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30年对于欧洲人来说是一个不令人愉快的年份，去年从纽约开始的经济危机席卷了整个世界，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幸免于难。本就不富裕的人们纷纷失业，市场变得一片萧条，而英国政府对此竟几乎毫无作为。不过对于以土地资产为主体的红魔馆来说，尽管蕾米莉亚·斯卡蕾特遭受了一些损失，但维持体面的生活还是绰绰有余。

春日的晴空在英国是少有的，这使得英伦人对它们格外珍惜。这一天的伦敦万里无云，太阳在大地上洒下温暖的光辉，稍稍抚慰了萧条中的人心。红魔馆的红美铃当然没有浪费这大好春光，此时的她打理着即将盛开的玫瑰，估计只要多晴几天就可以欣赏这些花儿了。

美铃检查着玫瑰底下的土壤，看看有没有过于紧密的地方。她总是近乎极端细致地观察这些花，但又不像一些养花的人一样频繁“照顾”，红魔馆的花在她的照顾下盛况不亚于从前的血魔馆。她整个白天基本都在花园里泡着，甚至还向蕾米莉亚申请给自己盖了一间花房。不过蕾米这么做可能也是不想老是看见美铃，美铃至今也没搞清楚为什么蕾米好像有点怕她。

美铃忙完了上午的工作，坐在红魔馆的主路边上的地上悠闲地喝着加了蜂蜜的俄式红茶，喀秋莎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甚至让美铃怀疑她是不是研究过自己的口味。此时的她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幸福笑容：春季、阳光、茶、花，没有什么比这些更她满足的了，“只是可惜大小姐没法享受阳光啊。”

红魔馆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打扰了美铃的休息。可是并没有汽车进来，美铃十分好奇什么人居然走路到这里，站起来看向门口。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只有不到二十岁，身为女性却穿着男性的棕色工装，让美铃一时间没搞清楚她究竟是男是女。同时她的外貌不像欧洲人，带有一些美铃见过的印度巡警的特征，肤色也偏向棕色。而另一个人让美铃一时有些恍惚，那位女士头上的白色呆毛让她想起了一位故人，她那时也穿着红色的衣裙。不对，好像就是本人的样子。

美铃小心地走到两人面前，白发女人也发现了她。她的脸上也露出了有点诧异的表情，但嘴上没有说什么。这更加坚定了美铃的判断，她激动地问道：“请问您是神绮·玛格特罗伊德女士吗？”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随后她又用英语和德语分别说了一遍。

“就是我。小姐，你难道是爱丽丝在上海认识的那个中国姑娘？”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神绮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高兴，又有忧伤。这让美铃不甚理解。

“太太，您看得太对了。我就是那个红美铃，现在在这里当园丁哦。”美铃一下子握住了神绮的手，脸上堆满了笑容。“我得跟您道个歉，爱丽丝送我的人偶被弄丢了。”

“没事的，爱丽丝她......”神绮的话一下子噎住了。她好像受了什么打击，强颜欢笑地说：“她不会怪你的。”

美铃看出神绮不对劲，感觉爱丽丝有什么状况，着急地问道：“神绮太太，爱丽丝小姐她是有什么事吗？”

神绮低下头，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很不幸，她已经去世了。”

“你说她......死了？”美铃一下子感觉五雷轰顶，友人去世的消息对她造成了无法衡量的冲击。她不敢相信一个有魔法使潜力，又有魔界神保护的爱丽丝是怎么死的。“怎么可能，谁能伤得了她？”

“是一场灾难，一场毁灭性的地震。那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曾经创造了这里的一切，但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毁灭。爱丽丝就是死在那场浩劫了的。”

神绮抬头看了看天空，旁边的那个少女赶紧扶住了她，美玲认为这是防止神绮直接晕过去。神绮定了定神，严肃地说：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她的事，我听蕾米说这里也有一位魔法使。我无能为力是我的耻辱，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至于这孩子，算是一个意外吧，我想把她交给你们，她会让那位大小姐满意的。”

二

蕾米莉亚自从奥匈帝国解体以后（1）就恢复了吸血鬼作息，甚至一年除了夏季的日子她整个白天都在睡觉。尽管神绮表示自己可以等她，但喀秋莎还是粗暴地叫醒了蕾米，这也使得她的脖子上多了一排牙印。当神绮见到她的时候，蕾米已经恢复了往日庄重威严的仪态。

蕾米对于神绮带了一个印度模样的人过来有些疑惑，但她并没有马上说出疑问，而是热情地欢迎道：“神绮太太，好久没见了，您还是老样子没变啊。”

