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通过巫女和妖贤的调停，幻想乡似乎已经进入了人类与妖怪和谐相处的时期。但对于古明地觉这个本来就被其他人厌恶的觉妖怪来说，并没有太大关系。和外界的人正常交流什么的，她早就丧失了这项技能，就算真的有人不介意被读心而前来拜访，觉也只会派出宠物打发，绝不可能出面接待。

无论对方是妖怪还是妖兽还是神明还是仙人一概不见……不止如此，如果是人类踏入地灵殿的话，还会遭到无情的捕杀。

经历过四百年前那场闹剧的觉，亲眼见到人心显露的瞬间，被那份恐怖惊醒了。在那之前，她相信着人类，认为只要双方相互理解，就能产生牢不可破的羁绊。然而她错了。直到被自己保护过的人们伤害的时候，她才终于明白异类的鸿沟不可逾越。

读心的觉妖怪，因此放弃了与人交心。

曾经毁灭了一整个村子的她，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天真烂漫的时代了。

＊怨灵也为之惧怯的少女 古明地觉

能力：读心程度的能力

主要活动场所：地灵殿

危险度：极高

人类友好度：完全没有

——《求闻口授》＊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我将这段回忆封印在意识深处，一直以来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要想保持自我继续生活下去，就只能这么做。”

“原来是这样啊，恋恋大致了解了。”

恋恋附和般说。她把罐子高高举起，将其中冒着热气的酒水一饮而尽，满足的打了个嗝。

“现在姐姐终于将它解放出来，也算是向着新生活迈出了一大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嗯，谢谢你，恋恋。我好像明白了，只是一味地执着「现在」与「未来」、逃避「过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或许觉之瞳的消失就是这份残缺的体现。呼……回过头再来看这些往事其实也没什么，亲口讲出来以后反而感觉轻松多了。”

“不对，姐姐大人，还不够哦，这篇小说要是到这里结束只能算是烂尾，读者们是不会乖乖买账的。”

“咦？恋恋你在说什么？”

“恋恋从刚才就在想，既然最后姐姐毁灭了整个村庄，那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又是哪里？为什么一点毁坏的痕迹都没有呢？”

“你的意思是……”

“还没有意识到吗？事到如今只有姐姐记得的地方……恋恋认为这里正是姐姐内心世界的显现，是以觉之瞳的力量创造的，被称作回忆的存在。”

古明地觉没有凭空创造物质的能力，要想建起一整个村庄得花费不少功夫，不过如果只是投射内心的虚影——如果活用觉妖怪的能力，这就不是什么难事。再加上作为唯一知晓结界的幸存者，古明地觉本身就与这里有着密切的联系，既然如此，她足以当成结界再现的原因。

“是我吗……”

可是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是「困惑」，姐姐为了解决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再现出当时的场景，也恰好是因为这份困惑，让姐姐在无意识中加入了违和的部分。”

“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我祀家的房屋——如果是因为姐姐在村庄居留的半年时间里只去过神社和我祀家，复刻出的伪物只有一大堆同样的房屋也没什么不妥。”

恋恋像是在给觉自行思考的机会，抛出了一个问题。

“但奇怪的是，明明神社部分精细到就连供品都创造了出来，为什么我祀家里面却只有虚无？”

“因为……我没有进入过那座房子。”

没有见识过房屋内部的模样，所以无法创造出正确的结构。

觉感到后背一阵发麻。

自己与少女在院子角落的小屋里进行了半年之久的活动，却从来没有拜访过这位朋友的家，也没受到我祀家其他成员的招待。换句话说，虽然小石一开始就否认了虐待的可能，现实却是半年甚至是更早以前她就开始独居在自己的书屋，白天穿越结界到外面进行采购工作，晚上回来待在书堆里休息，一直以来没有与家人有过任何来往。

为什么会这样？

古明地觉直到现在也没能想明白的，让她无法切断与过去联结的困惑，是我祀小石为什么会平静的接受被家人孤立的现状。如果说她所遭受的不是家庭暴力的话，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原因造成了那样的生活？

“看样子那个女孩的状况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的多啊。”

