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故地重游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仅仅只是过去十年的时光，相同的地点也会让人感到发生了截然不同的改变，就像是在n轴上强制移动的三维模型，虽然本身不会变化，可是随时间改变的要素也会影响它在三维空间里剩余部分的几何性质。有趣的是——奇妙的是，时间这个概念是主观的、被界定的、因人而异的，那么假设没有了人的观测，没有了时间的概念，从狭义四维回到三维空间的景像，会是恒定不变的吗？

“难道观测的人是造物主吗？”

如果是古明地恋，就算见识到了真正的四维空间，也还是会这样回答。

“太自大了，自大到就连恋恋也会感到羞耻。啊，不要误会，恋恋不是在说姐姐，恋恋是说抱着那种心态去生活，真的以为自己能停住时间——这样的人——太小瞧这个世界了。”

不管是遮住眼睛、失去意识、撒腿逃离，世界总是在按照自己的法则一直运行，岩石会风化、树木会腐朽、肉体会成长、记忆也会淡去，在这样残酷的事实下，没有什么会为了人的意志永恒不变。古明地觉深知这个道理。

连记忆中的时光也不能定格的这个世界，她本该比谁都要理解。

古明地的姐妹根据杂志里描绘的地点，来到了曾被称为大和田山的、废弃的开发区。这里植被茂密，远离了都市的侵扰，连砖瓦都看不见一块，与其说是人为废弃，更像是大自然将它重新夺了回去。不过，无论是发生过九级地震，还是强烈的火山活动，就像是树林中央突兀出现的空地那样，存在过的痕迹不会被轻易抹去。

古明地觉撑开手里的折叠伞，将它放在了空地的正中间。

伞是从八云紫那里借来的。要是说起“神隐的村庄”，就不得不让人联想到那个被冠以“神隐的主犯”称号的妖怪。因为活了很久的缘故，她的经验和知识都是常人不可及的水平，又因为意外的善谈，很适合当做解决问题的捷径，毫不夸张的说，要是有了她的鼎力相助，别说是神隐怪谈，就算是这次寻找遗失觉之瞳的事件都会变成超-easy难度，就是那种在无限bome的加成下满残通关的程度。不过遗憾的是，她害怕觉的读心能力，即使现在没有了觉之瞳，她也只是从隙间里丢出这把阳伞，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露面。

“把事情丢给妖怪贤者是不行的。”

等待结界打开的这段时间里，恋恋这样说道。

“幻想乡里不是有这么一句俗话吗，「内事作怪有八云，外事背锅找月都」。要是姐姐拜托那个可疑的妖怪协助的话，肯定会被骗得连内裤都不剩下，到最后全身赤裸的走回家去，直接进入bad end啦。”

不，先不考虑自己会真的傻乎乎去请八云紫同行的可能性，对方的骗取自己的内裤这种事情是要闹哪样……难道那家伙是什么隐藏的变态内裤控吗？

“当然，姐姐很聪明，非常聪明，简直是世界第一聪明，正是因为这么聪明的姐姐，才能安分的待在旧地狱里面，从来不主动与外人打交道吧。很棒呢，完美的处事原则。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姐姐居然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只是没有朋友而已。”

没有朋友。不需要友情。过于亲近的人不会有美好结局。

如同亲眼见证了一般。

如同亲身经历了一般。

读懂人心的觉妖怪，对人心感到了绝望。仅此而已。

随着伞的内侧发出一道光束，结界的入口被打开了。

怪谈里的废村——毫无特色的日式原始村落，从一开始就让这场探险失去了精彩刺激的部分。比如说，土石与木头搭起的小屋排列在道路旁边，既没有残破不堪的外表，也没有闹鬼房屋般的诡异气息，就算将这些屋子面向公众出售，除了样式古老以外，甚至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次日就会有人拎包入住。

“大蜘蛛呢？食人蠕虫呢？毒沼泽呢？明明是废村，就连血肉外露的人形怪物都没有，恋恋真的超——级失望。”

“比起到处都是那种东西的废村，我还是宁愿待在这里调查……”

