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61年7月11日当天伦敦的盛况至今让蕾米莉亚记忆犹新，那是一个令全英国兴奋的日子。第一位进入太空的人类尤里·加加林来到这里访问，虽然他共产党员的身份并不令西方欢迎，但人们向太空进军的热情打破了这一阻碍。显然，他已经成为了全世界的英雄，人类的史书里将有他的一席之地。

在蕾米莉亚的视角里，那天的伦敦街道两旁挤满了崇拜这位宇航员的市民，翘首盼望着见英雄一面。这些人是工人，是小贩，是文员，尽管他们并不理解多少火箭的原理，也远没有航天员的身体素质，他们依然为全人类到达新的高度而欢呼雀跃。人类的足迹永不停息，从非洲走出的人类早已遍布各地，他们到达了酷寒的南极，他们爬上了最高的山峰，他们潜入了最深的海底，现在他们冲出了赖以生存的大气层。（1）

蕾米向来并不关注这些人如何，她只想看看这位传奇的航天员——最重要的是他的命运——蕾米现在迫切地想要弄清命运的本质。她默默地站在人群里，等待着车队的到来。

由摩托车队护送的一辆敞篷车转了个弯，开进了人们的视野。车上穿着苏联空军制服的加加林胸前的金红色勋章在太阳下熠熠生辉，他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引起一阵阵欢呼，甚至有的人举起了苏联国旗——这在平时可是要被抓起来的。

蕾米发动能力试图探察他的命运，如她所料，未来的部分是一片空白。而原因蕾米也大概猜了出来：这次飞行的准备谈不上多么充分，返回时返回舱分离出现延误，救生设备又全部丢失，不可谓不是一次冒险。克服了这样的困难，也难怪人们视他为英雄了。

蕾米已经可以压制住对这类人的恐惧而不露出破绽，因此她好好地观察了一番加加林的命运。车队开走后，蕾米不动声色地回到了红魔馆。

这件事至今已经过去七年了。

“大小姐，这是今天的报纸。”凯瑟琳的话将蕾米从会议中拉了回来。

“啊，放在桌子上就行了。”蕾米回过神来，她还有事要做。

凯瑟琳离开了蕾米的卧室。蕾米舒服地靠在椅子上打开了报纸，作为斯卡蕾特家族的家主，外边的信息她时刻需要留意。

英国国内的新闻并没什么好说，就蕾米来看，这几十年来国内的新闻越来越没什么内容——可见大英帝国真的衰落了。而世界新闻就丰富多了，而最令她关注的不是在越南的战争消息，而是加加林的死讯：在一次航空训练中，他因不明原因坠机身亡。

“原来斩断命运的人，也无法选择的自己的结局吗？”蕾米的心中反而有些郁郁不平。就是在这几年，她开始称呼那些自己看不到命运的人为“斩断命运的人”，说到底，还是因为她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感多次打击了她，看透命运的能力没有让她摆脱命运，却使她清楚地看到命运如何操纵她和她身边的人。以前的她试图向启明星祈祷，但最终毫无作用。现在她终于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打破这一切。

但前提是她得弄清命运的本质。这一点一般的人类不清楚，哲学家弄不懂，魔法使们也是一头雾水。在命运的领域，只有浅薄认识的蕾米已经算是知识最丰富的人了。现在的她，就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中探索，其他人被她远远甩在后面，但走出这里还遥遥无期。

她曾经问过帕秋莉自己该怎么做，友人只是回答：“你应该多观察，多记录，多总结......”

这个方法有用吗？她不知道。不过以前的卡尔·布拉格好像也是这样，他总是说什么“实践出真知”。纵使有着几百年和贵族打交道的经历，可那些人里居然没有一个“斩断命运的人”（至少她没见过）。蕾米不得不把目光投向那些没什么显赫身份平民英雄们，那些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人。

事实证明，蕾米找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在这几十年间，她时时留意普通人的命运，只要有斩断的人她便记下这些人的身份和经历。这些人的身份五花八门，有战争中的英雄，有成果举世瞩目的科学家，有奋不顾身见义勇为的普通人......尽管蕾米还没有找出什么规律，但这些人的经历远不是维也纳和伦敦中无聊的上层社会可比的。

“......卢卡、安娜、喀秋莎，还有卡尔，你们的悲剧我没法改变了。现在，我一定要终结这一切，就算我失去能力......”

二

蕾米莉亚坐在地下室图书馆的一个角落里，手上攥着她那支画着蝙蝠的红色钢笔。她正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总结命运的规律。

“首先是命运的实质，我原来以为它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但这早就被推翻了。它毫无疑问对所人都起作用，但又不绝对......”

