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要是继续维持村子里的幸福生活,姐姐就不会封印这段回忆,也不会发展到四百年后重返故居的地步……哈哈,绕了个大圈回到原点,不得不说命运还真是奇妙。”
时间是过了一半的夜晚,地点是村庄神社的拜殿前。两姐妹搜集之前破坏门板留下的木头碎块,在空地上生了堆火,恋恋又从屋里搜来一罐酒,用木棍架起来放在火上煨,闻起来令人垂涎。可惜古明地觉不喜欢酒的气味,这会儿也没有喝酒的心情。
“换句话说,姐姐的日常最终还是被打破了。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恋恋凑近身子等待着下文,丝毫没注意罐里的酒水快要沸腾。
不是坏事而是好事。说的也是。以恋恋的立场来看,若是没有那场变故,就不会造就今天的古明地觉。
不会建起地灵殿,不会饲养宠物,不会得到工作,也不会有如今的旧地狱生活。
就连仅剩的姐妹关系都不复存在。
也许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也说不定。
但是这样的想法不会得到觉的认同。到头来,自己讲述的东西终究还是成为了往事,无论现在的生活有多么幸福美满,过去留下的伤痕也不会有所改变。
回忆不会改变。
“没错,被打破了……这样的生活,在第二年的夏季突然结束。”
在记忆当中的那个夏天,我祀小石离开了。
完成了当天的工作之后,古明地觉一如既往趁着夜色潜入到我祀家的书屋,这一次相约见面的少女并没有在那里等候。她没有在意,只以为对方难得迟到一回,自己应该耐心等待,可是直到天边泛起了霞光,少女也没有出现。
可能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吧,毕竟半年来一直守约在这里相聚,总会发生赶不上活动的状况,这是可以理解的。觉心想,采购员的工作可比她这个神明忙碌多了。
于是她在日出时返回神社,一边照常接受参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本想读的书。她甚至还毫无自觉的满怀着期待,认为今晚小石会好好补偿她的失约,与她一起读个痛快。
然而即使是第二天夜晚,小石也没有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古明地觉一直遵守着约定,每天晚上来到书屋读书,她早已经跟着少女学会了所有文字,足以自力阅读,只是没有了陪伴的人,免不了会感到孤独,便逐渐失去兴趣,只当做一种习惯继续维持。
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我祀小石再也不会与她见面了。
“奇怪,按照姐姐掌握的情报来看,那个女孩的生存技能是人类天花板级别的,她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恋恋说出自己的疑问。
“说是天花板级别也太夸张了,我可没这么说过……不过她确实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参拜的村民谈起过这件事情,小石应该是逃走了。”
“逃走了?”
“没错,这种事情在村子里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要么是厌倦一成不变的生活想要出去寻求刺激,要么是见识到外界的繁华不愿继续呆在这里,甚至还有追寻爱情私奔的——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从结界受到管制之后,只有采购员能自由出入,这种事情已经很少发生了。”
不是在外出采购时遭遇不测,而是在休息日利用权限离开村子——逃走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个时候逃走?她又不是刚刚获得外出许可,过去在工作中曾有过不少机会吧?况且还和姐姐定期约会,正值半年热恋期,也没有发生过冷战,这时候再不辞而别就显得很不合理了。”
读书会不是约会吧!
而且也根本没有热恋吧!
这孩子把两人的关系理解成什么了?
