“我不想辜负各位的努力,或者说,谈不上努力,只是怀有一种希望。哦不对,怀有希望本事就是一种努力了,毋庸置疑。这里被称为乐园,幻想给人的感觉确实是乐园,一种,无拘束但又不自由的状态。但我不同意这里成为乐园。”
城市永远有一种荒诞感,站在楼道的平台上,斜望向光污染的天空和积攒着无助的街角巷道,有一种不知从何处迸发的想要逃离的感觉,城市的夜景对我而言从来都很恐怖,倘若真的灯火繁华锦丽那也教人安心,但暖色调的路灯,偶尔驶过的机动车,零零散散还在营业的店铺,给人一种半死不活的感觉。
东方和同人创作在我心中的含义倒也是一直变化着,从一种消遣,到另一只消遣,我倒愿意这么想,“支撑我走过艰难的时光”这种肉麻的话也免了,但它的含义的确立体了起来。不过东方和同人创作给我的倒从来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赏花的春,这种由节日承载的对时间的恐惧和崇拜从未怯去。还是博丽神社的白樱树。淡薄无色的日光载着春风和煦,即使春风是人所感受不到的微弱,也能被樱花敏锐地察觉,在一阵阵风的教唆下脱离枝条的束缚,绚丽轻巧地飘落。白樱苍白而温柔的花瓣如细雨般,颓唐地滑下,踩在铺满地面的花瓣上,花这一事物奇迹般的存在才能真正被人感受到,而落樱也是奇迹的存在。
“古代贵族似乎更喜欢梅花,日本皇族的标志是菊花,不过现在,赏樱就是春天,春天就是赏樱嘛,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魔理沙漫不经心地望着交错重叠的花枝,漫不经心地说着。
“自己去看一些书不就知晓了。不过樱花,嗯,乐园之人是无法欣赏樱花的。”博丽灵梦搭了一句。
“乐园之人不能欣赏樱花,是只有灵梦能说出来的话呀。”西行寺幽幽子笑着说道。
“确实,看看多了也没什么好看。”妖梦像是得到父母默许的孩子一样高兴地站起,想去和那边树下的妖精们玩耍,魔理沙也有此意。
白樱继续贡献着凄厉的美,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没有欣赏这种美。
“蕾米没有来么。”魔理沙像想起什么一样回头呼了一句。
“没吧,她是随着性子行事,不想来自然不会来了。”幽幽子答到。
“这么一想咲夜倒也很可怜。”灵梦有些无奈地说着。
“同情别人从来不如同情自己。”幽幽子笑着说,明明是颇有几分豪情的大笑,但不知为何带着一股压抑。
和紫的笑很像,灵梦这样想着。
“话说,魔理沙突然惦记着蕾米,是因为上次蕾米和她讲的,什么,斩猫的故事吧。”灵梦佯装不经心,有意在幽幽子面前提起。
“南泉斩猫啊,有意思的公案。魔理沙这样的人会故事被表面的神秘所吸引,我倒认为这个公案不仅寻常不过,而且无处不在。”幽幽子继续笑盈盈地说着。
是读《金阁寺》的时候,我被这个禅宗公案所吸引。一个寺院的和尚发现一只漂亮的流浪猫,争着想养它,这时南泉和尚一把抓住猫,用刀架在它脖子上,说,有人悟道,猫便得救。众僧哑口无言,南泉一刀斩下。次日南泉和尚的友人赵高来到寺中拜访,南泉复述昨日之事,赵高闻之,突然头顶着鞋跑走了,见状,南泉叹到:“如果昨天你在,猫便得救了。”
幻想乡如果寄托太多憧憬就会变成地狱。总而言之,我尝尝怀疑,为什么会喜欢同人创作。喜欢一样东西,往往就是追求一个乐园,乐园是一种逃离感的寄托,而且是一切巨大终结感的反义词。尽管乐园是站在“终结”最远的远端,但永远暗藏着毁灭的动机,越是深入就越是体会到。
“举一例说明。就像这里,乐园即使被毁灭殆尽,‘乐园’的概念还会永远存在,不论是人,是妖,还是神明,所有一切逃离感和对终结的恐惧会塑造出乐园,一刻不停。”幽幽子补充说道。
丰聪耳神子:“幻想乡难不成只是神明和妖怪圈养人类的猪圈?这里也能被为乐园么?”
鬼人正邪:“不同意,是的,我不同意,不是‘是或不是’,‘能或不能’的问题,而是不同意。你们听过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么?几个人类村民抓到一只似乎是新生的小妖怪,她才一点点大,恐怕还从没吃过人,什么也不懂。而那几个人类不断殴打她,殴打,踢她,踩她,而且越打越带劲,之后拿来鞭子,拿来小刀,把排泄物涂在她脸上。那个小妖怪不停地哭喊,哭喊——痛苦的呻吟能激发人负面的行为,这点不用我说明了吧?——然后被钉在栅栏上,剖开肚子——她是妖怪,没那么容易死掉——晾在那里。我不同意这里成为乐园,光是凭那个小妖怪流过的泪我就不同意,是的,我不同意。”
这些话语还常常在灵梦的脑海里浮现,或者说,作祟。听完幽幽子的话,灵梦逐渐沉入一种沉思,缄口不语。幽幽子突然有兴致,使了一个坏,把灵梦左手边的茶杯拿走。灵梦在半无意识中缓缓伸手去拿茶杯,却什么也没抓住,落空的意外一下子把她从沉思中拽出来,猛地抬头看向幽幽子。
“你也没必要想的太复杂,苦了自己。巫女为了乐园而存在,乐园也是为了巫女而存在啊。”幽幽子继续着那阴郁而凄美的笑,但灵梦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是突兀到令人费解的温暖,和春日的开阔,和远处落樱下魔理沙的身影,一同涌入她体内。安定蔓延的温暖,在春日常常泛滥。
我无限的憧憬就等于无限的怀疑,我无限的热爱就等于无限的恐惧。虽然这样的肺腑之言似乎很热烈,但同人,东方,幻想乡,与我而言是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溶解,融入到“自我”蜡像中的色彩,温润而淡薄的色彩,但如果翻出来去看,这种交织的奇异情感也会给我痛彻心扉的感动。
我不愿被夹在绮丽和苦涩之中窒息。
越来越多的生灵聚集到博丽神社前的白樱树,远古的神明,月上的公主,长眠复苏的豪族们,伶仃大醉的鬼,不可一世的天人,叫嚣的天邪鬼和碗中的小人,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灵梦还是认为,乐园之人无法欣赏樱花,但如果这皑皑飘白不看做花瓣,而是天边云朵的碎屑,应该还是能欣赏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