神绮微笑着说：“不过是我比较老土罢了。你们这里倒是挺让我意外，我在上海认识的那个姑娘居然在你这里。”

“美铃啊，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她现在把花园打理得挺好的。最近比较懒，没给您和爱丽丝写信，真是抱歉。伦敦老下雨，对于我们吸血鬼不是很友好。”

“没事没事。我也没想到您来伦敦了，变化还挺大的。只是可惜您身边那位女士不在了，我和爱丽丝对她印象很深啊。”

蕾米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倔强又勇敢的纳吉·安娜，她陪着蕾米几十年，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能用主仆来衡量。蕾米有些感慨地说：“安娜是个好姑娘啊，她还是我亲手下葬的。什么时候我还得去布达佩斯祭奠她一下。”

“先不说这些伤心事了。我这次来是想把这孩子交给你。”神绮把少女拉到自己面前，对蕾米说：“她叫妮塔·库玛丽，没有姓，母亲是印度人。她两年前不知怎么进入了魔界。那时魔界忙着搞建设，缺人手，我就把她留在身边当女仆了。魔界的环境对人类不太友好，我想了想，还是把她留在您这里比较合适。她干活很勤快，您会满意的。”

蕾米没有说话，而是用自己的能力探察起了妮塔的命运。妮塔很不适应被一位大小姐一直盯着看，这让她心里有些发毛。她低下头，手上搓着裤子上的褶，以此来缓解面前的压力。

蕾米看到妮塔的母亲是一位印度妇女，家里也不甚富裕。大约二十年前，一位当地的英国宪兵看上了她，不久她就怀上了妮塔。妮塔出生后没多久，那位宪兵就换防回了英国，只留给了妮塔的母亲一点钱。妮塔这一层英印混血的身份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好处，还使得她的母亲只能独自艰难养育她。更不幸的是，她的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因为疟疾去世了。

妮塔一个人在印度生活得很困难，她便想投靠她远在英国的父亲。可她好不容易攒够钱到英国，又费劲找到了当初的宪兵，他不承认自己有一个“印度”女儿，把她赶了出去。妮塔没钱回去，只好在伦敦当女仆度日。在一次意外中，她来到了魔界，被神绮收留，现在又要被送到红魔馆。

蕾米知晓了这位“印度”姑娘的遭遇，又想起了死在印度的卡尔，还看到妮塔的命运确实与自己有联系。她没有多问，直接拍板决定：“妮塔可以留在红魔馆。”

神绮微笑着对妮塔说：“孩子，快谢谢斯卡蕾特小姐。”

“大人，我......”妮塔显得十分局促，看了看神绮，有些慌张地鞠了一躬，紧张地说：“感谢大小姐收留之恩。”

蕾米向喀秋莎招了招手：“喀秋莎，你去带妮塔熟悉一下红魔馆，有空的话带她认识一下芙兰，时间别太长。还有，叫女仆烤好苹果派拿来。”

喀秋莎刚要带着妮塔离开，神绮突然把她叫住：“女士，能不能把这里的那位魔法使小姐请过来，我有点事想拜托她。”

喀秋莎有点为难地说：“太太，诺蕾姬小姐一直在地下看书，您要是想见她就得等到晚饭时间了。”

神绮摆了摆手说：“好吧，那我先和蕾米谈了。”喀秋莎和妮塔离开了大厅。

蕾米察觉到神绮的神色与之前有所不同，自己也严肃起来。她问道：“神绮太太，您好像有什么事情想拜托我们。”

神绮露出悲戚的神色说：“是啊。大概是1923年9月，魔界遭遇了一场大地震（2）。那场地震摧毁了魔界，地震之后几乎没有一座建筑是完整的。更糟糕的是震后不知为何还出现了大量魔雾，魔界的居民大量死亡。爱丽丝就是那时去世的。”

蕾米对此十分震惊，她不知道魔界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魔界人都是您创造的，难道您不能复活他们吗？”

神绮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但是他们的灵魂都严重受损，就算复活了他们也都变得十分呆傻。爱丽丝的情况更特殊，她带着人偶在魔界出口抵抗毒雾，当我们把她就出来时，她的灵魂已经支离破碎，常规的手段没法复活她。”

神绮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复活爱丽丝。我自己无能，只能来求助您了。”

三

晚上七点钟，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喀秋莎成功把很不情愿的帕秋莉拽到了大厅的饭桌上。她不喜欢在春天这种花粉密集的时间来到楼上，尽管成为了魔法使，她的哮喘依旧严重得要命。这甚至让她怀疑“成为魔法使能增强身体素质”这件事是假的——现在的她不用魔法甚至能被普通女仆打败。

