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古明地觉是会读心的觉妖怪，这是幻想乡里公认的事实。实际上，不仅是大结界以内，早在江户时代，日之本就有例如《今昔画图续百鬼》的资料介绍觉妖怪的信息，不过当时的人们生活在安逸太平的时代，正为了未来美好的生活努力，自然不会真的费功夫研究怪力乱神之流，顶多是在茶余饭后互相谈论一番，权当消遣。

有趣的是，从资料上来看，虽然觉妖怪的实力并不算强大——若是要以ABCD来在妖怪里找个定位，觉大概是C+的程度——但是在人间之里发起的匿名投票“最不想遇见的妖怪”排名里，却总是位居榜首。顺便一提，第二位的名次也常常被某位妖怪贤者包揽。究其原因，大概是太喜欢玩弄人心被人们惧怕吧。

人心，或者说人的内心，即是人的思想、意识、感情、觉悟的统一，是与外表和肉体相对的一个定义，因为仅仅只是大脑当中的神经系统活跃的结果，以肉眼观察确实艰难，于是人们错误的以为，人心藏在血肉的后面，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无法看透的东西。

比方说，即使搬来半年之久，也总是坚持帮助他人的热心邻居，真实身份竟是在逃的连环杀人犯；又或者在外人看来相濡以沫的一对夫妻，背地里却早就有了各自的外遇；还有历史上那些武将背叛了君主、朋友变成了敌人的故事，无一不在诉说人心莫测。

因此，在人与人的接触中，依据错误、负面的信息，妄自猜测对方的情感，在自我保护意识的作祟下，互相怀疑、互相敌对，断绝了原本可以更进一步的关系。挚友随时会翻脸，恋人在不信任中消磨感情，强者自保，弱者站队，仿佛人心成了一切过错的源头。

人心不能信任。这就是人际交往的法则。

自我阉割的法则。

在古明地觉看来，实在过于愚蠢。

内心不是模糊不清的东西，而且它还拥有一定的规律，人们之所以认为“人心莫测”，正是因为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自己吓唬自己，才在追寻真相的道路上越走越偏，最终不得已半途而废。

真实身份是杀人犯的邻居，某天听到警笛声的时候突然紧张了起来；亲密的夫妻之间，属于私人的时间却越来越多、私人空间也越来越大；在背叛发生之前，胆小又贪婪的武将就开始为自己准备多条退路，或是曾经一度显露出对于君主言行的不悦。毫不夸张的来说，哪怕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心理学的普通人，一旦注意到这些细节，就会在长久以来的接触中如同抽丝剥茧一般，逐渐看透对方的内心。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是谬论罢了，恰恰与之相反，知“面”，知“人”，“心”也就不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通过经历、性格、观念等种种细节来发掘一个人内心，正是简单明了的因果探寻。人心叵测，不过是因为还没有了解对方的一切而已。

内心是不会改变的。人心是最简单易懂的东西。

基于这个观念，古明地觉学会了读懂人心。

读心的妖怪。

或许，现在应该称作“读人的妖怪”。

古明地觉胸前的觉之瞳里映出的事物究竟是什么，想必大家也已经明白了。

眼睛看不透精神层面的东西，古明地觉在漫长人生中读取的内心，只不过是在收集了对方的经历、经验、三观、性格这些要素整合而成的资料，再通过自己灵活的大脑处理过后，推演出来的预测。

——若是这样去想的话，大家就悉数上当了。

之前所说的全部内容，都是虚假的，是谎言，是胡编乱造之后看似符合逻辑的歪理。

欺骗大家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样做十分有趣。

这就是人心。

语言会骗人，文字会骗人，心当然也会骗人，若是用那些简单的东西来推理，被它们牵着鼻子走，结果变成自以为是的笨蛋，自然就要受到人心的迫害——要知道，在很大一部分时间里，心都是不合逻辑的。

当然，古明地觉不会被这些问题困扰，因为她确实能读取内心，就是字面意思的读心。

最方便的能力。

最惹人厌恶的能力。

古明地觉失去读心能力的时候，正好是难得在床上入睡的日子。

“完蛋啦，觉大人。”

觉将床单从床面扯下，露出了下面有点发霉的弹簧软垫，她两手各抓一角，“嘿咻”一声用力将整个垫子甩了起来，正准备在床架上面搜寻一番，耳边就传来宠物猫咪的悲鸣。

“完蛋啦，觉大人。”

