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志其一

博丽志其一

    东街上的叮铃叮铃逐渐变成轰隆轰隆,偶尔也能听到突突的农机声或者是烦人的尖锐汽笛声。时过境迁,有一处地方倒没有多大的变化。瞧,那是村里的农家书屋。

    我叫本居小铃,便是这书屋的管理者,当然没有欧阳修的能力,不敢自卖自夸,但偶尔讲讲历史还是在行的。

这书屋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本是本居家祖上传下来的书阁,名曰“铃奈庵”。庵内有藏书万余本,在全乡也算小有名气。只要不是名声特别坏的,均可以在此借阅。当然,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历代庵主渊博的学识,不论什么颇僻的知识,只要书上有所记载,均能悉数答之。

    作为本居家的后人,我理所应当地接下了庵里的日常事务。过了大概十几年的安稳日子,意外就这样悄然地来了。

那是普通的一天,一群穿得像山童的人突然把庵围住,不顾我的劝阻就把一叠一叠的书搬出去。后面来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人,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什么,书又被重新放回去,只是我也被赶了出来,门上贴了两张大封条

我无处可去,只好投宿在稗田府上——她家小姐阿求是庵里的常客,只可惜是光景不再,一家人搬到分得的平房里。因为有背景,所以过得还很拮据,但至少比我过得要好些。要是我这样去施粥那儿,给不给姑且不说,怕是要被批得体无完肤。

那段日子真的很困难。大锅饭扰人心智、侵人心食。彼时和阿求同住一个房间,床下还放着她没来得及还的几卷书,用铃奈庵特制的腰封护着。砖头块搭起的桌子上摆着几只毛笔,一筒尚未完工的书卷,名字叫《幻想乡缘起》。这书的前几卷还在庵里安静地躺着,我记得还读过它……对,当时是拿来练手的,上面满是晦涩难懂的古文,字形和现在大相径庭,不过我倒是能一眼看懂全部内容,阿求也因此偶尔有求于我,就此结识。能读懂各种文字这种程度的能力,便是我作为铃奈庵主人所具备的潜力吧。

每夜阿求劳作回来,换上常服,略显稚嫩的脸颊上垂着两颗大眼袋打滚。我老觉得阿求身上有股气息,也许是恬静?虽说是少女之躯,却分外如同成人那般成熟。

偶尔我俩会促膝长谈一番,大多数时候还是我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伏案,一笔一笔地写着有点像方块的字。她还时不时会抬头问问我的意见,不过人在饿极的时候,大脑也是会停转的。这个观点我认同,当时我就差不多是那样。

她会从怀里不知哪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发着荧光的玻璃瓶,放在桌上用以照明。据她说装的满是萤火虫,虽然光很微弱,但总归是能省下些灯钱的。

那段日子真的很难熬。夜生活寥寥几句便可说完的。没有现在的收音机,灯油又贵,街上格外僻静。人的生物钟很难调停,除非饿醒。否则白天都在睡觉。

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和饿死鬼或者僵尸实在没有什么大区别。我觉得我已被同化,甚至落下了病根:它是会吞噬记忆的,突显自己十足深刻,占主导地位,再攻下所有地盘,成为彻彻底底的行尸走肉。

好在,都过去了。只是几年功夫,街上又是一片欢天喜地。人们簇拥成流,像一条热龙穿入街巷,袭入我的梦中。我醒来之后只是趴在窗边静静地看,我看着,然后阿求猛地推开房门,手里攥着一张红头报纸。我只记得那巨大的“号外”二字,还有努力噙着却又流下的泪花。

说是乡里来了一位姓八云的干部,自此便不吃大锅饭了。人们该耕地的照样耕地,该返工的还要上班,只不过多了许多新衣裳,新东西也多了起来。阿求在乡里谋了个文史处的职位,史官头前加了个乡立的声号,便每天在西街的政协楼里办公。稗田新宅好像也在那边,但总还是听的见“二八”的铃铛响,我就知道她来看望我了。

阿求和那位干部见了一面,才知道她以前和我也是一个处境,后来不知怎得就过上了好日子,有能力有才干便坐上了一个乡级的位置。求说她同情我,可是庵已收归公有,是要不回来的,便向她求情,这才同意改日再做商议。

约定的那天,我和阿求早早就到了一家不错的馆子。之前虽然听说过,但未曾有闲情雅致探访一番。阿求看时间到了,领着我去了一间包房,这才见到那干部的真容,可谓是一个端庄秀丽,和我这素布麻衣是真比不了。落座后畅谈少顷,方知她名叫“八云紫”,住哪一带不记得了,原本也是阔绰,后来不太平,捡了个骂名便归隐山田。好在人总是能东山再起,现在当上了乡里的一把手,说话也是轻松。我那段日子靠稗田家的接济才勉强度日,还借住原来的平屋里,没能谋得个生职, 也是吃三顿饿两顿的,故而吃得饱但并没听多少,只觉得阿求的脸色不太好看,偶尔还会抽动一下僵硬的面部肌,想来是半信半疑了。

凡事皆有其目的,正所谓“无功不受禄”。现在回忆起也是好笑,话里藏着话,当时却信了大半。闲聊完才是真正目的,她说庵已经归公,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替我整个公职,也间接还是我的。

故事结束了。虽说心有不甘,但总比那时好了一些不是吗?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戴自己喜欢的铃铛,吃饭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度过余生,已经比大部分人过得好了吧?

偏偏就是这样。你看到的这农家书屋就是“铃奈庵”,只是庵主可能要换换名字。现在直呼我“小铃”吧,多么好听,多么轻快啊。每天的工作是坐在堂前,像以往一样清着借书簿,偶尔可能喝喝茶,开一下小差,夜深时分听听广播,这就是现在全部的生活。

所以没多大变化啊,我所见的已成历史,或许不久我也成了历史。管它怎么变,书屋永远在这,借书簿的旧账还需人算。

阿求,那几卷书该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