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城市，早已不见往昔的繁华。在这片军事管制区，黑夜就像棺材盖一样，把城市笼罩在死寂之中。也有几片街区倔强地亮着灯，灯光中摆着一些零星的货摊。

这些营业本该被禁止，但中国人却默许了——在物流线路全面瘫痪的情况下，中国军队连自己的士兵都在挨饿，更无力保证民众的温饱。

现在这座城市的驻军当中，神经最紧张的是纠察队，他们昼夜不停地巡逻，竭力预防抢劫民众这类不知廉耻的丑行发生。

在一处货摊前，鬼人正邪拿起一件商品，向老板付钱。不远处的高楼上，美铃望向对面的咲夜，举起戴着荧光手套的右手确认信息。

这手套是基层指战员进行夜间近距指挥用的，隔着一条马路，亮度已经很微弱，不过咲夜还是看到了手势。

准备跟踪。

咲夜抓起架在脚边的那挺QJB-201式班用机枪，轻轻飘起来。她们下方，那个目标正大摇大摆地走过街道。她朝对面的美铃打了个手势，然后兵分两路，悄悄朝那家伙跟过去。

她们俩跟踪正邪好一段日子，也发生过几次交手，但这家伙无心恋战，稍微玩玩就借助月时计逃脱。她们也发现了问题，那就是弹幕虽然威力大，但太显眼、速度太慢，对付这样能够轻易逃脱的目标，完全无计可施。

所以她们想到了新办法——借助外界人类的武器，杀掉她，夺回月时计。

咲夜调整一下持枪姿势，将它牢牢握在身前。她们是第一次接触外界武器，对它们完全不了解，只是想当然地捡了装弹量较多的201轻机枪。她们的耐心已经耗尽，想在这里了结此事，不希望再让这个小人逃脱。

转眼间，她们跟踪正邪来到一个明亮的公园，这里射界开阔，正是伏击的好地方。

咲夜悄悄降落在一个花坛后，架起机枪，轻轻拉开枪栓。那边美铃也已就位，两人打着手势互相确认可以行动。

鬼人正邪，给我去死吧！

咲夜狠狠扣住扳机，子弹像暴雨一样呼啸而出。可惜由于报仇心切，过度用力的食指让准星在开火瞬间偏离了目标，子弹掠过正邪耳边，在前方的砖墙上打出一片窟窿。

正邪察觉危险，立刻往旁边逃窜。与此同时，美铃的机枪也咆哮起来，紧追不放，打得鬼人正邪抱头鼠窜。可惜两人毫无枪械使用经验，夜间明亮的枪口焰挡住了她们的视线，而连射时的巨大后坐力，更是让她们把子弹都打向了天空——

当她们松开扳机时，正邪已经躲进凉亭后的假山里，获得了绝佳的掩护。

这次你休想跑掉！

咲夜端起机枪朝那边冲过去。从这里到假山距离不足五十米，目标清晰可见。咲夜瞄着正邪，一下一下扣动扳机，试图将她压制住，避免她使用月时计。眼看美铃就要靠近假山，咲夜手中的机枪却突然哑火。她连扣两下扳机，听见枪机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没子弹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咲夜几乎要急疯。她连忙扯下空弹箱，从背后拽出一个新的。美铃与那家伙之间隔着一座凉亭，无法朝她射击，必须由她提供压制火力。可惜在换好子弹之后，她却崩溃地发现——

鬼人正邪，又一次逃之夭夭。

咲夜颓丧地瘫坐在地，掩面痛哭起来。历尽千辛万苦，一次次跟踪，却一次次失败，她的信心此刻彻底崩溃。

“咲夜！不要哭！”美铃冲过来，跪坐在她身边，用力晃着她的肩膀，“我们还有机会！总有一天月时计会夺回来的！”

咲夜不理她，只顾蒙着脸发泄情绪。眼前这个无助的少女，让美铃想起了当年那片森林——

那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萝莉，蜷缩在一棵大树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怀表，瑟瑟发抖、惊恐万分。

她紧紧搂住咲夜，像当年一样，给此刻最无助的她，最熟悉的安慰：

“没事的，咲夜，月时计一定会夺回来的，一定会！”

此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美铃抬起头，看见一片战术手电在乱晃，不由得头皮发麻。她猛地站起来，端着机枪环顾四周，暗暗叫苦——

她们的枪声把中国人的巡逻队引来了！

“对面的武装分子，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把手放到脑后，跪下投降！”