“安静一点，我还活的好好的。”

“啊，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觉大人的生命有什么危机，我是在担心当下的状况发展下去的话，觉大人未来的人生就要完蛋了。”

这算哪门子担心啊！

“不过是觉之瞳遗失了而已，不要搞得跟世界末日一样。”

“可要是觉大人没了读心术，就变成了整天宅在家里看小说、只会使唤别人干活、什么事也不想管的废柴妖怪啦！”

“你是故意的吧？燐！你是故意的吧！”

“呜喵！对不起！”

火焰猫燐慌忙跳开，跑到远一点的位置继续帮忙搜索了。

觉之瞳确实丢了，是今天早晨发现的事情，当觉从昨晚熬夜读书的疲惫当中挣扎起床之后，准备去盥洗室洗漱一下的时候，从镜子映出的影像发现了胸前的那只读心眼睛的消失。

如果有其他同样经历的觉妖怪，古明地觉倒是很愿意虚心向它请教解决的经验，不过十分不巧的是，在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同类，不对，确切的说，是根本没遇见过其他同为觉妖怪的同类。

不过话又说回来，觉之瞳难道不是觉妖怪的外置器官吗？这种东西若是离开了身体，就算不会感觉到疼痛，也总该有一点点不适吧？可现在的情况是，就算觉之瞳连同连接的神经线一起消失，她还是一觉美美睡到了大天亮。不，古明地觉还是那个古明地觉，除了少了一个部件不能读心以外，其他的完全没有异样。

问题在于失去了读心能力的觉，到底还是不是觉妖怪。

不行，再这样下去就要牵扯到哲学层面了，在搜寻失物这方面，哲学还不如一条狗。

觉摇了摇头，让自己混乱的头脑冷静下来。

“燐，变成狗吧。”

“做不到啦！”

不过就算是狗，要在到处都是主人气味的地灵殿找到眼瞳大小的东西，也太过疯狂了一些，对，不是困难，是Lunatic，疯狂难度，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做。倒不是对自己的宠物犬没有信心，只是地灵殿实在宽敞的要命，就算再来十条嗅觉灵敏的狗，花费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一定能找到。况且觉之瞳是究竟落在了地上某个角落，还是从当前的空间凭空消失了——就连这个基本的问题还没弄清楚，贸然搜索整个房子无异于大海捞针。

总之先好好回忆一下丢失眼瞳之前的经历吧。

古明地觉把那个一直高喊“完蛋啦”的猫咪妖怪赶出卧室，将床铺重新铺好，躺在了上面。床单散发出蔷薇花的香味，应该是昨晚睡觉时为了助眠喷洒的香水，觉喜欢这个味道，每当她因为写作遇到瓶颈、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的时候，总会闻上那么一闻，让身体和精神都得到放松。

首先是觉之瞳丢失的大致时间。昨天晚上的晚饭环节，给宠物们喂食的时候，那是可以毫不犹豫确认的觉之瞳存在的时间点，因为要是失去了读心的能力，她就无法和宠物正常交流，这是她不可能注意不到的事情。

那么，在吃完了晚饭过后，自己带着宠物在馆外散步的一个小时当中，是否觉之瞳就在那时遗失？想到这里，她准备去找宠物们确认一下，可刚坐起身，又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不能读心，除了少数像燐那样能化形的妖怪宠物之外，大部分都无法进行对话。

昨天我是带着谁出门的？

“是小八哦。”

有人回答了觉的问题。

觉维持着思考的表情，向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就在卧室的门口，一袭黄色与墨绿色调服装、戴了黑色帽子的少女站在了那里，没有开关门扉的声音，也没有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声，就像从混沌当中走进意识里一样，她躲开了一切感官，悄然出现在觉的面前。

觉没有受到惊吓，少女的神出鬼没对她来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情。那是她的妹妹，古明地恋。而她说的小八，是饲养在地灵殿的宠物之一，要是分个类别，应该归入“普普通通的迷你猪”那一类，它不是妖怪，自然无法学会人的语言，这是从物种基因的层面就决定下来的事情。如果昨天自己是带着它出门散步的话，就必然要借助第三只眼睛进行交流——这样一来就可以排除掉这个时间段了。

