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24年,历时四年有余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结束,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和沙皇俄国引以为傲的皇冠都摔了个粉碎。这场大战带来无尽的浩劫,无论是战胜者还是战败者都耗尽了国力。其中最为严重的莫过于已经解体的奥匈帝国,现在的维也纳处于奥地利共和国的控制之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辉煌。
蕾米莉亚看着最后一辆卡车拉着血魔馆的家具和书籍离开了血魔馆的门口,内心五味杂陈。她就要离开维也纳了,虽然这里不是她的家乡,可几百年的生活已经让她放不下这里。这里曾经带给她无数的辉煌,斯卡蕾特家族的地产遍布欧洲,可现在蕾米的处境江河日下。不说上个世纪的事,就在一战的几年间,她失去了德国和俄罗斯的地产,前者因为领土的变更,后者是因为内战。
蕾米不去想令她不悦的苏维埃俄罗斯,她回头看着血魔馆的房子,通体血红,就像她的眼睛一样。她打开翅膀飞上天空,染着血魔馆飞了一圈又一圈,她是多么舍不得这里啊。可命运就是如此残暴,蕾米没有能力反抗它。蕾米最终降落了下来,她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蕾米,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喀秋莎说着跟蕾米前往地下室。
“没有。我看过无数次这里的人未来的命运了,将来还会一场浩劫。”蕾米无奈地说。
“到底是什么浩劫,已经严重到我们要离开了吗?”
“那是将近二十年后的事情了,我看得也不是很清楚,那时会有一个可怕的国家占领这里,把欧洲变成地狱。我们想活着就必须离开。”(1)
“那芙兰怎么办,她走不了。”喀秋莎担忧地说。
“她的命运已经定格在地下室里了,我们没有办法。我不敢看她将来的命运,希望她能活下去吧。”蕾米神色痛苦地说。
蕾米来到了地下室,她先是坐在走廊里痛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准备和芙兰道别。她和喀秋莎走到芙兰房间的门口,却发现门已经被打开了。美铃正在里面和芙兰聊天。
“芙兰做得很好哦,那盆花现在又活了......啊,大小姐,您来了。”美铃说
“姐姐大人!”芙兰兴奋地喊道,“那盆雪绒花没死!”
蕾米看到了盆即将盛开的雪绒花。一个月之前,芙兰在精神错乱间将花盆捏了个粉碎,恢复正常后,她不知道怎么做,只能把土聚集起来,又把唯一一朵活下来的雪绒花插在上面,直到美铃过来补水才发现这场灾难。或许是因为春天是雪绒花分根的季节,这多雪绒花在一堆散乱的土壤上幸存了下来。现在郁郁青青,连蕾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奇迹。
“芙兰,姐姐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蕾米故作轻松地说:“姐姐要去很远的地方,短时间内回不来,你要在这里好好待着,明白吗?”
芙兰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乖巧地说:“芙兰听姐姐的。”
蕾米终于鼓起勇气探察芙兰的命运,意料之中,她会死在那场浩劫之中,破坏一切的能力战胜不了未来的恐怖统治。蕾米一下子没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芙兰,姐姐是罪人,不该抛下你的。我......”
芙兰还没反应过来,美铃抢话道:“大小姐,我们可以带芙兰走。”
蕾米痛苦地说:“你这是在违抗命运,不可能成功的。”
“大小姐,不是这样的。您前几年看到的命运就没有成真,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俄国的现在就跟您看到的不一样。命运不是不可改变的!”美铃坚定地说,“您不应该这么消沉,我们可以把二小姐带走。”
蕾米听了之后有些触动,现在的历史和她前几年看到的命运确实大不相同,红军在俄国内战中取得了震惊世界的压倒性胜利。蕾米原本很厌恶那些人——斯卡蕾特家族的地产被他们没收——但现在她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命运并不坚不可摧。可回到现实,她又看不到实现的方法。
“美铃,这不是开玩笑,要是路上出什么意外,我们就再也见不到芙兰了。”蕾米对这个想法依然不抱希望。
“蕾米,我们可以用一些保护魔法来控制芙兰,我们可以......”喀秋莎想到了一个方案,开始为蕾米讲述起来。可蕾米还是在犹豫,风险还是太大了。
这时芙兰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哭着冲过去抱住姐姐说:“姐姐,你们带我走吧。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再看一眼外面也值了,不要离开我......”