在一片炫目的光柱后面，有个严厉的声音用生涩的日语在喊话。

美铃紧握机枪与他们对峙，进退两难。来自对面枪械的激光点在她身上不停游走，密密麻麻，弄得她毛骨悚然，大气不敢出。

她知道，只要敢动一下，自己瞬间就会变成马蜂窝。没有她在身边，她不敢想象咲夜该如何挺过这道难关。

“听到没有！？放下武器！把手放到脑后，跪下投降！”

那边的喊话更加严厉，她正考虑是否拼个鱼死网破，咲夜却突然开口：

“美铃，放下武器。”

那个声音十分冰冷，让美铃心里一阵抽搐。

“咲夜……我们还要去找月时计呢……”

“没必要了，听他们的，放下武器。”

咲夜头也不抬地说，就像一尊跪坐的泥像。原先集中在美铃身上的激光点，此时分了一部分到咲夜身上。

看见咲夜毫无生气的表情，她知道这女孩现在万念俱灰、只求一死，只不过……不想连累她而已。

她抬头面对那片光柱，慢慢弯腰，小心翼翼地放下轻机枪，然后双手抱在脑后，朝他们跪了下来。

月都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安宁。在这条宁静的步行街上，幽幽子正悠闲漫步。她在月都各地游荡了好长一段日子，所有偷得到偷不到的情报都让她摸到手，存进了一个带有间谍破解代码的存储盘里。本来她和八云紫约定好，前几天就该离开，可她到哪都改不了游手好闲的毛病，把紫给她的一大笔月都货币花得所剩无几。

她的脑子里现在抱着这样的想法：反正这些钱以后用不到，那就全花完再走呗！

这里是月都的都城，最高行政机关所在地。她目前所在的中央广场，每天都有很多来自月都各地的游客。广场中央有个全息投影平台，那是游客留言板，会不间断地将最新留言投映到半空中，引得游客驻足观望。

看见这个有趣的电子留言板，幽幽子忍不住手痒，于是走到广场边的某处电子写字板前，仔细扫视一番，然后抬起食指，心里组织着想要写下的内容。

想想这十几天在月都印象最深刻的东西，幽幽子掩嘴窃笑几声，用食指写下一句日文：

——这里的美食很好吃呢，下次一定再来品尝。

触控屏提示是否输入署名，幽幽子恶作剧地笑笑，顺手写下一个词。

——小蝴蝶。

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抬头望向广场中央。很快，那行独特的笔迹飘摇在半空中，引得游客阵阵惊呼。她暗暗得意，离开写字板继续游荡。经过一群游客身边时，她听到一段议论：

“喂，你认得那行字么？看不懂啊！”

“呃……诶？不对啊，这不是我们的文字吧？”

幽幽子用折扇掩住嘴角，不动声色地飘走。她在这个写字板写下的，是这里有史以来的第一句地球文字留言。幽幽子虽然了解月都语言，并能流利对话，可惜不太会写，所以只好留下这样一个新东西。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广场上有人看得懂这段地球文字，而那个人恰好是内卫安全局特工。月都高层早就得到绝密情报，有个地球人在他们这里。他们捕风捉影了好几天，踏破铁鞋无觅处，现在那家伙居然自己暴露行踪，简直得来全不费工夫。

几句简短的通话之后，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男子，收到了幽幽子在写字板前的全息影像，然后循着监控指引，找到了她。

在幽幽子前进的方向，有个月人小孩正与一只小月兔玩耍，手中的皮球不小心一滑，滚到她脚下。幽幽子俯身拾起皮球，微笑着递给跑过来的小男孩。小男孩对她露出纯真的笑容，稚声稚气地说道：

“大姐姐好漂亮，从来没见过呢！”

幽幽子“噗嗤”一笑，心里暗爽：这小鬼头，嘴挺甜的嘛。

“嗯，大姐姐来自其他地方，不过这里也很漂亮呢，大姐姐很喜欢。”

小男孩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天真地问幽幽子：

“那大姐姐也喜欢我吗？”

哎呀，被这个小鬼头喜欢了呢，真为难……

幽幽子面带笑容，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小弟弟最可爱了，大姐姐很喜欢呢！”

小男孩高兴得跳起来，缠着幽幽子要陪他玩。正纠缠间，一个看上去像附近居民的年轻女子走过来，抓住小男孩的肩膀，将他轻轻转过来。

“又是你，小朋友，作业做完了吗？怎么又偷偷溜出来玩？”

幽幽子看见小男孩的小嘴撅了起来。女子牵起他的小手，对幽幽子笑了一下，将小男孩连同小月兔一起带走。

“阿姨欺负人！这次妈妈同意我出来玩的！”