恋恋看着陷入思考的觉，浅浅一笑。

“就和姐姐调查的一样，我祀小石是管理者的家族成员，也是负责外出采购补给的人员，这些信息都没有问题，但是很明显还不完整，嗯，有刻意隐藏的部分，比如说她在外界是什么身份。”

“外界的……身份？”

“没错，这是我祀小石与其他村民最明显的区别。作为唯一被允许在结界两面往返的少女，她不仅是那个避世桃源的一员，同时也是切实活动在现世的人，在频繁与外界人接触的过程中，一定会获得在村子里体验不到的崭新生活。”

不过，少女没有向觉提起。

无论是经历还是现状都闭口不谈。

既然对方有意无意的回避有关外界的事情，觉也没办法追问下去，又因为那时她只顾着享受友情游戏，结果并没有在意多久就忘记了。

真是迟钝至极。

“享乐把人变成白痴——虽然恋恋很想这么总结，但要比较享受神明生活的姐姐和作为妖怪在山林求生的姐姐，只能说两者都一样迟钝哦。”

“恋恋，你发现了什么吗？”

“哎呀，现在的姐姐也很迟钝啊。”

恋恋摇摇头感叹了一句。对于已经走入死胡同的古明地觉，她也不可能继续卖关子了。于是，像是要将当年的情景再度复现出来一样，她接着说了下去。

“初次与我祀小石见面的印象，如今还没有消失吧？”

“当然。那时她坐在树上突然叫住路过的我，知道我是妖怪的时候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莫名其妙发起了驱逐山贼的委托，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勇敢还是愚蠢……”

“那么，在与姐姐偶遇之前，她就已经在那里待了一阵子了？”

“大概是这样的。”

“那就奇怪了，明明山贼都搜索到村外的结界入口，为什么她还不慌不忙的坐在树上，既不去引开那些人也不到山下寻求帮助？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吧？”

“啊？”

等等，这么说的话……

不符合常理？

没错……确实很奇怪。

区区四个山贼斥候没有足以洗劫村庄的战力，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搜寻结界入口，籍此帮助老巢的大部队定位目标的话，当时所处的位置就非常危险了。

躲在结界里的村民都紧绷着精神不敢动弹，既然这样，作为成员的我祀小石也应该显露出紧张的样子才对。就算放宽一点……是的，小石是一个与同龄的孩子不同的、冷静而又勇敢的人，这种程度的危机也不足以让她慌乱——即使如此，要是没有偶遇古明地觉的话，那时的她没做出任何行动，只是坐以待毙而已。

实在是可疑过头了。

不仅是小石，就连山贼斥候的行动本身也充满疑点。

村子借助结界的力量世世代代与外界隔绝，按理说很快就会被世人忘却。如果在没有目标的前提下，山贼还是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展开搜寻，这就完全违反了常理；可要是他们知道村子的存在……知道结界入口的大致位置——究竟是谁向他们提供了情报？

觉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假设是能够自由出入结界的人……

“那么小石的立场就很微妙了。嗯嗯，姐姐的思考方向是正确的。那孩子与这事脱不了干系。”

恋恋说道。

“姐姐第一次去书屋的时候，被内部的规模吓了一跳，结果忽略了重要的讯息——在那个时代书本不是什么便宜商品，再加上村子被结界隔绝，要想储藏那么多的书籍，无论如何都不是小石一个人能做到的。”

仅凭一村的财力绝无可能购买到那个数量的书籍。

仅凭一人的脚力绝无可能搜集到那么繁杂的种类。

“这么一来，大致也能猜得到她是如何做出那些不可思议的成就了。”

不仅无数次穿越危机四伏的山林、将大量货物运送回村，在与古明地觉做出约定之后，这些工作甚至当天就能完成。与当时的猜想一致，少女的确与外界的人建立了雇佣关系——得到了一批能同时满足财力、人力、武力的需求，距离不远还熟悉地形的帮手。

那么，事实只有一个。

她在与山贼合作。

“既然能向姐姐这样的妖怪发出委托，与山贼头目的交涉也不成问题。无论双方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有这个结论能解释她的异常了。不过其中还有一个漏洞。”

不等觉反驳，恋恋自己就先提出了质疑。

“为斥候提供情报之后，又委托姐姐将他们驱逐——这样做是不是自相矛盾了？难道是半途醒悟过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所以才找姐姐补救吗？”