就算村子里真的出现了那些怪物，以觉的实力想要全灭它们还是游刃有余的，但考虑到良好的食欲和高质量睡眠，还是不要相遇为好。

觉想着看向距离最近的房屋，比起“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才是最让她在意的地方。

“原本……这里应该更热闹一点才对。”

“为什么这样说？”

“从材料和样式上来看，村里的房子是在距今久远的年代搭建的，经历时间流逝却没有自然损毁，说明直到最近都有人打理……不，简直就像现在还有人居住一样。”

“那就去登门拜访吧。”

觉还想问恋恋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她就理解到那就是字面意思。正如觉看到的那样，古明地恋走到屋子门口，伸手叩响了面前的木门。

“咚咚咚咚咚，你好，有人在家吗？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家门前。”

无人回应。

且不论屋子的住户是否知道玛丽小姐的怪谈，只是恋恋这样自己给敲门声配音的行为，很难不让人以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既然是恶作剧，没有人应答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如说在对方忍无可忍彻底爆发之前，拜访受阻就此中断比较好。

可是恋恋似乎不肯放弃，继续用更大的力气敲打着门。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要打开门了哦。”

“恋恋，要不然先停……”

如果一定要确认屋里是否有人，将耳朵凑到门或者窗上认真去听声音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况且这样做还能保持自身隐蔽，应该是当前环境下最正确的做法。本着秘密探索的打算，觉想要阻止恋恋继续这样大张旗鼓的调查下去，不过当她看到恋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大柴刀的时候，就知道她们已经和“隐秘”二字彻底告别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古明地恋以近乎鬼畜的速度，将柴刀连续砸在门上。组成门体的木材从未受过这样的冲击，仿佛溃逃部队一样，几个回合就分崩离析四处乱窜，碎片与碎片在空中撞到一起，又因为反作用力飞向更远的地方，其散落的程度只能以惨烈来形容。

“结果从玛丽小姐变成了闪灵吗……”

觉一边小声吐槽，一边挡开飞来的木块，不经意间看见上面以墨笔写下的文字。

“我祀”

神经突然遭受电击一般，觉的意识中断了一秒。

“我祀”不是一个常见的姓氏，不过既然这块形似门牌的物体上是这么写的，就姑且先认为这间屋子的主人就是我祀氏。而古明地觉——在她的记忆深处，恰好保留了一点与「拥有奇怪姓氏的房主」有关的印象，虽然不足以令她产生怀念的感觉，反而有点讨厌，不过确实让她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事情。

与这个姓氏、与这个村子紧密相关的某件事情。

“姐姐，可以过来一下吗？”

恋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继续思考下去说不定会想到什么，但可爱的妹妹都在呼唤自己了，她还是将注意力转移回房屋本身，走向缺了门的入口。

“难道是恋恋看错了吗？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空白。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古明地恋砸开的门扉之后，是连“室内”都不能称之为的、充满虚无的空间。墙壁、地板、天花板、承重梁、角落……这些构成房间的基本部分没有一样可以被视线所捕捉，取代它们的，是连光线都吸收进去而反馈出的黑暗。觉回想起看过的宇宙小说里，常常有描写那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大概正是这个样子。不过此时此刻在她的面前的不是黑洞，否则仅凭觉妖怪有限的妖力，就只能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作为与这个世界的告别了。

确定了这间屋子的情况之后，觉与妹妹分头行动，开始调查村庄里其他房屋的情况。比起恋恋手里的大柴刀，在不考虑屋内人员安全的情况下，觉还是更习惯利用高火力的弹幕一击摧毁外门。

“这就是村子无人居住的原因吗……”

然后，古明地觉双手撑在膝盖上，勉强站立着没有倒下。将近一个小时的努力换回的只有相同的调查结果，不光是体力，就连精神力也被消耗了不少。

不是“无人居住”的村子，而是“无法居住”的村子。将整个室内覆盖的虚无空间，断绝了一切日常生活的可能性——这样的事情正发生在村里每一座房屋之内。这就是神隐废村的现状。

简直就像游戏制作者还没开发的区域一样。

“不对哦，姐姐。与其说是还没有开发完成，不如说是已经没办法继续开发下去了才对。”

恋恋抱来一大捧门板碎片堆在地上，紧接着蹲在旁边摆弄起来。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没有见过的东西，就算再怎么努力都还原不了吧，毕竟根本想象不出来嘛。”