幽幽子张开折扇遮住嘴角，还没开始偷笑，身边来了一个穿灰色夹克衫的男子：

“听话，小朋友，不然打屁股哟！”

“你才打屁股！叔叔最坏！天天都来这里玩！”

小男孩不服气，边走边跺脚。他的最后一句话让幽幽子心里留了个神，斜眼一看，顿时不寒而栗——

这个男子的表情，明显皮笑肉不笑。

果然，在男子低着头，假装转身离开时，他的手如闪电一般，钳住幽幽子的喉咙。幽幽子早有防备，抽出陶瓷匕首，用力捅进他的腋窝。在他惨叫的时候，幽幽子将匕首拔了出来，在他下颌补了一刀，然后将他推到一边。

杀掉这个特工之后，幽幽子抬头望向前方，只见那个女子捂住小男孩的眼睛，抱起来就跑，一个穿灰衬衫的男子与她擦肩而过，一边冲过来，一边朝幽幽子开枪。可惜幽幽子不是实体存在，单纯物理效果的子弹并不能伤害幽灵分毫——子弹从幽幽子裙角和大腿嗖嗖穿过，在身后的水泥地上撞出耀眼的火花。

幽幽子环顾四周，无数个像他这样的特工正在冲过来。她腾空而起，躲过朝她扑来的男子，然后张开手臂，凌空旋转。刹那之间，铺天盖地的死灵蝶飞散而出，将围上来的特工轰得人仰马翻。

“阿姨干嘛跑这么快……哇！好漂亮的蝴蝶！”

小男孩趴在女子肩上，兴奋地叫喊。那边，幽幽子清开包围圈，跳过满地挣扎的特工往外跑，所到之处响起无数惊恐的喊声。感觉已经脱离危险，那个女特工将小男孩放下，一手牵着他，一手按住通讯器：

“这里是中央广场，目标已向使者邸方向逃离，各方注意拦截。请注意，目标是灵体，不是实体！目标是灵体，不是实体！速派除灵分队支援！重复，速派除灵分队支援！”

这时，一直不明状况的小男孩开口问道：

“阿姨，你们干嘛要抓大姐姐啊？”

女子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不是，所以只能保持沉默。此刻女子身边冲来一个内卫宪兵，张开微型侦察机的机翼，向前摆动左臂，右手用力一抛，让侦察机朝目标方向飞去。

“哇！叔叔！你的纸飞机飞得好远啊！”

小男孩的这句话，让女子顿时怔住。

白玉楼外的樱树边，紫急匆匆地从隙间里冲出来，八云蓝小步快跑，紧随其后。她们径直走进白玉楼主厅，开门瞬间，紫就焦急地喊起来：

“妖梦！你在哪里？快出来！”

从幽幽子卧室传来妖梦的应答声，随即一张稚嫩的脸庞从门里探了出来：

“紫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跟我来！幽幽子大人有危险！”

紫顾不上解释，拉起妖梦就往外走。

“诶？紫大人……幽幽子大人去哪了？”

“来不及了，妖梦！她被发现了，我们要立刻去救她！”

听到这个消息，妖梦脸色“唰”地变白，变得惊慌失措。

“什么……幽幽子大人在哪？她怎么样了！？”

“我不清楚。符咒只能发送信号，我只知道她大概的位置。”

紫拉着妖梦的手走到外面，拉开隙间就闯了进去。三人出现在月面上，随即紫就和蓝分头探测月都结界的薄弱点。

“妖梦，你不要急，我们很快就能进去！”

“好……紫大人加油啊！”

妖梦强装镇静，心里却急得要哭。而紫比她更加焦急——作为隙间妖怪，她最忌惮的就是自己无法自由出入的地方，更何况隔离在里面的，是她的挚友，西行寺幽幽子。

紫在月面四处乱飞，急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

怎么回事？这里不是结界最薄弱的地方吗？通道怎么不见了！？

幽幽子在城市街道上左冲右突，尽可能利用人群和障碍物掩蔽身形。她不敢飞起来，这里的大楼上布满了安防激光炮，别说一个人，哪怕是苍蝇都能打下来。她的身影被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尽收眼底，街道附近，全城的特警和特种部队都在包围过来。

前方的街道赫然出现身着黑衣的特警。幽幽子刹住脚步，往后一看，那些特种兵已经朝她举起了抛网枪。情急之下，她闯进身边的建筑，没想到这里早有一名特工守株待兔。幽幽子与他拼命厮打，终于抓住机会，将陶瓷匕首捅进他的胸膛。

