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之前的最后一片黑暗，将一切都包藏起来。不知从哪飘出的微微亮光，照得雪地比天空还明亮。惨白的雪地与阴森的树影纵横交错，一切都白的发黑，任谁站在这寒风中，都会毛骨悚然。

树林里有个金发黑衣的矮小身影在挪动。那是露米娅，在四处寻找食物。她伸出右手拨着树干往前走，左手则避免碰到任何东西——

那只该死的老猫居然没告诉她，肋差的刀刃上有毒，她把药用完了伤口依然没好。现在糜烂的伤口渗出脓液，把绷带染得黏糊不堪。

终于找到了可以吃的东西，一具新鲜的人类尸体。

露米娅蹲下来，抓起尸体的手臂，扯下战术手套，用牙齿撕开迷彩服的袖管，从手臂上咬下一块肉。

这个人的肉挺好吃的。

露米娅在尸体身边跪坐下来，费力地将手臂掰下来，从肘部开始吃。尽管好不容易吃到了美味的食物，但她心里没有高兴的感觉。

环境变化得太快，她以前可以从幻想乡里得到专门供应的食物，现在一切都没了，只能靠自己打猎。但外界人类可不是好对付的，她好几次袭击人类，都遭到猛烈的反击，至今只成功一次。

她曾亲眼看着一只妖怪袭击人类，最后被人类用机枪打成肉渣。目睹这恐怖的场景之后，她再也不敢袭击人类，只能在各个地方拾取新鲜的尸体来充饥。

她一边咀嚼着，一边回忆与朋友在一起的日子，不禁黯然神伤。

米斯琪、莉格露、琪露诺、大妖精、橙……都各奔东西了呢……

米斯琪还能见到人，不过她的餐馆已经没生意了；琪露诺和大妖精据说在找蕾蒂；莉格露则彻底找不到踪迹。

或许橙是她们当中最幸福的人呢，因为她有家人……

正当她失魂落魄地吃人肉时，耳边响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

“哟，很落魄嘛。”

露米娅扭头看侧面，那只九尾狐双手裹在袖管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金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嘲讽的神色。

露米娅不理她，转回头继续吃肉。

这只狐狸，还有那个隙间妖怪，有时候真的很让她讨厌，尽管她们是橙的家人。

“没想到曾经让人畏惧的宵暗妖怪，如今落到这步田地。”

露米娅依然不动声色，但蓝知道，这句话已经戳进她的心里，戳进她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你心里的那个灵魂，或许永远都没脸出来了呢。”

蓝变本加厉地嘲讽一句。露米娅早就意识到，自己身上封印着一个强大的灵魂，这灵魂正试图重新接管这具身体。蓝的记忆没有被清除，她知道这个灵魂有多可怕，连紫大人都必须正眼对待她。

她很深刻地记得，当年有一次，露米娅与风见幽香当众爆发冲突，为了避免可怕的后果，风见幽香直接离场回避，这才让众人松了口气。

不过，紫大人为什么要利用露米娅呢？她不怕把这个灵魂给释放出来么？

蓝的脑海里闪过这样的疑问，又很快回到当前的事情上来——

现在不是她可以知道一切的时候，她只需做好任务就行了。

“人肉好吃吗？”蓝假装好奇地问一句。

露米娅依然对她爱理不理，于是她走过去，从她手里扯掉那只手臂，并抓住她打来的拳头。

然后，她盯着那对怒气冲冲的眼睛，嘴角浮出微笑：

“你一定知道，月都那儿来了一批月兔军队。我记得你很喜欢兔肉的味道，是吧？”

露米娅眼里的怒气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解和触动。

眼前，这只九尾狐的双眼闪着淡淡的金光，说出的话，充满十足的诱惑力：

“兔肉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试试看？”

清晨已经过了一半，蕾蒂依然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昨天武思尧说有任务，所以今天要很晚才能来看她。

尽管有些失落，但总比见不到他好，所以蕾蒂就静静等他过来。

此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凄厉的声音，这声音频率越来越高，然后维持在最高频率鸣响着。蕾蒂从未听过这个声音，被搅得心神不宁。她从床上坐起，听着门外杂乱的脚步声，心里不禁惊慌起来。

这凄厉的声音重新降低频率，很快又回到最尖锐的那一段。蕾蒂心里很不安，听到开门的声音，扭头看见武思尧急匆匆走进来，连头盔都没扣好。

“武队……”