蕾米想到了她看到过的命运，农奴的命运总是一辈子农奴，贵族的命运总是一辈子贵族，这是她几百年的经验。再拿近的来讲，芙兰被关在地下室几百年，她的命运就是永世生活在牢笼里。以前怎么样，现在就怎么样，这就是命运中不变的地方，或许在小的方面会有一些偏差，但总体来讲这是不会错的。

蕾米思忖再三，在纸上写下：命运法则之一，命运是一种类似惯性的事物本身的性质，即保持一成不变的倾向。又在下面附上一行注解：命运总是在维持现状，一切根本性的改变都不在其中，这是它玩弄世人的缘由。

“接下来还要解释那些‘斩断命运的人’。我看不到他们的命运，可是依然可以从其他地方反推，可他们确确实实做出了违背命运的事......”

蕾米咬了咬手中的笔杆，似乎对此很苦恼。突然，她脑子里的线索一下子串通了起来：“如果把他们视作反抗命运的人话......”

她赶紧在纸上写下：命运法则之二，命运可以被打破，斩断命运的人受到命运的影响减少。接着又补了一句：他们并非不受命运影响，但更容易干出超出常人的事，即减轻命运的影响。

最后是蕾米最关心的事情，即如何成为斩断命运的人。既然要消灭身边的痛苦，她就一定要成为他们的一员。可是现在蕾米观察了大量的样本，依然没有什么头绪。命运不是那么容易琢磨的。

“卡尔说过，抓住事物的共性，摒弃那些过于特殊的个别现象，不要被表象迷惑。对，我要分析那些人......”

首先是早已作古的波拿巴·拿破仑，他在法国最危难的时刻在意大利击败了反法联军，之后又在乌尔姆、奥斯特里茨大败奥地利和俄罗斯。在过去，一国和整个欧洲抗衡是不可想象的，一个平民出身给自己加冕更是大逆不道。但是拿破仑做到了，直到现在他还是法国人心中的传奇。

然后是路德维希·凡·贝多芬，一位传奇的音乐家。他曾经在维也纳风头无限，却在中年耳聋，可以说他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可是他居然没有放弃，蕾米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但结果就是一个聋子写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一件神话般的故事发生在了现实中。他毫无疑问是音乐史上的奇迹。

接着还有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一个蕾米因个人恩怨不怎么喜欢的人。他在混乱的俄国发动了革命，使得无数俄国内外的人铺天盖地地试图消灭他，但他领导的红军顽强地战胜敌人，建立了一个令西方畏惧的政权。他建立的国家不仅粉碎了法西斯，而且已经可以把人送入太空了。

“他们似乎有一些共性，我再对比一下身边的人......”

卡尔·布拉格意料之外地死在了印度，他此前帮助饱受饥荒又被横征暴敛的当地农民抗议殖民当局，最后被宪兵射杀；红美铃斩断了命运，大概就因为她在英吉利海峡的船上安抚了芙兰，没有让她死在那里，改变了她被关在地下的命运；喀秋莎在最后一刻扑倒了本该去世的妮塔，代替本该离世的妮塔死去，让妮塔活到现在一直陪着她......

“如果说做出‘不可能’的事就可以斩断命运的话，很多事情就解释得通了。战争中的英雄打出了奇迹般的战绩，有名的科学家发现了长久没人发现的自然规律，见义勇为的勇士在常人退缩时出手......就是这样！”

蕾米在纸上郑重写下：命运法则之三，打破命运的关键在于做出不可能的事。她又犹豫了一下，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她难以确定，但她还是决定先写下来：这可能会改变别人的命运，或许从直接改变的别人的命运下手会更容易。

一瞬间，蕾米的脑中闪过一行文字，那是她一百多年前在书中看到的，“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关键在于变不可能为可能”，这不就是纸上的法则吗？此时蕾米心中五味杂陈，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人类居然早她几百年就看透了命运，她却消极地浪费了自己的能力，如果她能早一点开始研究，或许很多悲剧就可以避免了。

“难道我真的要向人类学习？”蕾米心中有些烦乱地收起了纸笔。

三

帕秋莉看着眼前一个个走进图书馆的人坐到了她常用的那张桌子旁边。今天的蕾米莉亚不知道怎么了，把红魔馆里所有说得上话的人都叫到了这里，说是要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说实话，帕秋莉对此颇有微词，因为这打扰到她破译一本中世纪的魔法书残本了。

