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传承
梦美教授要走了。她躺在草莓大棚里，身边躺着的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宇佐见莲子，刚从某个保密的实验室坐专机赶来。
“这真是个睡觉的好地方，老师穷了一辈子，死了倒是能睡在草莓堆里，美啊！”
“老师，我……对不起你。”
“一回来就提这茬……唉，让我再看看你吧，这么多年没见了。”
“三十年九个月五天没见了。”
“你这孩子，对时间还是这么敏感。你说的是热力学时间，我的心理学时间上，咱们有一万年没联系了。”
“老师，你不是对心理学嗤之以鼻么？所以你……”
“我都要走了，还这么大怨气啊。”
“学生怎么可能毫无芥蒂。”
“那确实。唔……还记得我们最后讨论过的那个题目吗？”
“另一个世界。我记得。”
“用你们……唉，用神神叨叨的神秘学来说，‘彼岸’，‘世界的另一侧’。你相信它存在，我不相信。平行宇宙都还没证明呢。”
“我们本来有机会证明……”
“证明？证明个锤子啊！她就是……咳咳！咳咳！”
莲子拍了拍老师的背，神色有几分漠然。
“唔——我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莲子……莲子啊……我自认为我没做错什么。”
“老师没错。”
“你也确实该恨我。”
莲子沉默。
“说到哪里了？另一侧，对，另一侧。我最近倒是设想了一个模型。你知道我在研究什么吧？”
“无中生有。”
“对，无中生有。我称为‘白嫖’。”
“你想从另一侧拿物质过来？”
“我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你知道的，我认为所谓‘另一侧’就算存在，也是两个宇宙耦合的结果。当时我陷入僵局，就向这个我几乎是当玩笑的方向前进了。”
“你，成功了？”
“怎么可能！就算真有另一侧，那也和我们隔了一道天堑。不然我们早发现了。”
“老师，也许……”
“这个话题我们也吵过，不必再提。让我多喘两口气吧。我很快就失败了，但我得到了一个靠谱点的灵感。我想到了因果论。”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
“按照主流的量子力学诠释，‘同因异果’，世界的根基是骰子。‘多历史’的‘同果异因’并不被太看好。”
“‘命中注定’太令人绝望。”
“某个人当时为‘命中注定的相遇’激动不已呢。呼，那天吃完草莓蛋糕，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莲子专注地听着。
“既然‘命中注定’了，那我拿一颗草莓，没问题吧！”
“从哪里？”
“从另一条历史路径上啊！这个设想其实也有人想过。”
“老师，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命中注定’怎么证明，至少要观察五条以上差异明显的时间线吧。”
“没错。”
“第二个问题是，假设真研究出了这种手段，这种手段本身不会破坏‘命中注定’吗？破坏了这个注定结果，就不算无中生有了，只能算并入另一条时间线。”
“另一条时间线，这一整条线对我们来说，都是‘无’啊！”
“那为什么要纠结‘命中注定’……噢，一个结！不然两条线是平行的。”
“回到最开始，另一侧的世界。咳咳咳咳……”
“老师。”
“没事。有时我在想，也许我们是那条被拉过去的时间线。只是，既然进入了同一个结果，为什么还要分两侧呢？”
“二者合一，会湮灭掉什么。等等……”
莲子想到了什么，瞳孔紧缩，喉咙里嘶吼出一些声音。
梦美挤出一声冷笑：“八字还没一撇呢。咳咳咳……我的时间看来真要走到尽头了。”她脸上靠毒药激发的活力在渐渐变的苍白。
“虽然当时我不在，虽然是你私自带着她试图用超高能激光打穿‘界线’。但你……还是我最好的学生。”
“如果你肯断了总闸，实验数据没了，但她……”
“我们都得死！我们这辈子都完了。咳咳……”
沉默蔓延了好一会儿。
“莲子，你认为时间可逆吗？”
“我觉得可以。”
“可不可逆不算太重要，时间箭头相反也行。你努力活下去吧，为了老师的理想。也是为了你自己。有一件事情，以我们的知识是确定的——一切有尽头。”
“老师，我明白了。我会为你拿来一颗草莓，我也想……也想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让她活下来。”
“因为我们只能向前走，对未来的推测反而会比过去简单，不变的过去就成了我们的直觉。也许未来才是不变的呢，咳咳……”
“那样就太绝望了，对于刚刚和她相遇的我。我宁可相信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不用陪我了，去吧，莲子。如果你真的找回了她，祝你幸福……”
莲子最后看了梦美一眼，梦美似乎睡着了，睡得很香。
莲子走出草莓大棚不远，那座草莓大棚就在微型炸药的作用下坍塌了。火星上刮起了剧烈的风暴，透过屏障可以看到那骇人的景象。生态屏障内却是一片死寂，最后一支移民队几个月前就离开了。
莲子没有回头，梦美肯定也希望她大步向前。她面前的困难很多，把意识保留到热寂的终焉就是第一个困难。但她毫不畏惧，她相信自己一定能穿过热寂之海，寻到逆流的时间之河，回到那一年，回到所爱之人的身旁。
一片寂静中，莲子的脚步声急促起来。
题目：热寂 幕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