武思尧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

“等等，武队……发生什么事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是防空警报，外星人来空袭了，我带你去防空洞！”

说着，他抱着蕾蒂大步往外走。

“等一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们不是地球人，我不信他们会遵守国际法！我不能把你扔在这！”

尽管武思尧说的并不是她想问的，但她也明白了情况——

这群敌人，来者不善。

武思尧抱着她穿过混乱的走廊，沿着楼梯往下走。

“抱紧我，不要滑下去。”

她照做，看着眼前快速掠过的人群，心里非常害怕。

医院外面的开阔空间忙碌不堪，从外面赶来的海军陆战队和陆军士兵，正协助医护们转移伤病员，所有人都在跑来跑去。三分钟的预先警报结束没多久，空袭警报又骤然响起，那无比凄厉的声音，让所有人顿时加快速度。

前来空袭的是两架月都炮艇机，从南面的富士山飞过来。机身左侧并排着五根大小不一的炮管，正中央是一门105mm加农榴弹炮，两侧是40mm速射榴弹炮，最外侧的则是两门25mm机炮。它们刚扫荡完富士山脚的阵地，现在路过了这里。

它们的任务很简单——用这些火炮，送所有人类武装下地狱。

“‘天火’01，10点钟方向发现人类聚集地，要不要过去看看？”

“收到，如果有人拿枪，就干掉他们！”

两架炮艇机转变航向，飞到这座医院上空，盘旋起来。

“目标甄别员，确认一下，有没人带枪？”

“天火”01的机舱内，炮手通过耳麦询问隔壁的同事。

“呃……轻武器不好判定，给我一些时间。”

“判断个屁，你瞎了吗？那有一门高射炮，有人冲过去了。”

“哦，那就开炮吧。”

炮手切换白光热成像视野，选定105炮，拨动轨迹球，将光标移到那门四联高炮上。那里，一群士兵正朝高射炮狂奔。炮手看着那群士兵靠近高炮，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鼠标键。

机身微微一震，一枚105mm榴弹朝那门高射炮飞去，连人带炮炸得粉碎。与此同时，另一架炮艇机也用105炮将一辆步兵战车摧毁。

当武思尧抱着蕾蒂跑出病房大楼时，那辆步兵战车的残骸正在眼前炸开，四周一片惊叫。

“他们这么快来了？操！”

武思尧咒骂一声，往远处的防空洞入口狂奔。

“‘天火’01，看见楼顶画着十字图案的建筑么？我扫描过，那有很多人，有人带着武器。”

“那个十字图案？应该是医院吧？有多少武装人员？”

“大概20个，打吧，瞄着那个十字中心。”

“好吧，打个赌，如果我打得准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打赌，你肯定打得中。”

“哈哈哈哈……”

“天火”01的炮手锁定大楼顶上的红十字标志，按下按键。105mm榴弹的轨迹从屏幕边缘进入，朝红十字中心飞去。

此时武思尧才跑出一百多米，听见一声凄厉的呼啸，大地就在一声巨响中猛烈颤动起来。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蕾蒂在他耳边惊叫着，无数建筑残骸轰然砸在他们身后。

空地被浓重的烟尘所覆盖，听见身后撕心裂肺的哀嚎，武思尧转过身，看见一副无比恐怖的景象——

病房大楼被整个炸塌了！

这群畜生！如此神圣的医院，居然说炸就炸！

武思尧心里的愤怒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抱着蕾蒂，重新站起来，往防空洞跑。他的直觉果然没错，这群外星人不遵守人类之间的交战规则，践踏人类的底线，就像踩倒一株小草一样。

“喔——打得很准嘛！哈哈哈……”

“笑个屁，还有人活着，快补几炮。”

炮手切换40炮，朝开阔地的人类洒下密集的炮弹。他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地面上的人类在猛烈的炮火中被炸得支离破碎，硝烟散去之后，屏幕上遍布白色光点——

那是人类的肢体碎块，还没冷却，红外辐射还很强。

“看那儿，有人抱着一个女人在跑。看上去是武装人员，打死他。”

“40炮还在装填，先上机炮吧，。”

炮手按紧鼠标键，一串25mm高爆弹鱼贯而出，在目标附近炸开。见没打中，炮手切换另一门机炮继续打。

此刻，武思尧正跪在地上，抬起一只手，试图抹掉溅到眼睛里的血肉。另一片炮弹落下，他条件反射地弯下腰，尽可能避免弹片打到他们。

那个炮手发现这一轮扫射依然没打死他们，于是立刻切换到105炮，毫不犹豫地按下按键。

当105炮开火时，蕾蒂的眼睛正好对着那架炮艇机。看见炮艇机上一闪而过的火光，她意识到灾难即将来临，于是抬起右手，发动防御法术。

“轰！”

