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古明地觉不会读心。

这话放在现在来说，一定会被大家当作最拙劣的谎言。可是，如果是四百年前，以人类的标准来换算，在古明地觉尚且幼稚的时期，她的身上的确还没出现那只标志性的“觉之瞳”。因为这个缘故，那时的觉还没有被所有人厌恶，也没有躲进旧地狱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她常常游荡在山中，过着普通妖怪一样的生活。

话说回来，在那个时代，正好赶上战国末期的大战，战争制造的死亡与混乱对妖怪来说是绝佳的食料，这让隐居山中的觉有些动摇。

要是能住在关原附近就好了。走在林间的时候，觉总会这样想。要是能在东西的决战里崭露头角，成为知名的大妖怪就好了。

要离开这片山林吗？

但是，就算没有人类，光是山中野味也足够填饱一只觉妖怪的肚子，实在没有外出冒险的必要。

“咦？那边的那位，请等一下。”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其他妖怪定居，所以不会出现争夺地盘的问题。觉不喜欢与同类争斗，倒不是因为弱小，只是会付出的代价让她觉得不值罢了。

“喂喂，看这里看这里。”

循着声音看过去，人类少女坐在树的枝丫上，向这边招了招手。

“我是妖怪。”

在散步时被拦下是令人不快的事情，这种不快感等同于夏夜睡眠被蚊子打扰以及冬天的早晨不得不从床铺爬起来的程度。以当时觉的心性来看，大概一下子已经积攒了一半的怒气。

“咦？是妖怪啊。”

“你不逃跑吗？”

“逃不掉的人无论如何也逃不掉啊。”

少女笑眯眯的说道。

因为妖怪进食的是人类的恐惧，所以没有必要追击逃跑的人。不过看她的样子，别说是逃跑，就连最起码的恐惧都没有产生。话又说回来，孤身游荡在这山林当中，要是没点勇气也确实不大可能。

与其说逃不掉，不如说根本没打算逃跑。

“所以你叫住我有什么事？”

要是她敢说类似“没什么事”这样的玩笑话，那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觉一定立马把她杀掉。

“来村子里做客吧。”

哦，原来是超过愚蠢的、精神错乱一样的疯狂。竟然把妖怪引到家里，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不巧的是，现在有一伙山贼正游荡在村子外面，请恕我无法端上茶点招待。”

“我得先把山贼赶走对吗？”

“就是这样，嘿咻。”

她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古明地觉的面前。即使拐弯抹角的向妖怪作出委托，少女的脸上也没有显出任何不安，文静的外表怎么都难以让人将其与大胆（或者说疯狂）的举动联系到一起。

这么说来，觉还从来没有和人类像这样面对面交流过。

少女穿着短袖布衣，下装为了行动方便做了剪裁，在这深秋已经有点单薄了……她是附近农家的孩子吗？

“请放心，不会让你白干的。虽然以我的立场来说很奇怪，不过，你不会拒绝一个为你永远敞开大门的村庄。”

“唔……”

不会拒绝。

无法拒绝。

那时候的古明地觉，既害怕着山外陌生的世界，又保留了虚荣的心。可是，成为大妖怪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以她的资质来说，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很难继续提升实力。

不过，把此时此刻的事件形容成奇迹太夸张了一点，应当说是一个机会更确切。如果觉还留存有梦想的话，就不会让它从手中溜走。

她和我祀小石（少女的姓名，老实说这个姓氏也太奇怪了）一起抵达靠近结界的地方。四个男人手持武器，在一片空地上搜寻着结界入口。是山贼的斥候，连像样的护甲都没有，不成问题。麻烦的是村民一旦主动出击，就会招来本部的扫荡。不过要是被妖怪袭击就不会引起怀疑了。

所以古明地觉朝着山贼的位置一跃而起。

没有什么计划，只需单纯凭借力量优势即可退敌。

从天而降。双脚着陆。

就在那个瞬间，发生了地震。

从地理的角度来看，日之本位于板块的交界，一年到头每天都有各种地震发生，这片土地上的住民早就习惯了突如其来的振动、崩塌乃至地裂，因此学会如何应对这类现象。不过，灾害始终只是「结果」，对于看不见「原因」的人类，当前的情况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

