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50年对于满目疮痍的欧洲来说终于是个可喜可贺的年份，经历了残酷的世界大战，又心惊胆战地看到柏林的对峙后（1），欧洲的各国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他们过去那种唯我独尊的地位已经不复存在，东西方两大霸主的实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原本骄傲的欧洲人已经隐约意识到：他们的时代过去了。
身在红魔馆的蕾米莉亚同样有着这种想法，过去欧洲王室带给斯卡蕾特家族的那些荣耀正在被时代的风吹散。英国的贵族们也是日薄西山，连自己的祖产都维护不了，更别说帮一个外人做事了。蕾米在20世纪中无所适从，只能竭力保住自己那一点比起商业巨头们微不足道的田产。她终于明白了，带来财富的不是她的能力，而是那个贵族领主当道的年代。
不过今天她还要见一位她熟识的尊贵友人——魔界之神神绮·玛格特罗伊德，从她身上蕾米看到了些许过去的影子。这一次神绮来是为了二十年前的一件事答谢，随行的还有她的女儿爱丽丝。蕾米这次早早就从床上起来，等着这位魔界之主的到来。
神绮和爱丽丝还是穿着她们那一套万年不变的衣服，在人们穿着日趋单调简约的现在，这显得过于华丽了。蕾米见到爱丽丝，看到她还是像当初一样，心中暗自高兴——帕琪的方法奏效了。
神绮率先开口，语气难掩心中的兴奋：“斯卡蕾特小姐，我们这次是来答谢您的，如果没有您的话，爱丽丝可就不能坐在这和我们说话了呀。”
蕾米喝了一口红茶，说：“哪里哪里，这都是帕琪的功劳。她马上就来，答谢的话还是对她说吧，我只是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资料罢了。”说着，帕秋莉被妮塔拉到了客厅。
神绮转向帕秋莉说：“诺蕾姬小姐，您的见识帮了我们大忙。就是借了您的理论，爱丽丝才能复活啊。”
爱丽丝反而有点不高兴，说道：“我可不觉得那是个好方法。”
“哦，所以您用了什么方法？”这激起了蕾米的好奇。
“没什么，大概就是用七个人的灵魂作为引子重塑了爱丽丝的灵魂，找这几个人还费了我不少劲呢。当然，还有一些别人的帮助。”神绮轻描淡写地说。
蕾米感觉到这件事不简单，追问道：“那七个人最后怎么样了？”
“他们全都死了。”
爱丽丝的眼前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妈，你这样做是伤天理的。”
“爱丽丝，我跟你说过，那些人死有余辜。”神绮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神绮看着蕾米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当时的情况：“那是大战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在中国的华北找到了七个做偷鸡摸狗事的人，都是日本的浪人。当然，他们干的事可不止这些。先是在满洲帮移民团掠夺当地人的田产，之后又在北平那一带当打手，整天就是欺负小商小贩。最后呢，日本快要完蛋的时候，他们可是慌得很啊，生怕自己落在游击队或者俄国人手上。”
“他们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向天津逃跑，我假装帮他们脱险，带他们到了魔界外面的地方——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幻想乡。我做了一个承载爱丽丝灵魂的人偶，又准备了两年，终于对他们出手了。我利用他们的弱点，把爱丽丝藏在他们的队伍里，最后用陷阱杀掉了他们。然后爱丽丝的灵魂便完好如初了。”
“哼，那些人的举止可真是肮脏。贪财者被一堆彩灯吸引，好色者看见女人就走不动道，年幼者只想着鸦片和酒，狡猾者自作聪明反送命，年长者就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自私者一直怀疑着他的同伙，绝望者只在死亡前祈祷。谁知道他们的手上沾了多少平民的血，我只是给了他们应有的审判罢了。”
神绮叹了口气，对爱丽丝说：“这里的园丁红美铃也是咱的旧相识了，她就是中国人，你可以问问她对那些在中国作恶的外国人是什么态度。你还是太天真了，如果他们伪装成俘虏逃回国，又有谁为那些受害者讨回公道呢？”
爱丽丝诧异地说不出话，她从前并没有听母亲说过这种话。她只是觉得杀人是不好的，却没想过那些人的身份。她默默地低下了头，这个世界并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蕾米等人也是一脸震惊。
“蕾米你应该是懂的......算了，先不说这些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谈。”