“我们一起走,就这么决定了。”
此刻,命运的轨迹开始偏折。
二
汉堡的海边零星有几条航船,上面飞着一群白色的海鸥,与从前的繁华形成尖锐的反差。一战结束以后,无尽的赔款压垮了德国的脊梁,往日的熙攘已成为美好的幻想,无论是宁静的南德乡村还是繁忙的北德城市都一片凋敝。失业的人们羡慕着海鸥,因为它们可以自由地寻找自己的事物,不必与贬值的货币赛跑。(2)
蕾米在旅馆里解开了芙兰的眼罩,取下了耳塞。芙兰兴奋地坐在床上,看着周围很多自己没见过的新东西。蕾米暂时松了一口气,这一路还算顺利,芙兰没有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保护魔法也轻松化解几次危机。但是最困难的路程还没开始,吸血鬼天生害怕流水,她不知道芙兰会不会因此而出现状况。
“多亏了汽车,我们才有办法顺利到达这里。”喀秋莎说。
“这在几百年前是无法想象的,现在的新东西太多了。”蕾米感慨道。
“不知道中国有没有汽车呢?”美铃自言自语道。
蕾米看着床边的芙兰,仔细探察了她的命运,还和以前没有区别。这让她的心里又添了一份不安,她不知道反抗命运会遭遇什么。前面就是大海了,万一遇到什么不测,她不敢想象芙兰的结局会是怎样。她只能时而盯着地板上的缝隙发愣,时而忧郁地在房间中踱步,想以此缓解自己的紧张。
美铃和喀秋莎同时看出了蕾米的不安。美铃对蕾米说:“大小姐,在血魔馆那么多年,您最喜欢那里的哪种花啊?”
“玫瑰,尤其是红色的。我们吸血鬼最喜欢红色了,那是鲜血的颜色。玫瑰上的刺就是我们的尖牙。”蕾米回答道。
“我也喜欢红色的花啊,不过我更喜欢梅花。那种花在冬天开,很神奇的。白先生当初在院子里养了一棵呢。”
“我没见过,或许中国人喜欢它吧。”蕾米心不在焉地说。
喀秋莎看到了蕾米的焦虑,对她说:“蕾米,你是不是太久没吸血了,路上的血都被芙兰喝了,要不你......”喀秋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不了,我不饿。我现在不想吸血,包括B型血。”(3)蕾米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哎呀,蕾米,你别这么沉闷嘛。我给你念念报纸吧。”喀秋莎说着,拿起了旁边的报纸,“呃,是国际新闻,要不我换一份......”
“不必了,国际上的事对我们现在还是挺重要的。就这份了。”蕾米说道。
“头条就是我老家的新闻啊。苏联的缔造者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于昨日逝世......”(4)
“再说一遍,谁去世了?”蕾米突然有点激动。
“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
蕾米沉默了一下,说:“那个违背了命运的人还是死了啊。”
喀秋莎有点惊讶:“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在战前的维也纳咖啡馆看过他的命运,他本应该在四五年前就兵败身亡了。可是他活到了现在,而且他胜利了。我的能力再次失效了。”蕾米回忆着之前的事。
“真是可惜了,我父亲一定会很崇拜这样的人吧。”喀秋莎感慨道。
“有什么可惜的,我在那里那么大一个庄园都被没收了,我讨厌那群人。”蕾米说着有点生气。
美铃插话进来说:“大小姐,您不能这么说啊。俄罗斯有很多穷人,既然他们能赢,一定是做了什么穷人满意的事情嘛。我觉得您就当帮一下穷人也不用这么生气吧。”
“所以你存不住一点钱,这都是我几百年的积累。凭什么他们说没收就没收了。”蕾米对美铃的话很不满,“你不会要把我的财产都送穷人吧?”
“怎么会呢?哎呀,反正我觉得那群俄国人是好人。”美铃摸着后脑勺傻笑着说。
蕾米又对喀秋莎说:“你是不是想回俄国了?”
“欸,你怎么看出来的?现在沙皇被推翻了,我确实想回老家看看。”喀秋莎不知为何蕾米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你走的时候哭得那么惨,我当然知道你想回去。但是至少现在不行,因为你走了,额,就没人让我吸血了。”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喀秋莎两眼一黑,吐槽道。
“总之我会让你有机会回去的。(实际就算你自己硬回我也拦不住你)”蕾米说道。
天色渐黑,明日的旅行,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场以凡人之躯对抗命运的战斗。
三
“芙兰,别怕,那些人伤害不了你。他们的国家已经灭亡了,不会再有人追杀咱了......”蕾米轻声安抚着发抖的芙兰。这艘船上本没有什么谈得上危险的事情,但是有一群戴着土耳其红毡帽的人出现在了芙兰面前。还好蕾米及时拉住了芙兰,才没有让她出现事故。
“姐姐,那为什么他们还在这里?我是不是要被他们抓走了?”芙兰惊恐地问道。尽管她是一个有着巨大破坏力的吸血鬼,但是内心依然是那个胆小的小女孩。
“那不是追杀咱的人,土耳其人怕水,他们过不了大海的。那只是没品味的英国人。”蕾米编了个借口哄着芙兰。
“真、真的吗?”芙兰将信将疑,还是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
蕾米摸着芙兰的头说:“真的,来姐姐怀里,过一会就没事了。”
芙兰蜷缩在蕾米怀里,身体还是不住地发抖,眼睛痛苦地闭着。她把头埋在蕾米的胸前,这样能让她稍微感到安全一点。她呜咽地向姐姐说着不连贯的话:“呜,姐姐,死,芙兰,没有,不要......”