是的，觉妖怪的力量能够拔树碎石，比人类强了不止一倍，可若是要引发地壳活动，就算是代表了肉体极致的鬼族也难以做到，更不要说资历尚浅的古明地觉。

总之，只是一场偶然。要是没有在那个时间点跳跃的话，就不会赶上这场大地震。

不巧的是，此情此景被所有人看在眼里……不对，应该说是凑巧？

在那个时代，以肉身之力撼动大地，并不是世间生灵可以做出的行径。无论古明地觉是什么，在人类的观念当中，引发这等天灾的存在，只能被称作「神」。

山贼目睹了神罚落荒而逃，村民们则高呼万岁，将这位从天而降、引发地震的少女供为神明。

就是这么荒唐的事情。

既然对方如此热情，古明地觉也就将错就错，配合他们留下来。当然，主要原因还是虚荣心作祟，不过被她以“这也是为了方便收集能量“的理由掩盖过去。

况且还不愁吃住。

村子中心本来就有着祭祀场一样的建筑物，人们又认定觉是神明，所以在那里为她打造了神社。大部分建材是觉自己偷偷从外界运来的，要是交给人类指不定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结果这件事在村民眼中变成了一夜之间突然降临的神迹，大家对古明地觉的信仰更深了。

除了那个名为小石的少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如说整个事件都是由她而起的才对。

等等，这么说来，怎么有种一切尽在她的计划之中的感觉？

难道这孩子连地震都预测到了吗？

“怎么可能啊，是巧合啦巧合。”

“我才不是那种超人一般的存在，看来你还不了解我。”

将疑惑告诉对方之后，得到了如上回答。

那么来了解一下我祀小石吧。

虽说是了解，其实也只是结合了对本人以及村民们采访之后得出片面的调查结论罢了。

先说说这座村庄——这个在结界里建成的小国度，由几个家族共同领导。结界覆盖的范围不算小，足以包含开垦的田地，不过意外的是这里没有发展养殖业，动物产品都是从外界购买进来的。而小石基于家族的长女这个身份，得到了采购员这个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结界的差事。

我祀小石既不是阴阳师也不是武道家，没有超群的智慧更对战斗一窍不通，毋庸置疑，她确实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少女。但是，如果要胜任那份工作，至少超越生死的勇气与趋利避害的技巧不可或缺，而这正好是将她与同龄人区分开的独特天赋，用她的原话来说，“唯有野外生存这一块是绝对的强项，就算遭遇山贼或者野兽也能全身而退，当然要是撞上妖怪的话就万事休矣了。”

不过就算只是这样，我祀小石这个人也实在过于独特，完全不同于古明地觉见过的任何人类少女，要将她归类到哪个同龄人的群体里都会显得违和。

特立独行。自由自在。

除了「风」，再难想起有什么事物能形容她的存在。

“不不不，不是「风」而是「石」哦。是不借助外力仅凭自己完全动弹不得的小石。”

听了古明地觉的总结，少女笑眯眯的回答。

“而且任何人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我祀小石就是我祀小石，古明地觉也一定是古明地觉，没有什么人能替代什么人，也绝对不要企图用什么人去分类什么人哦。”

不能凭借经验定义小石。真正了解她的只能是她自己。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好说的。任何有关于她的猜测、调查、类比、断定都没有意义。

现在还不够了解她——还不能了解她。

原来如此。

“好了，时候不早了，今天不会再有人到你的神社参拜了——一起走吧？”

“咦？”

“算是补偿你被限制在这里的乏味日常，请容我在寒舍备好粗茶恭迎莅临。”

在小石的带领下，觉来到距离神社半个村子远、几乎坐落在边缘的民宅。房子不大，刚好能容纳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以这个家族作为村庄领导者的地位来衡量果然还是太朴素了些。与之相对的，院子倒是意外的宽敞，不仅有花园和工具房，似乎就连酒窖都建在这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她们进入到院子角落的木屋里。

“我们不去主屋吗？”

古明地觉感到奇怪。

“现在村里的大家都把你当作神明崇拜，要是贸然进入家里拜访一定会造成不小的骚乱。”

“更何况这里才是我自己的屋子。”

小石一边点亮灯光一边解释。

“一个杂物间作为住处？你是被家人虐待了吗？”

“怎么可能！虽然外表看上去很简陋但说是杂物间也太失礼了，为了建好这座书房我可是费了不小的工夫。”

“……”

觉没有继续说些什么，是因为愣住了。房间的四面墙壁全部经过改造，壁槽里密密麻麻塞满各式书籍，用书房的标准来看已经属于豪华的级别，而地上堆成小山的书堆则更加夸张，不管是小说还是画集都杂乱无章的摊开着摆在那里。明明是一间占了五分之一庭院的房间，却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一步也踏不进去。这种杂乱又密集的光景令觉眼花缭乱，以至于有一瞬的恍惚。

“这两天房间有点疏于打扫，让你见笑了。”

小石扫开前方一部分障碍，显露出矮桌与地铺组合成的阅读区域，她又从书垒（用书建成的堡垒）深处端来茶水放在桌上，邀请觉一起坐在这里。

“觉喜欢什么样的书？”

“不知道，我没有看书的兴趣。不认识的字太多，根本读不懂。况且那东西在山里很难保存。”