二
“神绮太太，你这种行为在英国可是要被判拐卖人口罪的。”蕾米对神绮开着玩笑。
神绮微笑着说：“那孩子听说这里的图书馆缺个管理员，说什么也要过来。这可是它自己要求的，当然，照顾人什么的她也不赖。说好了，这可是她自愿的。”
帕秋莉趴在地上检查着法阵，此刻的她左手拿着神绮给她的图纸，右手用魔法使的水银笔进行勾勾画画。或许是她的身体素质太差，每画一会就会满头大汗，把粉色的长袍都打湿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经历了半个小时，她终于画好了法阵。
“累死我了，希望这位使魔能帮我干好这些活吧。”帕秋莉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像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神绮看着帕秋莉的状态，对她说：“诺蕾姬小姐，您休息好了我们再开始吧。”
妮塔好不容易用红茶把帕秋莉救了回来，谢天谢地，她没有犯哮喘病。帕秋莉站在法阵的启动位上，照着纸上的文字机械地念着咒语。水银做的法阵顿时发出了棕红色的光，在旁人的视线中成了一条条亮线。待亮光散去之后，法阵的传送位上出现了一个少女外形的身影。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然后兴奋地向神绮打了招呼。
“神绮大人，您真的带我来这儿啦！”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里面穿着白色衬衣，留着一头及腰的红发背后长着很想蕾米的蝙蝠翅膀，不同的是她的头上还有一对更小的，让蕾米忍不住怀疑这是否多此一举。她并没有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而害怕，反而表现格外兴奋。她快速地扫过了周围，注意到了法阵启动位上的帕秋莉。
“大人，我叫小恶魔，这就是我的名字哦。从今开始我就是您的使魔了。”小恶魔单膝跪在帕秋莉面前说。
帕秋莉打量着面前的小恶魔，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点喀秋莎的影子——热情而好学。她在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尽可能做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走过去轻轻扶起小恶魔，对她说：“我是七曜的魔女——帕秋莉·诺蕾姬，平时就在这座图书馆里待着。你的任务就是每天整理这些书架，看着挺多，不过每天都做工作量也不大。剩下的时间你可以随意在这里看书。”
小恶魔两眼放光，只怕自己感谢得不够：“诺蕾姬大人，除了魔界之神，我从未您这般慷慨的人。”
神绮走过来，对帕秋莉说：“小姐，我看到这就放心了。把这孩子送到红魔馆，不管对她还是对您都是大好事啊。”
她又转向小恶魔，叮嘱道：“你能来这样一个藏书丰富的地方是你的幸运，要完成主人给你的任务，和这里的人处好关系。在魔界怎么做，在这里就怎么做，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会在这里好好生活的。”小恶魔坚定地回答。
蕾米看着小恶魔头上的翅膀一抖一抖的，这似乎是她高兴的表现。她清了清嗓子，说：“小恶魔，我是永远的鲜红幼月——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蕾特，是红魔馆——也就是这里的主人，帕琪是我的朋友，也常住在这里。作为主人，我得向你确认你件事：你说你是恶魔，会不会影响到这里的人类？”
神绮摸了摸小恶魔的头，说道：“这孩子可以说是纯洁得过头了，我倒是怕她被这里的人带坏。魔界的恶魔只是魔族的一种罢了，对于没什么特殊能力的个体来讲，其实都差不多，跟一般人类没什么区别。”
“那为什么他们被起了这么一个难听的名字呢？”
神绮叹了口气：“因为恶魔一族的特殊能力大多和‘破坏、欺骗、堕落’有关，有一些个体就用这些能力作恶，被人们所恐惧憎恶，带着无辜的恶魔们被骂了几百几千年。”
虽然吸血鬼也是广义的恶魔，但她这种后天的类型显然不能与先天的小恶魔相比。可是她仍然清晰地记得弗拉德的教训，因此她一开始实际对小恶魔有一点警惕，生怕她做出什么伤害帕琪的事。不过现在看，是她多虑了。
“啊，我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呢。或许比一般的人类还要弱一点吧。不过整理图书这种活我还是能干好的。”小恶魔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这无所谓，你现在就是帕琪的使魔。只要你做好你的工作，那么你就是红魔馆的一员。我只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里。现在你跟着妮塔去熟悉这里吧。”蕾米拍了拍小恶魔的肩膀说道，“欢迎来到红魔馆。”