蕾米和神绮已经在红魔馆的大厅里坐好等待帕秋莉一起吃饭。帕秋莉则看到了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白发女人，这应该就是蕾米说的魔界之主——神绮·玛格特罗伊德。

蕾米得意地对神绮说：“今天这些菜都是喀秋莎准备的，她虽然是贵族出身，但总是弄些大鱼大肉的菜，希望您能喜欢。”

神绮看到桌上的菜大多都是俄罗斯风格，不是那种优雅的宫廷风格，反而是平民喜欢的那种多放油多吃肉的风格。桌上最明显的就是那道用一堆佐料腌制出来的烤排骨，切出来的骨肉摆了整整一大排。唯一比较素的可能就是那道红菜汤了，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喀秋莎在里面没少加黄油。

“蕾米你就别说了吧，这些菜每次你都吃得飞快，这次你可得给客人留点啊。上次说要给芙兰留，结果全给你吃完了，搞得芙兰只能啃面包。这些事我可都记得呢。”喀秋莎直接把蕾米那些尴尬事捅了出来。

蕾米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别说了别说了，这里有客人呢。啊，帕琪也来了，那咱们就开饭吧。”

帕秋莉看着眼前的食物，尽管她已经不用吃饭就能活着，但长期绝食还是让她感到不舒服，所以她还保留着吃饭的习惯——每天只吃两顿。或许是长期坐在地下不动的缘故，她此时并没有什么食欲。她尝了一口俄式红菜汤，脸色顿时有点不好——她不喜欢油腻的食物。

帕秋莉只好像鸟一样每样菜只“叼”一点，她实在不理解那三个人是怎么能吃得津津有味。要不是神绮在场，蕾米和喀秋莎恨不得能直接抢起来。她无聊地搅着面前的红菜汤，脑中回想着最近学习的法术。

神绮看出了帕秋莉无心吃饭，对她客气地说：“诺蕾姬小姐，听说您是一位知识渊博的魔法使，魔界对于您这样的人可是很崇敬啊。”

“哪有哪有，我不过是刚刚成为魔法使，比起我的师父师爷差远了。我没有那么好的悟性，就只能通过整天不停地看书来弥补了。”帕秋莉答道。

蕾米刚从喀秋莎手里抢来一块排骨，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看到神绮和帕秋莉聊了起来，她也加进来说：“帕琪，神绮太太可是魔界的创造者，她的实力或许只有神话中的众神可以媲美。”

“唉，她们都叫我魔界神，可我并非全知全能。我这次来是有事想请教诺蕾姬小姐。”她的脸上仍带着微笑，但带上了一分苦涩，“您知道什么能让灵魂严重受损的人复活的方法吗？”

帕秋莉的脸上满是惊诧，死人复活可是魔法使们的一大传统难题，更别说是严重受损的灵魂了。不过本着严谨的态度，她还是多问了一些细节：“我想知道您想复活的人的身份、死因和受损程度，我好做出判断。”

“她是魔界人，不过灵魂和普通人类的区别不大。她吸入了过多高浓度的由混沌魔力源产生的魔雾，直接让她的灵魂紊乱而死。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的灵魂已经被魔雾侵染，就连我也很难分辨哪些部分被污染了。万幸的是，这种污染没有消除她灵魂中原有的部分。”

帕秋莉陷入了沉思。这种程度的损伤几乎可以等同于死亡，至少她不知道怎么复活那个人。她只好从灵魂的性质上思考，魔法典籍上五花八门的理论让她不禁皱眉。她最终采用了她师父的理论：每个人的灵魂基础组成都是极其类似的，如果能用别的灵魂做引子，或许可以分离出死者灵魂中的有效成分。可是这种方法她也不知道是否可行，更不知道怎么实施。但至少这是一种思路。

“玛格特罗伊德女士，我只有一种不成熟的想法，我还需要查阅更多的资料。大概就是用别人的灵魂做引子，分离出完整的灵魂，再用一个新的‘容器’盛装。您对这种方法有没有兴趣？”

神绮眼前一亮，兴奋地说：“这是一种我没想过的思路，您能仔细说说吗？”

“抱歉，这只是一个很粗糙的想法，我还需要查阅更多的资料。”

“无妨，那就拜托诺蕾姬小姐了。”神绮感激地说。

蕾米自信地说：“我打包票，红魔馆的几百年藏书肯定能解决您的问题。”