“这样啊。”

少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么，就先从故事开始，一边阅读一边学习。”

“哈？”

“暂且离开现实，一起在书中得到欢愉吧。”

……

大约是从傍晚一直到午夜时分。

“……之后天邪鬼把瓜子姬带到柿子树上摔死，并且剥下了她的皮，自己化身成瓜子姬的模样，把瓜子姬的肉做成美味的料理骗老夫妇食用，最后以瓜子姬的身份出嫁。剧终。”

古明地觉听完少女的讲解，将手上的书本合起，摆在矮桌一角。

有趣。

虽然结局不尽人意但故事十分有趣。

古明地觉自从诞生以来，没有认真阅读过书籍，在她看来，比起那些植物制品上乱七八糟的涂写，生存才是更值得花费时间的东西，像是食物或是住处，只要有了这些就能让人变的幸福。

不过，在经历了夜晚的读书会以后，她体会到了阅读的愉快……不，不对，仅仅只是读书并不会引起这种程度的感情，真正令她感到快乐的，应当是有人陪在身边教给她这件事情。

有趣的不是「做了些什么」，而是「与别人共同去做」。

与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在一起。

“非常有趣。”

不自觉说出了口。

那是古明地觉独自在山林生活了数十年后，第一次体会到社交活动的魅力，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她，沉溺在愉悦当中，想必说出来的话也是真心实意的。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笑容。少女跟着她一起笑了。

“你感兴趣就好。”

“还有其他的书吗？”

“有，还有多到数不清的书，只要你愿意再来这里，我会一直与你阅读它们的。”

太好了。

虽然阴差阳错成为了这个村子供奉的对象，住在宽敞的神殿享用免费食物，但要以精神生活的标准来评价的话只能说是相当凄惨。

吃饭、睡觉、吃饭、睡觉。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单调的令人发狂。

以觉的立场即使马上离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然而一方面基于她“不想白白放弃报酬”的贪婪，另一方面则是被推崇为神明之后莫名其妙诞生的责任心，她仍然自作自受坚持到了今天——到今天为止了。

未来的生活充满乐趣。真的太好了。

“接下来看哪一本？”

“已经很晚了，先到此为止吧。放心，结束的只是今晚，从明天开始每晚我都会在这里等你的。我们约好了。”

我祀小石确实遵守着约定。

就像之前调查的结果那样，她作为村里唯一被允许自由出入结界的人员，常常会接到村民们的采购委托，这些委托当中要是有比较稀少的物品，就得到更远的城镇才能买到，这样一来就需要很长的时间往返。可是自从古明地觉喜欢上读书以后，她总是会在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书屋等候，这让觉感到很不可思议。

她确实是普普通通的人类吧？

觉不知道山下最近的城镇距离这里有多远，但以她的经验而言，自己只是从山腰一口气到达山脚就要耗费大半天时间，如果妖怪的脚力都只能做到如此程度，人类根本不可能一天之内完成往返。

就算是不普通的人类也做不到。

结果不管怎么思考都得不到答案，只能认定是少女委托了外界的人完成运输任务。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两个人有可能做到，两个人做不到的事情就找四个人来做，人类正是依靠数量的凝聚才能成为世界主流吧——至于小石的做法是否得到村里的准许、是否对村子的避世造成了影响……就不是觉该关心的事情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她一定要选在深夜、在我祀家的书屋里读书？即使是白天，也总会有无人参拜的空闲时间可用，只需要带上两本书到神社来，就不必受到时间和地点的限制。

“不行哦，这是底线。”

小石是这样回答的。

“如果不在这里读书就没有意义。”

“不要误会，我不是在寻求什么好处，如果非要说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只要你能做出改变，我就心满意足了。”

斩断过去，向前迈进。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代价。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事情吗？

就算是成为了神明蹭吃蹭喝，也总是要施展一些“神迹”满足信徒的愿望。可是我祀小石所期望的，仅仅是如此发展下去必然出现的客观事实。

人生于世每时每刻都会经历改变。不存在一成不变的东西。

难道她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对，小石是明白这一点的，她确实说过没在寻求好处，开出的条件也不过是为了减少觉内疚感的借口而已。

但是，仅仅止于编造借口，而没有全盘否定，她说着不求好处，却也不无目的。若是仔细思索，说不定能意识到某种异常，可是那时候的古明地觉并没有想太多，随便就度过了轻松的日常。

到头来，真正不明白这种事情的家伙，反而是那个悠哉悠哉享受阅读，还期待着未来美好生活的妖怪——那个不曾支付对等报酬，把一切供奉当作理所当然的虚假神明。

直到发生了「那件事情」。

所以才会发生「那件事情」。

即使是现在，古明地觉也绝对不愿再回忆起来——却记忆犹新，如同诅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