三
红美铃、小恶魔和妮塔三个人坐在红魔馆的花园里，看着天上的星空，兴奋地辨识着各种星座。似乎是小恶魔最近读了一本有关星座的书，尽管现在不是观星最合适的夏季，但是三人依然玩得津津有味。
美铃指着北方的一颗亮星说：“那颗是北极星，这样天穹的旋转方向就确定下来了。”
妮塔眯着眼睛，看向一颗红色的星星。“那应该就是火星了，这么红又这么大，一看就是它。”
“你这话可不对啊，你还要看它动不动才行。”小恶魔严谨地纠正妮塔。
“我有看见它在动啦。不过那个最亮的肯定是天狼星，这个错不了。”妮塔有些尴尬，马上转移了话题。
“那在中国可是预示战争的星星呢，不过现在那里终于不打仗了。”美铃的情绪看上去不错。
“看，那是天蝎座，我的星座哦。”妮塔兴奋地叫了起来。
“啊，妮塔小姐的生日也快到了呢。正好是七天后呢，11月1日。”（2）美铃说。
“诶？我还不知道妮塔的生日呢，我可要想想要送给你什么。”小恶魔一本正经地说。
“哎呀，不用送什么啦。你现在刚来没多久，身上也没什么钱。你们来给我捧个场就行了。”妮塔不好意思地说。
“没事没事，我像美铃一样做点什么就好了，不会花多少钱的。”小恶魔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好啦好啦，话题偏了，咱们还是继续看星星吧。”美铃说道。
在蕾米在院子看到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开始用木棍在地上画起了简易的星图，看上去热火朝天，连蕾米靠近都没有注意。
美铃最先反应过来，向蕾米打着招呼说：“大小姐好，我们正在画星图呢。”
“哦，我怎么听见你们在讨论哪颗星星最能代表我呢。”蕾米的脸上露出了捉摸不定的表情。
“哈哈哈，那当然是火星了，您看和红魔馆一样都是红的呢。”妮塔心虚地说，三人都知道刚才妮塔说的可是老人星，这怎么能让蕾米知道啊。
“算了，我不计较这些。我看你们乐在其中嘛，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们的成果啊？”蕾米卸去了表情的伪装，露出了轻松的神态。
“大小姐，我们只是随便乱画而已了。不过您要看也不是不行......”小恶魔笑着说。
蕾米看了看地上的星图，虽然极其粗糙，不过主要的星星也都画上了，火星、木星、土星、天狼星、北极星、天蝎座......能画成这样已经让蕾米感到惊奇了。
“不过你们少了一颗最关键的星星，它可是很显眼的。”蕾米说出来三人毫无防备的话。
“欸，不会吧，秋季的主要亮星我们应该都找到了。”小恶魔有点不解。
“你们少了月亮。那对于我们吸血鬼可是很重要的，在满月下，我们的能力会得到很大的加强。小恶魔，你也是这样吧？”
“唔，我没什么感觉，或许是我太弱了吧。”小恶魔说道。
“好吧。就说现在，因为是满月，我可以更清晰地看到你们的命运——除了美铃。”说道最后蕾米的表情有点古怪。
红美铃很骄傲地说：“你们看，大小姐的能力对我无效。”
“那可未必，我可以通过看你身边的人来反推你的命运。”蕾米双手抱胸说。
“啊，可是您看错了好几次呢，”美铃笑着说，“你们看，命运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妮塔和小恶魔听着有点摸不着头脑，蕾米则是感到一股挫败感。“那只是失误。倒是你，大晚上的还戴着那顶帽子。”
美铃头上的帽子是她最近几个月亲手缝制的带檐的绿色帽子，前边镶着红色的星星，上面写着“龍”字。这显然是她模仿的中国那边军人的帽子。去年也差不多是十月，她从报纸上看到了中国政权更迭的消息，一下子就被这种帽子吸引了，然后用红魔馆最好的丝线仔仔细细地缝制了这顶帽子。（3）
“啊，因为戴着这顶帽子的人都是好人嘛。”美铃笑道。
“我可不喜欢那些人，他们和俄国的布尔什维克是同路人。听说他们干了同样的事，把地都分给穷人了。”蕾米有点不高兴地说。
“大小姐，可是如果当初有这些人，我的未婚夫就不会死了......”说到这里，红美铃一下子有点伤心。
“好啦好啦，至少中国那边和平了，不是吗？就像大战胜利一样，都是好事。”妮塔插进来说。
“我看未必，中国附近还在打仗呢。”蕾米从来不对和平抱有幻想。“你们先聊吧，我去看看芙兰。”
四
尽管芙兰朵露·斯卡蕾特的精神状态已经稳定了很多，但她还是愿意待在地下室。一方面是因为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另一方面则是害怕给姐姐添乱。蕾米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决定时不时带芙兰到地上来活动活动。当然，远的地方是不会去的。
芙兰每天的生活基本上就是看帕秋莉特殊处理过的书、照顾房间里的花——现在美铃基本不需要管了——以及和自己的分身玩一些小孩子的游戏。蕾米走进地下室，看到房间除了床上有点乱，其他地方都还算整洁。看来芙只要不受太大的刺激，就可以控制住自己的能力，这让蕾米格外欣慰。
