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志其二

博丽志其二

东街上的轰隆轰隆逐渐安静,偶尔也还是能听见突突的农机声,更多是南来北往的货车,还有远处悠扬的风笛。近年砖混结构流行,周围都是建到四五层的小楼,书屋这低矮的木房倒有些突兀。

无碍,书屋就在这,庵主还叫小铃,令人欣慰的是喜欢读书的年轻人多了不少,能让生活充实一点也不错。

食毕晚饭,我和阿求常沿着街边散步。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习惯,终究是从了“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的老话。

兴许因为乡里在街边安了不少路灯,现在通亮许多,向远山望去是两条蜿蜒的灯火,尽头是一团亮点。

那便是人里东极。虽说街前面还有乡道,但山路十八弯,实在是不太安全。每天步到东岗,千余步则越是人烟稀少,据说前些年还偶有也受伤人,现在倒是没有了。估计是乡里照顾到参拜的香客,和上面那团亮点脱不了干系,那便是博丽神社了。

 

博丽组有博丽神社,那是先有神社还是先有博丽名头呢?这种无聊的问题还是去问阿求或者寺子师专的慧音老师吧,正所谓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自然, 神社这种敏感的东西早就该消失了,但博丽神社偏偏就是个例外,甚至还挺过了乡里评文化遗产,拿了个历史遗迹的牌匾。

说“遗迹”不算玩笑话,我和阿求常常到访,可总是一个参拜客都没有,甚至于有些角落还结出了不薄的蛛网。神社唯一的巫女,也是这神社的管理者,倒总是不慌不忙,该吃吃该喝喝,该扫地扫地,还总是闭门谢客,属实是不寻常。

她倒也乐于读书,算庵里的常客,只是每次都草草借几本书就走了,留下借书簿上不方正的名字——“博丽灵梦”。阿求在政协里工作,日常免不了和这些宗教人士打交道。灵梦小姐算少有我俩都认识的人。

我是后来才知道她背后有什么故事,还是在一次夜里吃酒时,我瞅见邻桌眼熟,一问阿求,发现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就是灵梦。

我们把她揽过来闲聊,她可趁着酒意骂了不少人。我奇怪的是,她半夜不睡觉来这小酒馆干什么?

她一笑,瞥了我一眼,露出不屑置辩的神色,扯了扯挂在板凳上的大衣,这才注意到衣服上绣的四个小字:河童重工。

“唉,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怎么这等不识世道呢?”灵梦呷了一口桌上的酒,兴许是辣到嗓子,干咳了一声,又吞下几颗花生米。

“嗨,别见怪,小铃天天庵里待着,三步出不了房门,其实比谁都清楚咧!你说是吧?”阿求突然用肘碰了碰我,跟着就点了点头,“你说不识烟火气的能到这里来?”说完,她们俩人都笑了起来。我还听到一丝不寻常的声音,往后一看,掌柜的探出个头也在跟着笑。

心一想,街边的电线杆上可贴着不少招工广告,最大的一张彩印属河童重工。估计她就是去干夜班,晚七早五六,中间休息个一小会就来酒馆了。不过细想也不对,醉成这样子就回去未免不太安全,也不知道那天是放假还是提前下班呢?

想着想着有点出神,反应过来时她们正聊着日常琐事,纵使平日里发多少牢骚,此刻也就混着酒菜一同下肚消化去了。引人注意的内容也还是有的,包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严谨的还是八卦阵,包括敏感的,反正不是“莫谈乡事”,说出来也不会怎么样。

“话说你在城管那儿…干得还不错吧?”阿求顿了一下,估计是在想怎么问会更好。

“好你个头啊!天天被那八云老婆子呼里来唤里去的,赚得又少,过的还不痛快!”她情绪明显激动起来,最后还重重锤了一下桌子,酒杯震起来差点掉下桌去,一人正好扶住一只。

大家突然都不说话,只盯着桌中间那碟茴香豆直发愣。茴香豆不是我们点的,一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凡有人点了酒菜,掌柜是必赠一碟的。

“主要还是辛苦,干的破事太多,街上不听劝的也多,我要动粗那就不是一个性质。”又呷了口酒,“你们瞅我平日里神气,可谁知我还是个小女子啊~”

灵梦肯定醉了,从来没见过她夹着嗓子说话,甚至卷起袖筒撬个兰花指,哼哼唧唧了几句,是在模仿唱戏的吧。我没忍住,一口酒水全喷在地上,阿求也抱着肚子狂笑,往后一仰,一屁股摔在地上,据说她的尾巴骨之后还痛了几天。

“城管?这倒是个新鲜事……”我刚找回主来,这才想着刚才的话思索一番。灵梦刚想开口就被阿求打断了:

“你看人里现在是不是漂亮多了?虽说咱这也算不上城吧,但是还是要归功给……”

“不是你打什么太极呐?说实在话不就一站街的吗,火气大点还得被吐唾沫星子,我呸!真是不自在…”

阿求无奈地叹了口气,悄咪咪地对我说:

“你看她这人就是这样,好话多说一句都不行。”顿了一会又补上一句,“打心底里并不坏。”

我望着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女人竟有些感慨,明明处境都差不多,却还有点同情。

说实话,酒这东西伤肝,我是喝不来的,啤的还好,白的就算了。阿求跟我差不多,但碍于应酬也渐渐习惯了,家中常备永远亭制药产肝脾丸数板,一次二粒,效果甚佳(不是广告)。

“你们在说啥……现在是几更?”灵梦突然把身子探到我俩中间,口齿不清,还瞪了两眼,眼神凶巴巴的。

“哎呀少侠,现在快天亮喽。你是不是醉啦?能听见我说话吗?”阿求也换了副武侠架子,像是在模仿什么“大师级”的人物。她两只手撑在灵梦肩膀上,把她脑袋来回摇了几摇,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一松手,灵梦就彻底瘫在桌上,起都起不来。

    酒会提前结束,阿求去结账。我戳了戳灵梦,确实睡死了。

    阿求的骨头仍在隐隐作痛,只好由我担上背着灵梦的重任。天刚蒙蒙亮,能听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轰鸣。走近一看,是北街的穰子一大早就开着农机来赶集,后面载了不少谷子。她人心善,便让我们上了车,顺道载了一程到东街头。

 

大概就这么多。一个巫女,一个工人,或者说一个城管,三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但却都巧妙地聚集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虽不及人生百态,至少也品了三态吧。

后面不知过了多久,灵梦买了一辆摩托车,烧柴油的,声音很大,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排气管作响,总归是减少了一点通勤的时间。据说那车看起来很潇洒,不过我一般只能从门口看到一个黑店闪过去。

河童的工厂 恰好在西边,所以我便托阿求帮我看看她。求又说自己没空,介绍给我一个熟人,叫“山城高岭”,是妖山一带的护林员,户口好像是落在人里的。

早就听闻“山”“河”两大家有世仇,但还是请她去探一探,终究不安心。后头在酒馆侃侃而谈,见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自觉心里过意不去,只能以好酒好菜相待。

她只道是山里蚊虫咬的,我没信,鬼知道阿求和她串通了什么。

山童也好,巫女也罢,人生苦短,活得总有些不一样。平芥草民,有三百六十行,自然也有三百六十种活法。能尽量以平和客观的文字记录下来,这就是本志存在的意义其一了。

【注:说实话,小铃能写成这样已经十分不错了,虽说客观方面一言难尽……至少说的话是被删了不少,显得话不多的样子。无碍,此志确是研究人里风俗之不二读物。

——稗田阿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