“恋恋。”

觉呼唤少女。

“你没有恶作剧拿走我的眼睛吧？”

“哎？姐姐居然怀疑恋恋吗？恋恋好伤心。”

恋恋用盖过手掌的袖子遮住眼睛，作出哭泣的样子，即使知道她是装出来的，觉还是感觉到一股深深的罪恶感从心底袭来。

古明地觉啊古明地觉，你是丢了东西急疯了还是熬夜熬的精神失常了？你怎么能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呢？谢罪罢！必须当场自裁以表谢罪！

当然，觉是不会抽出小刀在自己的肚子上划拉那么一下的，她害怕疼痛，更不是为了哄妹妹开心当场切腹的究极妹控。

“抱歉，这次的事情有点严重，我不小心急躁了。”

“要是有那么严重的话，恋恋也来帮姐姐的忙怎么样？”

“没问题啊。”

不知是不是被恋恋无意识的能力影响，古明地觉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她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平时很少陪伴在妹妹的身边，所以现在无论妹妹想要和自己一起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补偿对方。谁叫自己是个疼爱妹妹的姐姐呢？

“好的，首先请姐姐提供一下昨日行程。”

恋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放大镜来，模仿电影里西方侦探们的经典动作，在觉的卧室里照来照去。

“让我想一下……除了在书房读书以外，晚饭过后我带着宠物出门散步，大约半个小时回来，进入浴室冲澡，接着再次到书房读完剩下的部分，一直持续到深夜，最后回卧室入睡。嗯，就这样了。”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因为洗发泡沫的缘故，姐姐把觉之瞳拆下来顺手放在了浴室，等到洗完澡后忘了装回来，结果直到现在也没有再想起眼睛的事情。”

古明地恋自信的扬起嘴角，大拇指与食指呈90°角指向前方。嗯？等等，这个招牌动作似乎在哪一部侦探漫画里见过？要是结果正确的话，说不定还真有些许侦探推理的范儿。

“不过，恋恋，觉之瞳不是什么可拆卸部件，就算是洗澡也不会拆下来。还有，我昨晚使用的是淋浴，一下子就可以冲净泡沫，也没有拆下觉之瞳的必要。而且最后如果在擦干身体的过程中没有触碰到它，我会很容易发觉异常的。”

“唔，恋恋推理大失败。”

浴室的回忆就此结束。而就在几分钟以前，觉已经和燐一起将卧室翻了个遍，无论是抽屉、衣柜、床底、地毯下……只要是存在于这个房间的物件，无一不被仔仔细细检查过，可是忙活大半天，半点失物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书房了。”

恋恋收起了她的放大镜，认真说道。

如果问地灵殿里什么最多的话，大家都会不假思索的回答“动物”。可如果说地灵殿第二多的是什么的话，就很难再得到一个统一的回答。有人说是蔷薇，毕竟作为代表了别墅的标志性花卉，种植蔷薇的数量一定不少；也有人说是琉璃，若是想制造出地灵殿那样五光十色的风格，使用的彩色琉璃片只多不少；可是如果能不惧被读取内心与记忆、敢于直面自己的黑历史的话，不妨去直接问一问地灵殿的主人——古明地觉，相信她的回答一定是“书”。

书，记载了无数知识，描述了无数故事，传达思想，表明观念，将众多无法用画面表现的事物压缩在了小小的平面，它是人类对于纸张和笔墨最棒的应用，是真正的文明结晶。

古明地觉喜欢读书，不单是因为书籍本质上的伟大，也是因为只有在书的世界里，她才能暂且放下读心的能力，从显而易见的人心里面脱离出来，去揣摩、去欣赏书中的角色的内心与精神，这是她在现实当中不曾享受过的至福。

地灵殿书房的藏书很多，虽然不及红魔馆那座地下图书馆，但放眼整个幻想乡，就算是专门做书籍生意的铃奈庵，它的库存量也只是刚好达到这里藏书的一半，这些书包含有小说、百科、教材、娱乐杂志，对于不曾踏出过旧地狱的古明地觉而言，它们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她仅有的宝藏。

“所以说，恋恋，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你不要触碰那些没必要搜查的书籍。”

“姐姐是害怕恋恋弄坏它们吗？”

“还是尽量减少损伤的风险为好……”

