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志其二
流俗志其二
“北京时间零点整。幻想乡人民广播电台,下面报告新闻……”
我同时接到阿求病危和电台停播的消息是在早上。那天我照例打开信箱,抽出前一天的文果真报,拿到屋里的桌子上。
报纸我都定了三份,一份用作馆藏,一份供大众阅览,另一份则是留给自己看的。瞥见第三份报纸有不太寻常的厚度,快步将前两份安顿好之后,走到桌前顺手一翻,里面有一封信。
还没来得及细看,我听见庵外有一阵敲门声,于是又快步走去开门。轴承吱呀一叫,外头是射命丸文小姐。
“哎呀,原来是文小姐啊!有失远迎,进来先喝杯茶吧。”
文只是伫在门口,脸上一种兼营苦乐、无法描述的表情,眼神很飘忽,想来是在作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开了口:
“额,小铃…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
“啥事还要我们的文大记者这么老远跑一趟?”我一面笑着一面招呼她进来。
“不了不了,你也知道现在上头管得紧嘛…乡里要求我们台里要停办,就……”
虽说这件事我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文盯着我看,见没什么波澜,又接着往下说:
“午夜的时候台里要办特别节目,是回忆录之类的。到时候会邀请一群听众,如果你有空的话,就带着阿求来台里吧,晚上我再门口等你们。”
还没反应过来,文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徐徐向北的清风。
回座之后开始仔细端详那封信,信封上有稗田家的红印,字像是阿求写的。
于是我便拆开,内件的确是阿求的手迹,说明天是她的三十岁生日,邀请我到家里聚一聚。唯一奇怪的是行文的口吻,有点像嘱托一类。毫不夸张的说,我是从来没见过阿求写过这么委婉的书信。
当时便想着去阿求那儿探一探,顺道把她带去文文那儿做客。可是到了门前,一个文史处的小同志把我带进客厅,说阿求正在里头忙活,不希望被人打扰,让我在这等一下。
沙发正对着空荡荡的电视柜,柜子上放了一张合影,看水印应该是15年前的。还有一台收音机,是电台刚开播那会儿送的,表盘还是指针式,看起来挺新。
就等啊等,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明月高照,房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等到快晚上十一点,我终于听到了轻飘飘的声音,好像是招呼我进去。
一推开门,鼻子立刻被阴湿的霉味所侵犯。眼前一片黑,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灯下有一卷书卷,书卷前面坐着一个仍在奋笔疾书的阿求。
落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阿求紧绷的身子终于瘫软在椅子上。
“我滴任务,完成啦!
小铃,记住这一天。晚上11点40分04秒,幻想乡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书籍,终于被我修订完啦,哈哈哈…”
阿求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喊出,传到我耳朵里却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那声音很喜悦,音调却有点凄惨。
房间里乌漆抹黑,我就想去拉个窗帘,结果脚上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住。捣鼓了一会挣脱开来。
月光撒进房间,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书卷——吊灯上、床上、墙上、门上、天上、地上…刚刚绊倒我的应该是第三章。那卷轴宛如一条长龙,弯曲回折,最终在阿求手中汇合,望到头只见得一个“求”字。
阿求借力离开椅子,艰难地移动到床边,把床上的长卷全拨到一边,腾出一小片空地,再一把扑到床上,调转身体,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又想起来我还在身旁,再扭动一番转变为平躺。
“铃?坐下吧,站着怪累的。”阿求抬手指了指刚刚坐着的地方。我踮着脚走过去,生怕踩到了横七竖八的伟大作品。凳子上传来余热。
“阿求一整天都在屋子里写啊写吗?这样对身体可不太好吧。”
“准确来说可不是一天噢,差不多上一个乡定节假日开始就开始赶工了。”
上一个乡定节假日…没猜错应该是元旦吧,到今天可有三个月了。
“额…求的生命力可真顽强。”
“那可不,你看寺子中学的学生连元旦假都没得放,都连续上了八个周的课了,再上下去怕不是不是人都要进化了?”
“虽说是这样,那求难道平时不吃饭吗?”
“差不多吧,但我有个好东西,是从香霖那儿买的。他说每餐只要盛几勺兑水就可以补充能量,实在是方便。”
我才注意到她桌子上有个紫色标签的塑料罐,上面写着“葡萄糖”。
“铃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命吗?”
“不知道。”我摇头。阿求顿住,思索了一会,又开口。
“可惜命不久矣……应该还剩下十分钟了。”
“……”
“稗田家世来以修订《幻想乡缘起》为己任,到我嘛,已经是第九版了。前代们的修订都相当的顺利,可是到了我,这百年来发生的事情风云莫测,机械、电气、重工业悉数来之,新增的篇幅比前面八版的总和还要多!
不久前我去了一趟永远亭,医生说我挺不过三十岁的生日,建议我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可是缘起的修订就像一根针扎在背后,刺激着我驱动这历史不断向前。于是我便怒,我便狂,我谢客了三个月,才完成这艰巨的任务。
我最大的幸运就是你——本居小铃。你的经历比我丰富很多,能读懂各种文字的能力也为我提供了不少便利。和你在一起总能给我带来许多信心,这也成为我完成修订工作的希望……现在我成功了!虽然只有一小会,但也足够了,只要和你一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求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大喘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拜托你…请你帮我把这版的缘起出版吧,这样…我干的事情也就不算白费了…铃…小铃啊!”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紧接着又是一段艰难的喘气,但阿求的嘴皮子还在顽强地抽动。话虽然含糊不清,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能看见你的历史。”
还剩一分钟了,我们两人的眼睛都望着桌上的那台收音机,那是10年前送给阿求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
见阿求想要打开它,便立马调开了开关,文文的声音传了出来。
“岁月在电波中流淌,人生在音乐中升华……”
阿求的样貌开始衰老,先是脸庞,再到身躯,最后头发变白。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而是趋于平缓,最后停下。
我注视着她的眼眶,也注视着她的泪。
求的心里装着人里,乃至整个幻想乡。真实不过的心灵,最后把自己也写进了深爱的史里。
我用三指贴着她的颈侧,没有脉搏了,她已经死了。
可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半天竟没挤出一滴眼泪。史是那样的轻薄,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就已经发生了。
我抱着阿求,吻了满是褶皱的上额,陪着她听了最后一次广播。
文文播完阿求的讣告之后,既轻快又沉重地介绍起最终回的嘉宾——只有三个人。山城在节目中讲了与河童和解的故事;穰子讲了静叶病逝的消息,已经过去十一天了;灵梦还是那么率真,竟然偷偷带了一瓶香槟,一饮而尽之后用毕生所学说了一堆祝福的话。她今天没有骂人。
最后的最后,故事讲完了,音乐放完了,电波所经之处都是一片快活的空气。电波会持续到发射最后一刻,听众会伫留到节目最后一分贝。一阵寂静的白噪声之后,我听到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声音,自然知道那是录音……
泪水打湿衣角,滴入地上的长卷,和这一切都封存在了铃奈庵里。
“我也注视着你们的历史。”
后来铃奈庵版的《幻想乡缘起》出版了,虽然印量不大,但是很畅销。这次改版还加入了不少注释图,大多是我和阿求生前所摄下的,给严肃的史记增添了一份可读性。
出版前,我把自己的名字从后记的鸣谢里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