“哦哦,是普通朋友关系啊,我还以为能发展到恋人或者恩人的级别……不过没有成为敌人也算是皆大欢喜啦。好了,姐姐大人请继续讲下去吧。”
实际上,古明地觉至今也不知道少女离开的原因。
要是能在半年的相处中更加深入的了解她,及时发现她的计划,整个故事应该不会走向这样的发展吧。
羁绊没有增长。增长的只有知识。
可悲的事实。
“没人知道小石为什么离开……村民仿佛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就连她的家族——那个管理着村子的我祀家,在她失踪当天就委任了其他人替代工作,却从未在此之后进行任何搜索。”
“嗯嗯,可以理解,要是管理者首先乱了阵脚的话,整个村子都会出问题的。啊,这么一想,说不定为了维护稳定,家族不仅不去搜索反而还封锁了消息?毕竟如果是为了消除不良影响,让这件事悄然过去才是首要目标。”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至少我祀家的人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的吧?子女失踪这么重大的事件,要说不产生一点混乱也不大可能。可是按照姐姐所说,职位的空缺与填补几乎是在同一天完成的,这种效率可不像是临时处理,反而像早有准备的正常交接。”
明明只是推论,恋恋却说的斩钉截铁。
我祀小石早就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家族……先不论有什么理由、或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总之管理者同意了她的决定,因此提前做出计划,这才能在小石“失踪”之后有条不紊的完成替补与消息管制。
更进一步来说,小石的家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也有这样的可能。
然而……
“不对,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没有理由不来跟我道别。”
唯独没有跟觉道别。
又不是需要向朋友隐瞒的事情。
就算是违背了一起读书的承诺,自己也会为她的离去送上祝福,绝对不会有什么怨言……觉这么想。
但是,唯独「不辞而别」这件事,令她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叛,这份不满始终闷在心里,至今难以消散。
“那么,姐姐调查过吗?”
“嗯?”
“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祀家都很有可能掌握着有用的线索吧。至于小石不辞而别的原因,姐姐去她的家里调查过吗?”
“没有……”
“为什么没去?那时候的姐姐总不至于连调查方向都找不着吧?这件事情造成的混乱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等到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之后,就算愚笨如姐姐也迟早会发现捷径的。”
“已经太晚了……”
“哎呀,看来是突入bad end了。”
“小石失踪的第六天,山贼突袭了村庄。”
不是最初在村口侦查的四个人,而是整整四十个。
倾巢出动。
所谓「百万一心」,这个数量的敌人哪怕以现今古明地觉的实力应对,也不能保证安然无恙的尽数击退。
况且还要保护信徒。
于是山贼们从入口涌进,很快就侵占了村子。
抢夺钱粮,践踏田地,烧毁房屋。
万幸没有村民伤亡。
人们聚集到了神社,祈求神明的庇护。可古明地觉不是真正的神明,无法再一次引发地震的神迹。作为觉妖怪的她那时候所能做到的,只有用最原始的暴力击退敌人。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状况真的是危险到了极点。
山贼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活口,因此行动非常果断。觉只是刚刚进入他们的视线,身体就立刻爆开好几个血洞。
是火枪。想来也是。那是战争终于结束的时代,自然也会有落草为寇的溃军,他们拥有的制式装备不是一般贼人可比,即使从哪里搬出大炮也不足为奇。
若是普通人受了这一轮枪击就已经能决定胜负了。
不过古明地觉不是人类。
也不是神明。
“怪物啊!”
趁着填弹的空隙上前用手刀斩下一人的头颅时,周围的人高声惊叫。
没错,是怪物。
信仰是神明的力量来源,可是在村庄里接受了半年供奉的古明地觉,实力没有增长反而还降到了平均线以下。她很清楚,妖怪需要的是鲜血、骨肉以及死亡,只有人类的恐惧才能成为她的食粮。
“哈哈哈哈!”
觉高兴的笑着。
是久违的享用了美食感到愉悦,还是解放了被压抑的本性而兴奋?