帕秋莉让出了中间的位置，小恶魔坐在她的右边，对面则是妮塔，她和凯瑟琳中间夹着美铃，甚至芙兰也出来了，此刻的她正坐在蕾米座位的左边摇着脚。

蕾米终于出来了，还是穿着和平时一样的衣服，但手上拿着一叠稿纸，不知写得是什么。她给每人都发了一份，众人看到上面写着“命运的三大法则”——就是她前些时日整理出来的成果。

“大家都好好看一看，一会我希望你们能有一些想法。”蕾米用一种红魔馆内不常见的严肃的语气说道。

帕秋莉看到稿纸上几乎写满了字，命运的法则只占很小一部分，剩下更多的是蕾米记录的“斩断命运的人”的事迹，每件事迹后面还标注了和法则的关系，可以说十分完备了。可是这却让帕秋莉犯了难，蕾米的研究很大程度上依赖她的能力，其他人很难在这基础上提出什么建议。在这页纸的最底下，蕾米写下了她的问题：如何成为斩断命运的人？

小恶魔在旁边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帕秋莉，一看就是毫无思路；美铃和妮塔说了两句不知道什么话，然后又被凯瑟琳拉了过去；芙兰就更不用说了，眼睛里都快转圈了。

蕾米看着众人差不多看完了，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的问题你们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卖关子了，我想成为斩断命运的人。我对各位都绝对信任，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啊，我直接破坏命运不就行了吗？”芙兰开始对着蕾米乱抓，可是什么也抓到，还差点把椅子弄坏了。“啊，原来不行啊......”

帕秋莉还是决定先确认一下，对蕾米说：“蕾米，你知道最近那三个从月球遇险回来的宇航员吧，报纸上的报道多的很。（2）你觉得他们是不是斩断命运的人呢？”

蕾米沉吟了一下，答道：“我觉得是，因为他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要找一件你看上去做不到的事情，对吗？”

“我想是的。”

美铃突然说：“我看还得改变别人的命运才行吧，记载比较详细的事件都是这样的。”

妮塔补充道：“喀秋莎女士就是救了我才成为那样的人的，还有美铃也是。”

“那你怎么解释那位音乐家，他可是自己写出交响乐的。还有卡尔，我可不知道他在印度到底怎么了。”蕾米还是不敢确定。

一直沉默的凯瑟琳开口了：“大小姐，你不能这么想。卡尔先生的事迹太过模糊，不能拿来作为决定性证据。至于贝多芬先生，现在千千万万的人能听到这么伟大的音乐，这不就是‘被改变的命运’的一部分吗？怎么能说他的事迹与我们的命运无关呢？”

蕾米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的内心不知道为什么在试图否定这一点。她不敢试图改变别人的命运，一是她见过的很多这样做的人最后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二是如果失败她反而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她一直觉得喀秋莎的死和自己发动吸血鬼仪式有关。

“蕾米，你应该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退缩......”蕾米做着痛苦的思想斗争。

“我认为我们还是先想一个蕾米自己就能完成的方案吧，试一试也没有什么坏处。”帕秋莉建议道。

帕秋莉的话让蕾米一下子舒服多了，就好像有了一个逃避的理由一样。

“那大家有什么方案吗？”

“大小姐，你这上面写了那个苏联航天员去了太空，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帕秋莉建议道，“虽然很不可思议，但这已经是看起来最可行的了。你从地上飞到太空，加上各种保护魔法还是有机会的。”

蕾米想了想，斩断命运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世界上航天事业如火如荼，可以说这是最现实的方案。她微笑着点头同意了。

“姐姐大人，你真的要去太空吗？那里太远了！”芙兰听了一下子害怕起来。

蕾米摸了摸芙兰的头，说道：“没事的，大不了姐姐也能飘下来。”

现场的人都很高兴，只有美铃和妮塔持悲观态度。在她们心里，一次没有改变他人命运的行动是注定要失败的。

四

“准备好了吗？”帕秋莉最后一次检查了蕾米莉亚身上的各种保护魔法——都是她能使用的最顶级的类型。蕾米这次要一次飞行一百公里的高度，虽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依然让红魔馆的众人放不下心。