然而事实不是这样。不可能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诱饵，从遇见古明地觉的那一刻开始，无论是之后驱逐山贼的委托，还是妖怪被供为村子的神明，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让外来者融入这个闭塞村庄的计划。

不得不说事情发展的相当顺利，对于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来说真是一次完美的尝试，她没费什么功夫就诱导了目标，而妖怪还心甘情愿的成为了守护神，被束缚在结界里。

“不不不，「为村子引入外来人」只是达成了条件而不是达到目的，姐姐正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才会让整个计划停滞下来。很可惜，因为姐姐的迟钝，那孩子最终失败了。”

“我不明白……我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错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什么都没做。”恋恋纠正道，“她不是说过吗，教姐姐读书不是寻求什么好处——但是姐姐该不会天真的以为她真的没有目的吧？”

“……”

“至于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必须得由姐姐自己想明白才行。不过不用担心，恋恋会给姐姐支援的。”

“好了，让我们一起解答最后的问题吧。”

“提问：我祀小石去了哪里？”

在古明地觉的村庄生活进行到第二年夏天的时候，那个教会她读书识字、与她结下缘分的那名少女，是因为她的不作为才失望离去的吗？当一切期望落空以后，她又走向了怎样的结局？

就算是从那个夏天开始思考，一直耗尽四百年的时光到达今日，古明地觉应该也无法得出正确答案。

“没办法，还是快进到恋恋的支援环节吧。”

恋恋不会真的给觉四百年的思考时间……她连十秒钟都不愿意多等，只是看到觉陷入迷茫，就立刻打断了她的思考，将自己的提示丢了出来。

“我祀小石规定了读书活动必须在书屋进行，进一步说，是有意限定在我祀家的范围内。这是一切的基础。”

那时的觉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为此向少女问起过原因，但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

“有意的限定范围……也就是说，在我祀家的那座庭院里，小石是有什么想向我展示的东西吗？”

“bingo，不愧是姐姐，一下子就明白了。”

除了一起读书的小屋，以及那座从未被邀请进入的主屋以外，还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吗？

“既然地点限定的原因解明了，接下来就是人物限定——她自始至终邀请到家的都只有姐姐一个，不是村里的居民也不是外界的帮手，这也是有意为之的。”

“因为我是妖怪？”

“错。虽然答出了表象，但是没有答对真相。”

恋恋摇头说道。

“当然，妖怪拥有的超越常人的能力是前置条件，要是人类平民的话，就连赶走山贼的委托都不能完成吧。但是我祀小石邀请姐姐的原因可不是什么觉妖怪的种族，而是姐姐成为了保护村子的英雄……不对，是比英雄的级别更高的——从天上降临的神明，这是她没有预想到的。不过无论是英雄还是神明，都是在村子里得到了一定的人望，拥有发言权的身份，这才是关键所在。”

如果小石看中的是这一点，那么邀请觉一起读书的目的就不会仅仅只是觉自己的更生那么简单，利用好神明的权威的话，甚至可以超过管理者，将整个村子改变。

等等，「做出改变」？在问及读书会的目的时，她确实这样说过。

“我祀家是村子的领导者之一，屋宅却没有处于相对便利的中心区域，而是远离其他民居、坐落在村子的边缘地带，害得姐姐每晚从神社出发，得跨越半个村子的距离才能到达，这是为什么呢？”

恋恋不等觉回答，继续往下说。

“还有，姐姐一直是讨厌酒的气味的，甚至闻到就会犯恶心，可是在到达我祀家的院子时，却能愉快的接受从酒窖里飘出的味道。那股甜腻的香味……真的是酒香味吗？”

“姐姐是妖怪，小石和其他村民是人类，妖怪与人类之间有着许多差异，大到伦理观念，小到饮食口味，这些是难以改变的。”

“这个村子有种植业却没有畜牧，也没办法去结界外狩猎，而且村子里还缺少处理肉类的设施。不过肉制品的供奉倒是从未落下。”

“在姐姐来之前，这座村子中央就有类似祭祀场的地方存在，之后才被改建成了神社。”

“就算管制结界的出入口，逃离村子的事件也只是减少而没有完全消失。先不说我祀小石可以利用采购员的权力，其他人想要从封闭的结界里离开是完全不可能的……但他们确实再也没有出现了。”