这把足以骗过所有安检设备的陶瓷匕首，现在成了她的保命利器。

刚从地上爬起来，幽幽子就听到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闪到一边，伸手把门拽上。但没等她抽手，枪声就响了起来，一颗子弹击中她的手掌，发出紫红色的强光，钻心的剧痛让幽幽子忍不住叫喊起来。

幽幽子忍痛栓上门锁，一边上楼，一边颤抖着抬起右手，看见自己的手掌不见了，断口处就像升华的干冰一般在冒烟。

她顾不上处理伤口，猫着腰穿过一扇扇窗户，继续与月人周旋，等待八云紫前来。可惜她不知道，在距离这栋建筑不到百米的地方，一名警队狙击手早已将她锁在瞄准镜里。在这个专为幻想乡特殊群体所研制的瞄准镜中，幽幽子宽大的长裙只有一圈淡淡的轮廓，射手看到的是一个曲线曼妙的人体，可以很方便地选择弹着点。

终于等到目标停下，射手稳住枪身，瞄准那个侧影的大腿，轻轻扣动扳机。

除灵弹击穿墙体，从幽幽子的一侧大腿穿入，钻进另一侧大腿起爆。射手看见人影的大腿部位炸开一圈液体状的白影，紧接着身体与双腿错位，先后跌落。

“1号位报告，目标已丧失抵抗力，立刻行动！目标生命垂危，务必抓紧时间！”

在那栋建筑里，幽幽子吃力地撑起身体，看着自己被打断的双腿化为青烟，自觉在劫难逃。她重新躺下，将左手伸进胸前的衣服，按住那个存储盘——

这里装着八云紫拜托她窃取的情报资料，是地面一方扭转战局的希望。

“紫啊，真是抱歉了……”

此时敌人已经冲上楼梯，朝她扑过来。突然，一个绿色的身影从幽幽子的视线中掠过，刹那之间，敌人身首异处。幽幽子感觉有人架起了自己，没等她回头细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幽幽子！撑住！”

她竭尽全力睁开眼睛，看见八云紫焦急的脸庞，嘴唇颤抖，眼角带着泪光。

“蓝！送她进去！”

她看见紫从怀里抽出一支冲锋枪，拉开枪栓，朝另一个通道扫射，瓢泼的弹雨将一整队特警都掀翻在地。

呵，在这里枪械的确是最好用的武器呢……

她的视野中，那一圈黑暗慢慢缩小，最后只剩下隙间出口那一块。紫朝楼梯挥挥手，大声招呼妖梦撤退。

白玉楼的主厅里，紫和妖梦不知所措地呆坐一边，只有蓝壮着胆子，用灵力给幽幽子急救。她的双腿化成了飘忽不定的幽灵态，完全不成人形，精神虚弱无比。

这次亡命潜入，紫的确考虑到遇险的情况，可眼前的惨象远远突破了她所能接受的底线。

“幽幽子大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去哪里……”

听见妖梦在哭，幽幽子睁开眼睛望向那孩子，嘴角居然带着微笑。

“妖梦啊，哭什么呢？”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悠闲，“担心我会死么？”

“我才没担心你呢！你本来就是个死人！”妖梦带着哭腔大喊，“幽幽子大人你真笨！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还贪玩！别回来了，玩死你算了！”

妖梦气愤地站起来，大吼道：“大笨蛋！”旋即抹着眼泪往外走。幽幽子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将脸转向八云紫，那笑容看得她无比心疼。

“妖梦这孩子，最近学会发脾气了呢。”幽幽子轻描淡写地说。

紫握住幽幽子的手掌，愧疚地说：

“幽幽子，对不起……”

“说什么呢，紫？”幽幽子将手慢慢抽出来，伸进衣服里拿出存储盘，“喏，这是你要的东西。偷得到的，偷不到的，我都拿回来了哦！”

紫默默接过存储盘，眼泪扑簌落下。

“幽幽子，你……”

“不要担心啦，紫。我本来就是个死人，怎么可能再死一次呢？”幽幽子打断她，“我才不像你，老骨头，受个伤要躺一个月，明天这时候我就能原地复活啦！”

她抬手捏了捏紫的脸蛋：

“给我在家等着，明晚我过去找你玩！”

紫再也忍不住，起身离开。刚刚钻进隙间，紫就忍不住跪下哭了起来，心里无地自容。

她对所有人隐瞒了自己的计划，只全盘告诉幽幽子。没想到幽幽子不仅鼎力支持，还甘愿为她冒险，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

紫对不起她，幽幽子越不在乎，她就越无法释怀——

这个计划，必须成功，不然无颜面对她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