“姐姐觉得书和恋恋，哪个更重要？”

“啊？这……”

换做是平时，觉肯定会不假思索的回答“恋恋”，不过现在她又是在回忆昨夜在书房读书的细节，又突然被恋恋急转的话锋问的一愣，本就不太充足的大脑运算量一下超过了负荷，导致思想一片空白，竟然犹豫了起来。

“开个玩笑，恋恋当然知道姐姐最喜欢恋恋了。”

恋恋说完笑了起来，本就天真无邪的她讲出这话，听起来确实不会在意选择的结果。如果她下一句接着说“恋恋也最喜欢姐姐”，觉也会无条件的选择相信。

“姐姐昨天晚上读的是哪本书？”

和传统意义的书房一样，这间屋子除了书本、书架、以及明亮的电灯以外，就只剩下一套阅读时使用的桌椅而已。恋恋一点也不客气的坐在书房里唯一的那张椅子上，靠着椅背深深的伸了个懒腰，将木质的靠背压的吱呀作响。

“啊，姐姐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坐在恋恋的腿上哦。”

恋恋拍了拍被短裙遮住一半的大腿，示意觉放心坐上来。觉嗅到一丝诱惑的意味，赶紧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再说了，就算真的要两人坐在一张椅子上，也理应是妹妹坐在姐姐的腿上才对啊。

觉走到书桌上，仔细观察桌面上的情况。老实说，在昨天经历的日常时光当中，她可以毫不费力的回忆起每一个重要的细节，毕竟还没有衰老到记性那么差的状态，可唯独在书房——在她每天都要看的书籍上面，她竟发现自己的记忆有些模糊。

“姐姐记不起昨天晚上读了什么书了吗？太奇怪了，这也太奇怪了。”

“虽然忘记自己前一天读过的书很奇怪，但也请不要重复说一遍。要是书的内容差到不值得记住的地步，我也是有可能主动选择了忘却它的。”

觉也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些什么。

“不过，总不可能连书名都忘记了吧？”

恋恋将摞在桌上的几本书一一拿起，分别读出它们的名字。

“《心理大师》、《2666》、《大连案内》、《日本妖怪物语》……嗯？怎么还有一本没有封皮的杂志？”

“杂志？”

“是啊，好像是风土与怪谈之类杂志，这一页还夹着一张书签呢。”

恋恋摊开书，将书签取出来递给觉，可是觉没有接过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书页上的内容吸引过去了。于是恋恋也放下书签，跟随她的目光看向那一页，读出了上面的副标题。

“探秘！大和田山的村庄神隐事件。”

大和田山……神隐……村庄……

听着妹妹的阅读，古明地觉突然有种记忆受到刺激的感觉。

“姐姐以前去过这里吗？大和田山什么的。”

“应该是富士山的一支吧，来旧地狱之前我还去过那里旅游，估计现在又是另一番模样了。”

“再往前呢？姐姐应该去过不止一次了吧？”

再往前回忆，自己第一次爬上那座山，是在什么时候？那种莫名亲切的感觉，的确不是只去一次就会留下的东西。可是，究竟是什么时候呢？就算再怎么回想，自己也再没有那座山的印象，而且总感觉记忆中山上的树林应该比现在图片里的还要茂密很多，尤其是在四百年前的时候……四百年前的时候？

“姐姐，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差啊。难道是书房里通风不好缺氧了吗？”

“唔，抱歉，恋恋，我有点头晕。”

“那我们先出去休息一会儿吧。”

“不，不必，现在已经好多了。”

“不用勉强哦，姐姐是因为不可靠的恋恋一直帮不上忙才神经紧张的吧，要是在找回眼睛之前就累垮了身体，可就本末倒置了……对了，不如我们先回卧室休息一下，恋恋要在床上好好补偿姐姐才行。”

“恕我拒绝！”

经过这么一闹，刚才的晕眩终于消散。

古明地觉从妹妹的手里拿过书，仔细阅览了上面的图文。正如恋恋所说，这是一本记载了风土与怪谈的旅游杂志，创立初衷是用风土人情和一点灵异噱头来吸引游客到各地观光——很常见的营销手段。而现在手上的这本第二十四期杂志，发售时间刚好是创刊二周年，应该是自己委托外人淘到的纪念版本，这一版的主题围绕着富士山展开，花费大量笔墨分别介绍了周边较为冷门的几个景点，将它们的历史故事展现给读者。这其中就有“大和田山的神隐村庄”一栏。