“帕琪你就放心好啦，这次肯定能成功。”蕾米十分自信，但这种自信在旁边的美铃看来反而是不靠谱的表现。

“记住，不要在上面待太长时间，魔法的防护是有限的。”帕秋莉最后不忘叮嘱一句。

“知道啦，我去去就回。”说着，蕾米张开蝙蝠翅膀，快速飞上了天空。她身上带有气压计和温度计，这可以帮她判断自己的位置。

蕾米现在的身上有多种魔法加持：保温魔法维持她周围一圈的气温，让她免受高空的剧烈的温度变化的伤害；呼吸魔法提供了一层类似航天服的外置氧气，既能保证呼吸又能稳定气压；减重魔法削弱了地心引力的影响，使她飞得比以往更快......这些就是蕾米自信的底气。

蕾米快速向天上冲去，看到地面上的事物变得越来越小，红魔馆先是变成一个微弱的光点，随后逐渐淡去。她还看到远处的伦敦，这座城市在一百多年间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庞然巨物，甚至在太空都能看到它发出的光亮。尽管有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但蕾米还是更怀念原来的维也纳。她又抬头看向天空，满月的光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让她感到一股能量的流动。除了魔法以外，这满月便是她最好的帮手。

高空中的风变得十分猛烈，失去了树林和楼房的阻碍，它们便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就算有魔法的保护，蕾米依然被吹得摇摇晃晃。她加快了飞行的速度，希望赶紧冲出对流层。

此时的地上，众人正紧张地等着蕾米的消息，帕秋莉的手上拿着四枚不同的徽章，如果蕾米飞过了对流层，那么蓝色的便会发亮。就在小恶魔靠在美铃身上快睡着的时候，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帕秋莉的手掌。蕾米完成了前往太空的第一步。

“这才刚开始啊......”

四周的空气已经稳定下来，温度也降到了零下数十度，气压已经低到不能提供呼吸的程度。平流层的天空异常晴朗，所有星星都清晰地展现在蕾米眼前。蕾米已经感到继续飞行变得困难，她不得不把用魔法携带的空气不断地向下挤压，这才让她得以艰难向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更高的地方温度反而没有那么低了。蕾米没有管这些，继续向上方飞去。

不知飞了多久，蕾米看向手中的气压计，数值只有不到地面的千分之一，她已经越过了平流层。她烧毁了手中的绿色徽章，好让地面的帕秋莉知道她的位置。走过大半路程的蕾米十分兴奋，可真正可怕的事情还在前面。

这里的大气已经稀薄到几乎没有，她的翅膀几乎不能靠常规的方法飞行，而向下压气体的方法又效果又十分有限。经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她还在中间层里艰难地“攀爬”着。此时的蕾米已经满头大汗，体力几乎耗尽，可她还是在坚持向上。

“我要斩断这该死的命运......”

地上第三枚黄色的徽章亮起，蕾米的旅程进入最后一段。

此时的蕾米遇到了大麻烦，先不说低到气压计显示不出来的气压，中间层上面到宇宙空间的最后一段温度急剧升高，这正是吸血鬼最受不了的。更糟糕的是，帕秋莉的魔法防护在前面已经损耗严重，她还也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源的疼痛。但现在的她离目标已经很近了，她实在不想放弃。

“来吧，命运，让我看看到底是谁操纵谁！”蕾米决心做最后一搏。

当帕秋莉看到天上几乎是一路掉下来的蕾米，而最后象征胜利的红色徽章没有亮时，她就知道计划失败了。蕾米的状态看上去很糟，落地后直接趴在地上昏死过去。美铃赶紧把她背回了卧室。在之后的几十天里，蕾米全身的皮肤几乎溃烂了一遍。幸亏有帕秋莉高超的恢复魔法，还有美铃昼夜不停地用气维持蕾米的生命，加上吸血鬼强大的恢复能力，蕾米才终于活了过来。（3）好在这段时间有妮塔管家，红魔馆没有出什么状况。这段生不如死的经历蕾米之后每次回忆起来都心有余悸。

“书里都写了上太空要坐火箭的呀......看来美铃姐是对的......”凯瑟琳没有告诉蕾米，擅自在第三法则后面加上了一句“且必须改变他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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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1911年12月14日，人类首次到达南极。1953年5月29日，人类首次登顶珠穆朗玛峰。1960年1月14日，人类首次下潜到马里亚纳海沟底部。1961年4月12日，加加林进入太空。

（2）1970年4月，阿波罗13号登月飞船在离地球322000公里处发生爆炸。在地面人员和三名航天员的优秀控制下，在极端缺水的情况下利用登月舱艰难返回地球。

（3）臭氧层位于平流层上端（距地面20-50km），吸收了大部分宇宙射线。更高的区域的宇宙射线强度极高，计量大约为地面强度的200-300倍，对没有防护的航天员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