“信仰并不能给妖怪补充能量，那么在村庄生活的这么长时间里，是什么帮助姐姐维持实力，让姐姐能够与山贼有一战之力呢？”

“经历洗劫之后，村子的仓库被烧毁，田地也被彻底破坏，在粮食如此短缺的情况下，大家还能举办宴会，为姐姐奉上烧肉料理。”

“姐姐吃完了有毒的料理却没有被毒死，还撑过了村民的袭击，甚至将整个村子毁灭，中毒的时候姐姐应该没有捕食人类回复生命的机会，对吧？”

“无论是与妖怪接触，还是在那之前与山贼合作，小石从来没有在乎过自己的性命。”

“虽然不是家庭暴力，但是我祀家确实没有让女儿住在主屋与家人共同生活，反而刻意通过分居和委任外出采购任务来削弱双方的亲情。”

“对了，姐姐，恋恋记得在过去的这个国家里，一直保留着活祭的风俗。”

……

“不用再说下去，我已经知道了……”

古明地觉像是被抽光了全身的力气，几乎绝望的瘫软下来。

拼了命的压抑住反胃的感觉。

“我祀小石并没有离开村子，而是和那些「逃离」的人们一样，被处理成了祭品供奉给我……被我吃掉。”

就是这样吧。

即使被供为神明也没有履行的义务。

共同生活了半年也不曾发现的异样。

用尽四百年的时光也没能理解的动机。

直到最后自己都没有回应少女的计划——少女的求救。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次封印回忆，继续逃避下去了。觉知道。如果不寻回觉之瞳，不恢复读心的能力，仍然安于不完整的现状，那么自己还会无数次的经历相同的悲剧。

“是的，这就是答案。”

恋恋从背后环抱住觉，笑嘻嘻的作出总结。

“总之，我祀小石一直都在为了改变活祭的风俗而努力，在她被选作未来的祭品时，不惜引发山贼入侵的危机，企图让大家明白这样的仪式并没有效果。而与姐姐的相遇使她的计划得以成型，姐姐被供为神明的意外更是让她看到了希望——走向了绝望。”

“至于她为什么不直接将真相告诉姐姐，这个道理很简单。如果直接向姐姐求救，哪怕问题得以解决，她也会因为背离了传统而被大家当作叛徒，以至于遭到报复……况且我祀家作为村子的领导者之一，必须比任何人都遵守规矩和传统，为了不连累自己的亲人，她始终无法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像是遭受家暴的孩子不能向外界求救一样。

少女希望的是古明地觉以神明的身份「主动」制止活祭仪式，并且一直抱着这样的企图教觉读书，就连她们在交流之中慢慢积累的友谊，也包含在诱导觉接近真相的计划当中。

即使如此，现在的觉也不可能对少女感到失望，因为无论动机如何，她们一起度过的这些时间都是真实存在的，对方从始至终都坚信着古明地觉会理解自己的心意，直到活祭到来的那一天，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觉。

曾与自己一同在傍晚读书的那些日子，小石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度过越来越短的人生？觉不愿想象。

到了最后，自己没能回应她的期待，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朋友的处境，就这么悠哉的享受着生活，在她奔赴死地的时候袖手旁观。

令她失望——令她绝望。

宛如一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请不要苛责自己，那时候的姐姐还没有觉之瞳，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读懂外人想法的，就算现在让地狱的四季大人来裁决这件事，姐姐也应该是无罪的，是白。”

听着恋恋的安慰，古明地觉并没有感到轻松，与之相反的，胸口像是挂上了什么东西一样，令她感受到沉重的负担。

没有舒坦，没有畅快，也没有解明答案以后的豁然。少女、村民、妖怪神明……谁都没能得到美好结局，这段往事将会一直纠缠着觉，再也不能改变。

即使如此——

幸运的是，与已经逝去的人不同，自己不仅留存回忆，还活在当下，还拥有未来。

尚且还有弥补遗憾的机会，甚至可以得到救赎。

好了，天已经亮了，回到地灵殿吧。

回过头来，恋恋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见了。觉无奈的叹口气，拨弄好胸前的觉之瞳，站起身来，向着结界外的世界踏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