就在头顶上爆炸的105mm榴弹，震得武思尧浑身发麻，耳朵瞬间听不见声音。几秒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看见蕾蒂瞪着天空，惊魂未定。

他往身后抬头，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们头顶上，悬着一面巨大的多边形冰盾，正中央被炸开一个大窟窿。透过窟窿的断层，武思尧发现这个冰盾至少有一米厚！

他顺着蕾蒂的手臂，将目光移到她的脸上，完全不敢相信，这个奇迹般的东西，竟是怀里这个柔弱的女人放出来的！

他呆呆地看着蕾蒂，一时忘记了一切。直到蕾蒂将目光转向他，张嘴喊话，他才重新起身，继续这段令他永生难忘的路程。

那面冰盾被炸碎的部分，化成了飞散的冰晶，与扩散开的硝烟混合在一起，挡住了炮手的视线。炮手知道，被105mm炮弹命中的人，连渣都不会剩下，所以他放心把光标移向其他目标。直到听见目标甄别员的臭骂，他才重新注意到从烟尘边缘跑出来的那个目标。

“真是见鬼了！他们难道不是人么？”

炮手破口大骂，急匆匆把光标移过去，朝他们射出一串40mm榴弹。可惜他们已经抵达防空洞入口，很快消失在炮手的视线中，炮弹什么都没打中。

武思尧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气冲过通道，进入安全的空间。他靠着墙壁，筋疲力尽地跌坐下来，像一头牛一样喘粗气。他的听觉已经恢复，听着防空洞里乱糟糟的哭喊声，头皮更加发麻。

他怀里的女人，正出神地端详他。眼前这张疲惫却不改坚毅的脸，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总能及时出现，如今更是带着她逃离死亡。

她忘不了这个面孔，她要永远铭记，它的每一丝微笑和每一次沮丧。

“蕾蒂，”他说话了，声音很沙哑，“你身上好冷啊，冻死我了……”

尽管是责备，但蕾蒂却感觉这声音很动听。她轻轻靠在他的肩上，脸上浮起无比幸福的笑容。

在位于妖怪之山的河童工程试验场，荷取指挥着一群同伴，正在验证通过逆向工程仿制出来的武器。她们是一群思维活跃的天才工程师，这些从各个地方收集回来的人类武器，她们并没有原样仿制，而是进行了改进，使得这些人类武器在她们手里变成了更强大的存在。

“现在轮到哪个？140mm反坦克炮？”前来观摩的“投资人”山城高岭问。

“我看一下啊！”

荷取翻着试验计划表，确认下一个试验项目。她转身找到那门火炮，两名河童已将一枚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装填进炮膛，炮长对荷取举起小红旗，确认准备就绪。

“好了，靶场那边准备好没？”

荷取捂着拾音降噪耳机询问，确认之后，她对炮长挥了挥手。

“定标2000米，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一发装填！”

耳机里响起炮长的命令。荷取身边，雏将双手捂在隔音耳机上，尽管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好，但她还是很害怕。

“俯仰角-5度，方位角172度，修风偏2.1！”

炮长看着弹道计算机下令。瞄准手用数字键盘输入射击诸元，操纵火炮瞄准靶标。

一声令下，装填手拉动拉火绳，穿甲弹在惊天动地的咆哮中飞向目标。炮管后坐行程还没结束，远处那堵作为射击靶标的匀质钢板就冒出一团浓浓的烟火。

雏惊魂未定地松开双手，听见荷取正在询问靶场射击效果。听到靶场汇报匀质钢板被击穿，雏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恐惧。然而荷取却高兴地跳起来，大声宣布进行下一个试验。

下一个试验测试的是155mm远程压制火炮。雏看着他们将一枚又一枚炮弹装进高速自动装弹机，那门双管加榴炮的炮管高高昂着，既恐怖，又霸气。

这门火炮是人类军队从未装备过的武器，如果由人类的军工科学家来看，一定会觉得这些河童脑子有问题——双管重型火炮结构之复杂，成本之昂贵，使其完全不具有可以接受的性价比。

