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后记
“哎,莲子快看!这里有本幻想乡的杂志欸。
列车穿行群山之中,内燃机的牵引编组使人不尽安宁,因为噪声有点大。
在这个没有任何信号的“不毛”之地,手机如同失了灵,外界的新鲜信息进不去,里头的抱怨牢骚也出不来。唯一可用的娱乐工具是落了几层灰的报刊栏,工字徽的铁路标有点失色。
前面的气象报太薄。后面的日报又太厚,玛艾露贝莉·赫恩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中间的一本期刊上。题头写的是毛笔字,在这机械字体堆砌而成的冰冷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出,不禁吸引着每一个注意到她的人。除了宇佐见莲子。
对座隔了一层晶状的薄膜,实际上是莲子的投影式计算机。不论如何,她总是带着这个小如烟盒的东西,以便随时开展形似命根子的研究。虽然她今天只能脱机工作。衣服前别了一台频谱仪,是很特别的老式型号,甚至还有一根笨拙的机带天线。放在之前,她肯定是不屑这种老掉牙的“过时货”,还是祖母百般说辞,它才得以被放进满是小巧玲珑的手提包里,现在相较于不能工作的“废物”,莲子只得暂时将其视为“心肝宝贝”。
莲子和玛艾露贝莉·赫恩(亦称梅莉)都是大四学生。不过莲子在物理系,梅莉是学文的,二人日常研习和生活习惯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那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恰巧,两人在学校同一个社团,平时有些瓜葛。
从这一届开始,语文被编入必修科目,这对理系学生是天大的灾难。更要命的是,学年结束时每人都要交一篇论文,不交就得重修,莲子为此可算是抓耳挠腮。
身边都是搞研究的,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得力的文学干将?莲子用了一秒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黄发女生的模样,再从“特别关心”文件夹里挖出一份档案。噢,她叫梅莉啊。思索一番,放下社恐的架子,几通电话打去,生米也煮成熟饭。
终究是耐不住直女的软磨硬泡,梅莉最终答应尽量“协助”莲子完成她的语文论文,相对应的前提是莲子得陪着她去外面采风。
于是她们两人便出发了,一开始是做干线的高速磁浮,后面倒白皮车,就是车头像子弹的那种。然后又乘班车到比汽车还慢的普速车站,坐上了还分一二等的动力集中。到下一个站就没那么舒心了,还能见到的先进设备除了刚下乡的全息列车时刻屏显就没了,甚至还有设备是复古的点阵字体。这时的莲子还有点惊慌,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触手可得的免费无线网络,也不知道将要到达的地方究竟是何等的落后(当然后面她直接开始脱机工作了)。反观梅莉,可能是平时比较追求复古,暂时还觉得没什么。
于是真正不对劲的最后一程就这么悄悄来了。穿过地道走上低站台,乘务员撬开车门下的底板,这才得以走上车厢。后面的站都是乘降所,网上购票已不可考。梅莉早猜到车上的机器不支持电子身份证明,于是提前打好了不环保的纸质版证件,果然用得上。
“小姑娘到哪儿?”