蕾米准备享用刚才的一块排骨，却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被喀秋莎偷走了。她转过头咬牙切齿地盯着喀秋莎，对方则是回了她一个坏笑。

四

妮塔看着红魔馆厨房里的食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这里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蔬菜太少，几乎做不出几道她认为合适的菜来；以及摆出来的香料简直少得可怜，她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西方人做饭不放一大堆香料。

喀秋莎看着不说话的妮塔，疑惑地问道：“妮塔，你不是说你会做饭吗？怎么不动弹了？这里的食材不可能有问题的。”

妮塔有些胆怯地看着喀秋莎，小声说：“你们这里为什么不吃素食呢？”

“素食？那多没滋味，那和直接啃面包没什么区别。”喀秋莎摊开手说道。“难道你还是个素食主义者？那都是无聊的贵族和虔诚的教士玩的游戏。”

“我不是。我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您和大小姐总是不吃素菜呢？”

“蕾米是她自己的问题。我反正是因为身体差，以前的一位小姐说我得多吃点肉长劲，为了蕾米那个呆脑袋，我就只能这样了。”

“小姐，您这里有没有香料？”妮塔实在不熟悉这里，“我做菜需要它们。”

“你要什么，叫女仆给你找就行了。”

妮塔仰着头想了一下，说道：“我需要辣椒、咖喱、胡椒、芫荽（香菜），嗯，还要一点八角、姜黄、肉桂，最好还有藏红花......”（3）

喀秋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她，问道：“妮塔小姐，你是在做化学实验吗？”

“可是不加这些香料，做出来的菜就没味道，而且容易坏......”妮塔好像有点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

“好吧好吧，我实在是不理解你。你也算半个英国人，怎么和这边的饮食习惯差别这么大？”喀秋莎扶着额头无奈地说。

“我不是英国人啊，这里没人把我当英国人，他们都说我是个印度人。印度那边都是这么做饭的，至少妈妈是这么教我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喀秋莎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行了，我不干涉你。你想要什么就自己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蕾米满意就好。你可要把握好她给你的机会啊。”说完，她离开了厨房，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

蕾米昨天刚刚送走了神绮，今天总算是睡了个好觉。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已经敲响，她的午饭时间到了。为了验证这位印度小姐是否真的像神绮说的那般，她给了妮塔一个给她做饭的机会。喀秋莎平时通常不陪她熬夜，而且大部分的饭也不是由她负责。这次半夜的一顿不一样的饭菜让她格外期待。

女仆端着妮塔做的菜上来。当蕾米看到饭菜的一瞬间，她的唯一反应就是“大受震撼”，眼前的一幕实在颠覆了她对“菜肴”这个词语的认知，与她见过的所有食物都不甚相同（包括美铃做的廉价但味道尚可的中餐）。

蕾米看着旁边忐忑不安的妮塔，有点生气地问道：“你难道是按照煮粥的标准来做菜的吗？为什么都是一堆糊糊状态的东西。”

“大小姐，我小时候家那边都是这么做的，我已经按照英国人的口味改造过了，如果您不喜欢我还可以再改进......”妮塔担惊受怕地说。

蕾米摇了摇头，但还是决定尝一下。她拿着勺子把一勺糊糊松紧嘴里，嚼了几下便咽了下去。令她意外的是，这些糊糊有一种别样的香味，虽然她说不太清这种感受，但确实不赖。

“嗯......肉放得太少了，不过味道还算可以。作为红魔馆的厨师，你已经合格了。不过你的改进空间还很大，以后要多研究这里人的口味，懂吗？”

妮塔一下子又欢天喜地起来，语气中难掩成功的喜悦。“谨遵大小姐教诲。”

“还有，以后说话大声点，虽然我听力好不在乎，但普通人可听不清你嘟囔。你说你整天穿着男装，怎么比我原来那些女仆长还怕我呢？不过你这样倒也方便。”

妮塔笑着没有回答，她觉得这位大小姐比她原来那些主人强太多了。至少她与那些英国本地女仆在地位上是平等的，没有人会强调她是个愚笨的印度人。作为一个早早背井离乡的罗马尼亚吸血鬼，蕾米是不在乎自己的手下是哪里人的。

（1）1918年，奥匈帝国皇帝退位，国家分裂为数个部分。奥地利成为共和国，仅保留德意志人区域的领土。

（2）1923年9月1日，日本关东地区发生8.1级地震，东京几乎被摧毁，使日本陷入财政危机。

（3）这些都是印度常用的香料。印度是世界第一大香料生产国，加之热带的防腐需要，使其饮食文化中大量使用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