这句经典本来还有更深层次的释义，不过现在不是讨论那个的时候，觉还在消化着上一句话，恋恋又发出“嘿咻”的声音，将收集来的木头碎块当成积木，搭建成废村房屋的形状。然后，全部推倒。

“哗啦——”

“恋恋你在做什……”

注意到异常的瞬间，觉僵住了。

恋恋从不同的房屋门上搜集来的碎块，即使大小不一、形状不同，却都用相同的笔迹写着同样的文字——“我祀”。

“不会是村子里的大家都叫这个奇怪的姓氏吧？”

与紧锁眉头的觉相对，恋恋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调查进行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天时间。原本以为结界里的事物会保持一成不变，没想到太阳倒是照常东升西落，给天空染了一层红。照这样下去，再多待上几个小时，这里就要被漆黑的夜幕完全覆盖，比起在这种诡异的地方过夜，觉更情愿连夜赶回地灵殿踏踏实实的睡在床上。

耗费了这么长时间，不光是没有找到“觉之瞳遗失”的线索，反而还多出了“「我祀」村庄”的谜团，就算古明地觉再怎么富有探险精神，现在也着实感觉到疲倦了。况且从早上出发到现在还没有吃一点食物，就算自己能坚持下来，比自己瘦小的妹妹可不能继续挨饿。

“姐姐，恋恋好渴啊。”

“去找找水源，休息一下就回家吧。”

虽然结界里的村庄只包含有住宅区域，周边的田地早就归还给大自然，变成了现在大和田山的树林，不过只要这里是设施全面的村庄，就一定还保留了与地下水相通的井口，只要能找到那里的话……

“为什么要向这边走？”

恋恋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身边，在觉就要走神的瞬间提出来她的疑问——更正，应该是质问。从语气和声调上来听，就像是在审问犯人。

“哎？什么？”

“为什么姐姐不去别的方向找水，而偏偏是走向这边？”

“不不不，就算这么问，我也只是随便挑个方向碰碰运气罢了。”

“只是「挑个」方向？”

“……”

古明地觉当然是随便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寻找水源，没有理由，无规律，完全托付给随机性，如果手头有一个八面骰子的话，说不定她还会丢出去增添一点仪式感……不过，恋恋的问题太过于奇怪，奇怪到就连觉自己都开始怀疑起来。自己想也不想的、完全没有经过一丝犹豫的、立刻向着某个方向开始寻找，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已经开始违反常理，朝着某种怪异的部分转变？

简直就像是早已知道了答案的解谜一样……

两人就这么走着，来到了村子中心的水井前面，喝了一些水。

觉没有说话。因为，比起向恋恋解释自己的“幸运”，还有更加无法用语言说明的现实展示在她们眼前。

在水井后面——在众多标有“我祀”的房屋层层包围中，出现了本不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

一座神社。

“啊呀，好奇怪啊，明明整个村子都是「我祀」家的民宅，现在却多了一座神社出来。咦？难道是之前姐姐没有认真搜索吗？恋恋可是把负责的部分好好排查了一遍哦。”

觉当然仔细搜索过所有房屋，她所剩无几的妖力和那一大堆木屑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现在，这座神社出现了。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它突然闯进觉的视线当中，仿佛是在嘲笑她做过的所有努力一样，光明正大的伫立在那里。

在觉沉默的时候，恋恋拉住她的手，将她往里面带去。

鸟居是新漆的，色泽偏艳了点，血一样的红。柱子的材料却有些老旧，离近了能看到上面有一些腐坏的痕迹。前面还立了碑，可能是写有神社名字的那种，可惜蚀化的太严重，已经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据说鸟居是分隔现世与圣域的界线，这点倒是不假，一跨过鸟居，废村里那股令人不自在的气息畅快消失，心里涌上股说不上来的安逸感，就连身体的疲劳也一扫而光。

“是姐姐的心理作用吧？恋恋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恋恋走在参道的中间。那原本是神明走的道路，人应该走两侧。不过恋恋不在乎。