“到人里。”
乘务员眼里满是好奇,准确来说是惊奇,但她还是干巴巴地瞪着说话的梅莉。
机器卡顿地吐出两张不知淘汰多久的纸质车票,票面还是红的。梅莉把一张递给莲子,莲子却摆了摆手说不要。
于是二人便落座,反正车厢是空的,他们挑了一个靠窗的对座。
于是就没有于是了。从无砟到有砟、高站台到低站台、标准轨到窄轨,莲子的心还没有那么波动。可是一个山洞过后,信号的阶梯上突然出现一个红叉,代表着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令人舒心的服务区,离开了那熟识的现代社会,离开了一切的一切,准确来说是断了网。
于是就出现了刚刚那一幕:莲子已经死了能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找到一个和她一样的现代人的心,转而投身向了最后还能正常工作的所谓精神寄托。而梅莉呢,其实也有点慌了神,但她肯定不会让眼前的莲子察觉出来,只能拿本纸刊先让自己冷静一下。虽然她比较复古,但和真古比起来还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平时虽也有收藏一些旧报纸旧杂志啊,但翻的频次不多,平时上课的教材是电子档,注定了电子书占据的主导地位。现在真碰上一本纸糊的花儿,她倒有些兴味,却略显无从下手。
乘务员是转了又转,推销员的东西是肯定不买。“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车厢俨然一个戏台,看这些黑色制服的人们大展身手,不过没人喝彩,也冷静到无动于衷。天色慢慢变暗,梅莉实在忍不住买了两份盒饭,看小车里好像也只装了两份,确是奇怪。味道是感人的,价格是难言的,不过她们别无选择。
趁太阳还在地平线边,窗外的东西尚可分辨。风笛鸣响,正在跨越一条宽阔的江面。梅莉望着,江上渔火星星点,那些稀疏的小舟载着人,是摆渡船吗?怎么还有发彩光的电光源…这江水也是波光粼粼,想来一定十分澄澈了。
目光回到手中的杂志,眼下的文章题“人里村志”,文题旁还有一张两人合照,由于书页发黄兼黑白印刷已不可辨清。不认识,估计也不是什么名人,谁又情愿把照片刊在上面呢?
书页裸露在空气中,像啃过的苹果般氧化。纪年方式不同,出版时间亦不可考,只知那时的人里还是被称作“村”的,即旧区划的最后一级。那谁知道,几经口授,现在人里被传成个什么样子?跟曾经的“百慕大三角”画等,说法是其内有数倍先进于外界的文明,科技是超科技,那讲给莲子一定会感兴趣的。那谁又知真共假?曾经甚至有人说月球内部存在文明,无数“嫦娥”把坑洼的球体翻了个底朝天,自此夜晚少了个天然照明工具。基本上是实锤了,论坛、旅游网络还是考古网站,曾经进过的人数不胜数,根本就没啥,现在都冷清啦。一片荒郊野岭哪能有什么东西?能来光顾的也许只有铁道爱好者们,毕竟是整个地球上最后一条窄轨铁路,谁会在乎早该被淘汰的玩意?
答案是梅莉。虽然仍被未知所笼罩着,但心中的求知欲不减。仅管主流说法是已被荒废,从零星的只言片语中仍能窥见不寻常。那小部分人的说法令梅莉心动:那是一片“世外桃源”,与外界所隔绝,简直就是幻想的世界。是的,它就叫“幻想乡”!所以有报告失踪案例,这些失踪的人儿去了哪里?无数个疯狂的想法闪过她的脑海,就似当年只身一人穿过罗布泊的传说,挑战与追寻,哪怕留是尸骨也值得。
现在当务之急是说服莲子,可妄想用冲动制服科学信众的大脑简直比冲动本身更天马行空!好在现在回头路已经封死,焦虑擦出火花,只差一点点助燃剂…
“莲子!快别看电脑啦!你看这篇文章多有意思……”
“你干什么嘛!”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说好是一起出来采风,结果像是你和电脑度蜜月……”
说出来采风太短,说度蜜月又太长,不如说是为二人量身定做的旅行。难道这也在梅莉的计划之中吗?
莲子看着委屈的梅莉。莲子呆住了,莲子内疚了,莲子自责了,莲子说不出话来了。
“你们……不是车迷吧?”
梅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是一个乘务正倚在厕所门边,有着浅绿透白的短发和不太寻常的红袖章。她是列车长。
梅莉下意识地摇了头,车长冲她一笑,按下手中制式对讲机的发射键。
呆住的莲子立马发现比天还蓝的频谱图上出现两条毛毛虫。把频谱仪调到已是长波的450兆,应该是很久之前的铁路频段,清脆的调制人声传了出来。
列车进人里站二站台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