她将尸体抓起来——大快朵颐。
枪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对方被眼前可怕的场景震撼,不过经历过多次劫掠与杀伐、拥有数量优势的他们还没有失去战意,随着头领发布号令,在觉发挥回复力的时候发起了围攻。
觉没有坐以待毙,迎着攻势冲进人群。
用手刀切断,用拳头洞穿,用爪子撕裂,用利齿噬咬。
怪物的战斗方式——古明地觉的战斗方式。
鲜血漫天飞溅,肉片掉落满地,到处都是地狱一般的惨状。
却不是一边倒的虐杀。
觉妖怪的身体还没有达到金刚不坏的强度,被刀刃斩到会出血,器官破坏了也会失去功能,而且疼痛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消除的。
被刀剑砍断肢体的疼痛。
被棍棒砸碎头骨的疼痛。
被箭矢撕裂肌肉的疼痛。
被弹丸打破内脏的疼痛。
以血液补充血液,以皮肉填充皮肉,以骨头接续骨头——吞噬人类回复生命的妖怪,精神受到的伤害不会消失。
但是,觉没有崩溃。
在与少女重逢之前,她不会倒下。
“啊呀呀,真是相当惨烈的一战,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恋恋就感觉胃在打颤。所以姐姐最后赢了吗?不对,这么问有点多此一举了,姐姐是必须从那场厮杀存活的,否则现在跟恋恋讲故事的姐姐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亡灵?要是这篇故事进行到现在又一转灵异小说可就太无聊了。”
恋恋望向拜殿外更远一些的空地,那里正是当年的战场。当然,地上没有尸骸和血液,经过了四百年时光的洗涤,死亡的痕迹早已无处寻觅。
“过了这么久,就算不被姐姐吃完也变成骨骸化成尘埃了吧?姐姐保护了那些村民,他们也理应承担收尾工作……不止是清扫,说到渡过危机以后的活动,一定还要举办宴会才行。话又说回来,这样下去就是回归安逸日常的发展了,嗯,真好呢——可是总归来说,这故事不该有美满的结局吧?”
她像是不甘心似的继续追问,一副不把姐姐的创伤揭开誓不罢休的样子。
“嗯……没错。”
对于这段回忆的结尾,觉不能说一点都不记得。就算一直以来将其遗弃在记忆死角,也是迟早要面对的事情,只不过如今的行动加快了时间点的到来。
实际上,无论是假扮神明获取信仰,还是违背人类与妖怪的自然关系,在古明地觉破坏规则的那一刻注定了她终将遭受惩罚。
不可能是美好的故事。不应该拥有美满的结局。
好了,该参加宴会了。
不过不提供酒精——并不是在骚乱中毁坏,而是村子一直都有禁酒的习俗。古明地觉本身也不喜欢酒的气味,闻到了反而会感到恶心,所以对此并无意见。
话是这样说,这场活动本身还是太简陋了。
没有演讲,没有歌舞,没有仪式,没有余兴游戏……除了桌上的肉制料理什么都没有。
嗯,这也没办法。几乎四分之三的住房化作焦土,仓库随之焚毁,田地也被破坏的不成样子,经过这么一场掠夺,恐怕村里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粮食短缺的窘境。
即使是这样,人们还是举办了宴会,用最奢侈的供奉表达感谢。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心意,要好好参与才行。
但是觉在此之前从未参加过这类活动,也不知道人类的日常生活是怎样度过,所以一开始和大家没什么共同话题,只能埋头吃着供上的烧肉。不过从途中开始,或许是过去同小石读书学到的常识发挥了作用,她逐渐理解那些听上去没有意义的闲聊,并试着加入进去。
村民感受到她一心一意的热情,暂时放下平日里的敬畏,一起围在桌边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气氛慢慢热络起来,就连一两段没有营养的冷笑话都能引起好一阵子爆笑。
接下来,一直到最后——直到一天过去,次日的朝阳从天边升起的时候,妖怪和人类都在桌席上尽情闲聊。
那些欢谈、那些欢笑、还有专享的美味佳肴——日后回想起来,大概会成为古明地觉漫长的人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回忆吧。
即使度过四百年的时光,亦是如此。
可是——
「天下无不散筵席」。
欢庆不会永无止境的进行下去。
就算是为明天的生存考虑,人们必须投入到村庄的修复工作当中。对于觉来说,这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现如今接近全盛状态的妖怪,无论是毁灭一个村庄还是建造一个村庄都是游刃有余。
帮助人们重建家园,然后就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吧。
这样想着,她站起来——
没能成功。
“咦?”