没有信仰就没有恩惠，同样的，人们也不会供奉无能的神。人与神之间存在的仅仅只是交易关系——以信仰为货币、以神迹为商品，一旦其中一方支付不了对等的代价，这层关系就会立刻瓦解。失去了“人”的神社，也就成为了“神”的墓地。

到达正殿之后，恋恋走到赛钱箱前，她从口袋掏出一捆万元钞票，塞进箱子上的开口里。

二拜、二拍、一拜。

等等，一捆万元钞票？那到底是多少钱？

“嗯，果然不行啊。”

“……”

“其实恋恋想试一试能不能用奉纳召回这里的神明，说不定还能从它那里问出村子发生的事情……不过还是失败了啊，明明这个数目就连博丽巫女都会跪在脚边哭的稀里哗啦，为什么神明大人不出现呢？”

就算是神明也会被那么大的数目吓到不敢出来了吧。

“原来如此。”

她又这么说着，将整个胳膊伸进赛钱箱里，摸索了一下，取回了刚才的奉纳。如果真的有神明在看着，一定会被这样不敬的行为激怒而施以天罚吧。不过当然什么也没发生。

“啊呀，钞票上面沾到油污了。

油污？

“不是灰尘也不是水，是刚好能让纸币变的透明一点的油，嗯，还有香味呢。”

觉猛地想到什么，走上前一把掀起了赛钱箱的盖子。

装在箱子里的不是钱，而是一盘食物。准确来说，是一盘烤的油汁四溢的肉料理。奇怪的是，这并不是很久以前放入里面的东西，但是直到打开箱子之前，她和妹妹都没有从盖子的缝隙察觉到里面的状况。如果当年薛定谔构想的实验里使用的是肉而不是猫的话，应该就是现在的情景了。

恋恋端起盘子。

“好香啊，这是神明大人的恩惠吗？我要开动啦。”

“等一下。”

“姐姐是在关心恋恋吗？不要紧的，恋恋的消化系统很棒，就算是来路不明、新鲜程度未知、还被钱币碰过的料理，也完全不会吃坏肚子的。”

“不行！不可以吃！”

“嗯？为什么？难道姐姐知道些什么吗？”恋恋说的如同审问，“姐姐对这份料理相当熟悉吗？”

“不，谈不上熟悉，只是……”

“只是？”

“它让我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姐姐是素食主义？可是恋恋很喜欢吃肉哦。而且要说起供奉，少不了肉制祭品的身影。换句话说，神社里面有肉才是正常的——虽然放进赛钱箱这一点是有点奇怪……”

“那不是赛钱箱。”

“确实如此，比起赛钱箱，应该更像是供台之类的东西吧，不过为什么摆在主殿外面？供奉的流程也太不标准了吧。”

“不，与其说是「供奉」，不如说是「饲养」。”

“饲养神明？”

“这里才没有什么神明……”

“姐姐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想知道。

早在四百年前就已经封闭了的记忆，现在不应该重新打开。

但是……

“但是人生是由一段又一段的回忆集合而成，要是缺少其中一部分的话，姐姐就会变的不完整了。”

正如缺失了觉之瞳的现状。

“这座神社……”

“这座神社？”

“这座神社原本不是供奉神明的地方……在很久以前某个战乱的年代，有一位隐居在山中的术士为了保护山民免受战火侵扰，布下了分离空间的结界，周边地区的住民得知这个消息，都逃到这里寻求庇护，人们开垦田地、引水打井，在结界里建立了村庄。为了纪念这位术士，他们在村子中央盖了祠堂——这就是神社的雏形。”

“所以这里只是用来纪念开创结界的某人吗？”

“不，逝者什么也不能庇佑，他们不及神明——唯有信仰神明，才能让村庄获得永久的安宁。”

即使是一位虚伪的神明。

即使是一位无能的神明。

即使是用信仰去饲养、去创造一位不是神明的神明。

神隐的村庄、「我祀」的屋宅、村中的神社、以及被饲养的“神明”——关于如今结界中一切异变背后的故事，她从未忘记。

没错，就是在那以后，她躲进了旧地狱，开始过上自我封闭的生活。

“好了，讲出来吧——四百年前，在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

恋恋用诱导的语气说道。

她慢悠悠的来到正殿的入口，一点一点推开了那扇大门。

「古明地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