今天是满月，就算是在地下的芙兰也格外精神。她看到蕾米走了进来，一如既往地冲过去抱住了她，喊着“姐姐大人”什么的。和过去噩梦般的日子不同，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令人心疼的伪装出来的快乐，现在芙兰满脸都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蕾米把芙兰带到地面上，两人一起在院子里踱步。芙兰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伸出手好像要抓什么。蕾米笑着对她说：
“别费功夫了，那些星星离我们都远得很，而且体积大得惊人，你肯定没法破坏它们啦。”
“姐姐，那些星星离我们有多远啊？”芙兰好奇地问道。
“离我们最近的是月亮，那也有三十多万公里呢。就算是姐姐我一直全速飞行，也得三周多才能飞到呢。”蕾米耐心地解释着。
“那姐姐大人半道不就累死了吗？这可不行！芙兰可不想一个人。”芙兰一下子有点害怕了。
“嗨，我是不会无缘无故去月亮的。我真是想不到该怎么去那里。”
“是吗？虽然月亮让我很舒服，但我不觉得那是个好地方。”芙兰小声说。
两人走到了美铃三人找星星的地方，此时她们已经结束了工作，正躺在草地上有一嘴没一嘴地说着话。
“啊，是美铃哦。欸？姐姐，那个长着跟姐姐一样翅膀的人是谁啊？”芙兰指着小恶魔问道。
小恶魔连忙站起来，冲芙兰鞠了一躬。“我是小恶魔，神绮大人把我从魔界带到这里，现在是地下室图书馆的管理员。”
“那我看的书也归你管吗？”芙兰走到小恶魔眼前，上上下下盯着她看，让小恶魔有点头皮发麻。在她的印象里，芙兰是一个有点危险的人。
“啊...是啊...二小姐...”小恶魔头顶上渗出了冷汗。
蕾米清了清嗓子，芙兰马上回到了蕾米身边。“小恶魔，你不用怕芙兰，她不会伤害你的。”
芙兰的脸上顿时有点惊慌失措，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美铃看出了芙兰的心情，笑着走过去说道：“二小姐，您又上来了，上次送的菊花您还喜欢吗？”
芙兰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了过来。“啊，美铃送的花最好了，她们开得很盛哦。”
“那菊花红魔馆里没有，是美铃和妮塔去伦敦买的。”蕾米说道。
“那我下次能一起去吗？”芙兰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这让蕾米一下子很为难。芙兰要出门就肯定要像她一样收起翅膀，可这样一来相当于放弃了所有保护水晶，如果再出一次英吉利海峡船上的那种状况后果将不堪设想。伦敦地大人杂，很难说没有什么刺激芙兰的东西。作为芙兰的唯一的亲人，蕾米永远认为芙兰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蕾米迟迟没有回答，芙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最后停留在失落上。
“要是实在不行，芙兰就不去了......”
美铃突然插进来说道：“大小姐，我带着芙兰就不会有事的。这个您放心好了。”
蕾米正色说道：“美铃，我不能拿芙兰冒险。”
“丁香、玫瑰都可以安神，蕾米，这可以很大程度防止意外。”妮塔说道，她擅长的领域排上了用场。
芙兰睁大眼睛，双手合十看着蕾米。“姐姐，求你了。我不会有事的。”
蕾米还是被说动了，她毕竟不想芙兰一辈子被困在红魔馆里。她长呼一口气，说道：“好吧，但是要我、美铃还有妮塔一起去。你要跟紧姐姐，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不要轻易跟陌生人说话，懂吗？”
芙兰高兴地欢呼着。“谢谢姐姐，谢谢美铃，谢谢妮塔。总之拜托各位了！”
意料之中的幸运，芙兰的这次出行十分顺利，众人都玩得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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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1948年6月，苏联和西方在德国建国问题上谈判破裂，开始全面封锁西柏林，美苏形成全面对峙。这次危机造成德国彻底分裂。
（2）1950年10月25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发动第一次战役，抗美援朝正式开始。10月25日在后来被定为抗美援朝纪念日。
（3）美铃做的帽子的款式参考1949年最早的解放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