察觉到异常时候,半个身子已经完全麻痹。
「不要怪我。」
人群中出现这样的声音。没有人开口说话。
那是古明地觉第一次使用读心能力,她一时还不能理解映入觉之瞳的是什么东西。
与现实对话不同,每个人的内心想法不可能像剧本一样有序的表达,在觉所能接收的范围内,人们透露出的讯息以各种速度、音量还有情绪一股脑塞了过来。
「毒药生效了吗?」「哇……别看过来啊。」「不会让你伤害她们。」「该动手了。」「既然是大家的决定,我也只能这么做。」「怪物去死吧。」「接下来怎么办?」「真没想到它居然是妖怪。」「一定要这样做吗……」「糟糕,腿软了……」「为了整个村子请你去死吧。」「为什么它还没死?」「去死。」「幸好还有备用方案。」「我们也会被吃掉啊!」「要是村里有专家就好了。」「去死。」「我们竟然和它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去死。」「好了快点去死吧。」「一定能成功杀死它。」「去死。」「去死。」「去死。」「我才不想第一个上。」「能赢吗?」「去死。」「去死。」「必须消除这个隐患。」「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没有别的声音了。所有话语都成为了诅咒,无限制的重复着同样的音节。没人询问觉的想法,却率先决定用恶意伤害她,仿佛刚才的欢谈不曾发生一样。
一旦被群体的矛头指向,再想改变潮流简直难如登天。觉并不是不想为自己辩护,但是她的话语在这样的气氛下只会变成没有任何说服力度的借口。在村民的包围中,她放松力气,瘫在自己的位子上。
原来如此,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为什么会忽略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村子的居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没有强大的力气与生命力,擅长的是种植与制造,供奉神明祈求庇护,被野兽和盗贼袭击了就有生命危险,遭遇妖怪会感到恐惧与慌乱,喜欢安定平稳的日常生活,然后为了生存拼尽全力——甚至能退治妖怪。
这是当然的。
对于妖怪来说人类是应当猎杀的食物,那么反过来对人类来说妖怪也不可能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存在。
说到底,村民从来没有发现她妖怪的身份,一直当作神明来对待,他们供奉食物、修建住所,都只是为了得到爱着他们的神的庇护。收获这些好处的觉,天真的以为自己融入了人类的日常、和他们建立起了联系,结果到头来全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只要能让村庄得到永恒的安宁,无论供奉什么样的存在都无所谓。
——除了吃人的妖怪。
天敌就是天敌。他们比谁都清楚。
伤害拯救了村子的恩人是不对的。
但是不退治妖怪的话总有一天自己会被吃掉。
就像是那些被食杀的山贼、或是更早之前在村子之外被袭击的路人一样。
非常浅显易懂的理由。
如果没有接到我祀小石的委托。
如果在与少女相遇之前就找到村子所在。
如果在第一次接触时被村民识破身份。
如果没有获得足以填饱肚子的供奉。
——古明地觉就会将村里的人类全部捕杀。
她确实会这么做……作为妖怪一定会这么做。
如此一来从村民的角度来看,她就成为了极不稳定的爆弹,潜在危害超过了能给村子带来的收益——交易的天平不再对等,双方重新回到被捕食者与捕食者的关系。
所以,即使现在遭到忘恩负义的对待,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吧?
“哈……哈哈哈哈!”
古明地觉不禁笑了出来。
她想到名为我祀小石的少女。与自己同处一间书屋的时候,她的心里说不定有着这样的想法……事到如今终于逃离村子的她,也会抱有和村民同样的恐惧。想到这里,觉的心里突然一阵豁然。
若是将这半年的经历编纂成故事的话,说不定能成为搞笑效果非常棒的寓言,因为直到最后一刻,妖怪还妄想着与人类心意相通。
觉抬起头,晕眩之中隐约看到手持农具的村民向她走来,那些武器相当粗劣,威胁却不容小觑,以觉现在的身体状况,任何攻击都足以致命。
“真是蠢到家了……”
她在自言自语的瞬间,眼冒金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头痛。不是毒药的作用,毒对妖怪的神经侵蚀没那么迅速。从顺着脸颊淌落的血液判断,应该是有人从后方重重砸了她的头部。
她努力转动满是鲜血的头,却立刻又挨了一记重击,失去意识。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