不过，如果他们从河童工程师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名词，那么他们就能恍然大悟——膨胀波技术，人类军工业正努力实现的火炮技术革命。它的原理很简单，当火炮击发、炮弹尚未出膛之时，将炮膛高压气体从炮尾释放出来，从而大幅减少后坐力和炮口焰，这样能大大减化火炮结构和重量。

在电磁炮技术全面突破之前，这是对火炮科技树最大的改良设计之一。

在荷取的命令下，这门远程压制火炮开始朝遥远的靶场倾泻弹雨。这些河童工程师们改进了自动装弹机，配合采用膨胀波技术的火炮，使得单个炮管的装填时间只需4秒钟。而两边炮管交替射击的工作方式，以及高效的身管冷却技术，使这门火炮的爆发射速达到令人震惊的每分钟30发——

人类当前射速最快的陆军155mm火炮，爆发射速只有每分钟12发。

听到靶场从30公里外汇报的消息，试验场里的河童工程师都欢呼雀跃起来。今天所有试验项目都圆满成功，对她们这群技术疯子来说，这是最高兴不过的事。

雏摘下隔音耳机，走到笑得合不拢嘴的荷取身边，轻声对她说：

“荷取，你的研究很成功，你也很满足了吧……我说，可以了，后面别玩了。”

荷取正在兴头上，又被雏这样泼冷水，脸色顿时沉下来。

“雏，你总是这么胆小！我们研究过多少技术，才失败几次？不要担心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可是我真的害怕你会引来麻烦……”

“会引来什么麻烦？说啊！说不出来却天天聒噪！烦不烦！”荷取终于忍不住对她发火，“我们河童的人生目标就是钻研技术！你让我们停止研究，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我们就不一样了，”山城高岭不失时机地插嘴道，“只要能挣钱，卖什么都没关系。”

“不喜欢我们做实验就不要看！下次也不叫你来了！自己回去吧！”

荷取把文件夹摔在木箱上，转身自顾自收拾东西。雏第一次被荷取凶，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荷取，我真的……不希望你出事啊……

她默默地摇头叹气，转身一个人走下山。

天色渐暗之时，橙终于给紫大人带回她想要的东西——人类军队的各式冲锋枪和手枪，还有一大堆匹配的弹药。紫看着她把几支冲锋枪摆在桌上，卸下背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抓出各种弹匣和手枪。看着橙整洁的衣服，紫的心里顿时轻松，庆幸她没有被人类发现。

紫抓起一把枪管很长的手枪，左右端详一下，将消声器旋下来——06式微声手枪，中国为特种部队研制的武器，在军队中拥有不错的口碑。

她将手枪和消声器放在桌子上，拾起171式冲锋枪。她双手踞枪，透过全息瞄准镜瞄准前方。

呵，中国人现在财大气粗啊，每把枪都有高级瞄具。

“紫大人，你叫我偷这些东西回来，是要干嘛呢？”橙趴在桌上，一脸好奇。

紫和蔼地笑了笑，回答她：

“这些是枪，有时候使用人类的武器，比使用自己的能力方便很多。”

“枪？紫大人是要杀人么？”橙好奇地瞪大眼睛。

紫笑而不语，将弹匣从冲锋枪上拆下来。她用大拇指推掉一枚子弹，没想到这个弹匣里的托弹簧弹性非常大，拨出来的子弹差点弹在她眼睛上。

她放下冲锋枪，捡起子弹，试图按回去，无奈弹簧实在太硬，只好作罢。看见橙拿起手枪去拉套筒，她连忙阻止：

“乖啊，橙，你还小，不要乱动这些危险的东西。”

橙抓住这个满足好奇心的机会，对紫大人撒娇道：

“紫大人，我想看看这些枪的威力，玩给我看好不好？”

“好啊！”

紫拿起171冲锋枪，旋上消声器，牵着橙的手走到门口。她拉开枪栓，透过瞄准镜瞄准不远处一个花坛。

全息瞄准镜对新手非常友好，紫准确地打出一串子弹，将花坛打得支离破碎。橙起初还想捂住耳朵，但发现这冲锋枪射击时候几乎没有枪声，只有枪机活动的声响，不由得兴奋起来：

“喔！紫大人！这是什么枪？好厉害啊！”

“这是人类最先进的武器哦！”

紫含糊地回答一句，脸上带着微笑。橙捡起滚烫的弹壳，一边吹着气，一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紫爱怜地看着这个可爱的孩子，心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橙，我真的希望，你能永远如此天真无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