“据说是在十年前开发景点的时候，有两名工人误入了奇怪的废村，虽然最后平安无事逃了出来，可是再也找不到那个村子了。就像是幻想乡一样呢。”

恋恋在旁边讲解完了正文的内容，又补充了一句感想。

“不对，那不是幻想乡。至少在我的记忆当中，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村庄。”

“那样的村庄？是哪样的？”

“哎？”

古明地觉也意识到了自己讲的很怪。无论是从文字还是插图来看，这本书都没有任何关于村庄样貌的描述，为什么自己还能将从未见过的村庄与自己的记忆进行对比？而且是用不容反驳的、总结性的语气脱口而出，仿佛就像她曾经进入过那里一样……但如果将古明地觉的人生经历编成一本书的话，有关村庄的故事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任何一页当中的。

至少觉是这样认为。

“姐姐是知道那里的吧？”

“不，怎么可能，直到看见这本杂志之前，我都不知道大和田山有神隐废村这样的传闻。”

“是这样吗？”

恋恋双臂展开，做出了“十”的样子，好像是某个妖怪的招牌动作，要是被本人看到的话，会被索取版权费也说不定。

觉并不怀疑恋恋是否对自己使用了无意识的能力，因为自己的异常是她首先发现并且提出来的，比起思维跳脱的妹妹，现在的自己反而更加脱线，这让她对自己的想法开始有了动摇。

“我不知道……”

“那就亲自去看看吧！”

“哈？”

“反正现在我们已经在房子里找了个遍，除了姐姐看的这本杂志，也没有什么可以调查的疑点了吧？”

“不不不，恋恋，你好好想一想，就算是用上昨天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我也不可能从地灵殿跑到遥远的大和田山上，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弄丢自己的觉之瞳啊。”

“说不定梦游的姐姐会使用任意门？或者用怪力把它扔到了山上？难道姐姐已经放弃了调查，打算去永远亭的医生那里看病吗？”

不，我可不想被解剖。觉心里想。

“总之还是去看看吧！”

“但是家里的宠物……”

“去看看吧！”

“离开旧地狱很麻烦……”

“去看看吧！”

“恋恋，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情？”

“不是我瞒着你什么事，是姐姐瞒着自己什么事情。”

恋恋说的莫名其妙。

人可以压抑本性，但无法欺骗自己。以古明地觉的立场来看，每天吃到美味的食物，有宠物们陪伴身边，闲暇时间就去看书或是写作，累了可以泡个澡舒舒服服睡一觉，这样放在旧地狱之外的地方都十分抢手的工作，已经是追求安逸生活的自己最佳的选择。要是过着这样美好的人生还要抱怨什么的话，恐怕不是欺骗、而是心灵都彻底扭曲了。

古明地觉的心灵是健康的，就连每年一次免费机会的全套体检，心理评估表上的总分也一直都是最好的“A”级。她没有需要压抑的心态，对情绪的控制也是百分之百的稳定，哪怕用读心术看过了太多病态的内心，也依旧像是出泥莲花一样，不受到任何影响。这是觉妖怪在内心领域的天赋，进一步来说，是物种进化出的特性。

血液凝固，伤口结痂，长此以往，层层包裹的心亦是坚如铁石。

就是这样的进化。

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做到的话，现在的古明地觉应该已经疯掉了。

所以，觉并不是出于自身意志而要去探查什么神隐村庄的。但如果是恋恋……只有是恋恋，只有自己最亲近的人提出了请求，她才能不计得失，去做违背自己内心的事情。

“真是败给你了……那我们出发吧，就去杂志上讲的……咦？”

觉发出疑惑的声音，因为恋恋不知什么时候从身边离开了。她跑出书房，扒在走廊的玻璃窗面上向屋外望，恋恋已经走到花园的蔷薇丛边，正向着大门慢悠悠的前进。看来她不等自己的选择就开始出发了。

觉已经相当习惯妹妹的行动风格，不过突然被抛到后面还是会吓一跳。就连离家的嘱咐都没有对宠物们交代，她追着妹妹的身影，向着外面的世界踏步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