“姐姐永远会保护你的,没人能伤害你。你记住,奥斯曼帝国去年就已经灭亡了,那群屠夫已经被赶出那里了。他们受到惩罚了。”蕾米告诉芙兰她不知道的外界消息。
蕾米的房间里同时还坐着美铃和喀秋莎,她们一时帮不上什么,只能焦急地看着受惊的芙兰。令人庆幸的是芙兰逐渐停止了发抖,终于快要从刚才的事故中解脱出来。
“姐姐,我想喝两口水。”芙兰突然抬头看向蕾米。
“美铃,给芙兰拿一小杯热水。”
美铃应声,拿起桌子上的开水壶倒了半杯热水,稍稍吹了一小会,到差不多可以小口喝的程度才递给芙兰。芙兰接过杯子慢慢喝了起来。
意外发生了,不知道是最近的天气不好还是为何,海上突然来了一个大浪,整个轮船发生了不大不小的摇晃。可就是这一晃,芙兰手中的水杯洒了出来,洒在了她和蕾米身上——吸血鬼最怕流水。
蕾米强忍着疼没有发出声音,但是她抱住芙兰的胳膊也松开了。芙兰就没这种忍耐力,她一下子“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更糟的是,她的神经被开水刺激到了,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此时站在她前面的就是美铃。
美铃刚从摇晃中站稳身形,就看到芙兰挣脱了蕾米的怀抱,手里乱抓起来。她翅膀上的水晶亮了起来,可这只能保护她自己。美铃只感到左胳膊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然后好像不能动了。然后是右腿受到了猛烈一击,这一回反应过来她使用了“气”辅助防御,可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芙兰不受控制地挣脱蕾米疯狂地向美铃扑去,右腿生疼的美铃一下子被芙兰压在了地上,随后芙兰竟直接掐住了美铃脖子。
“美铃!”蕾米和喀秋莎同时喊道。蕾米顾不了刚才的疼痛,冲过去想把芙兰的手拉开。可是就算是加上喀秋莎的辅助,她也没有阻止芙兰。疯狂状态下的芙兰近乎力大无穷,美铃似乎已经没救了。
这时,美铃还能动的右手颤颤巍巍伸出来,艰难地放在芙兰头上,缓慢地摩挲着她的头顶。蕾米感受到了魔力的流动,她知道美铃这是在用“气”缓和着芙兰的情绪。这种抚摸就像蕾米安慰芙兰的一样,温暖而柔和,让人感到安心。蕾米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美铃的办法可以生效。
美铃的脸已经涨红,她几乎到自己的极限了。突然,她感到自己脖子上的力量好像小了一点,马上她又恢复了呼吸。她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到蕾米在已经拉开了芙兰。芙兰的水晶逐渐暗淡下去,她恢复了正常状态。
芙兰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我刚才差点杀了美铃......”然后两眼无神看着地面。
“二小姐,我没事。我不还活着呢。”美铃笑着举起了右手。
“芙兰,芙兰不是好孩子,是杀人犯......”芙兰呢喃着自责的话。
“这不是您的真是想法,您没有杀人,芙兰是好孩子。”美铃艰难地挪动到弗兰身边,搂住她说。
芙兰终于大声哭了出来:“美铃,我没有资格跟你一起了。呜呜呜......”
“哪有哪有,我永远陪着芙兰一起。你看,你拿盆雪绒花我还背着呢,你看它长得多好啊......”美铃安慰着芙兰。
至于蕾米,她现在已经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了。她看到芙兰的命运已经与之前彻底不同,她看到了她在伦敦的种种经历,她真的战胜了可怕的命运。而旁边的美铃,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将来的命运,无论蕾米怎么看都是一片空白,一如当年那位皇帝和音乐家。
四
帕秋莉站在朴次茅斯港的海边,看着天空上密布着灰黑色的雨云,那是风雨来临的标记,大西洋的西风把她紫色的长发粗暴地吹起,让她不得不用手遮住眼前,好让她能睁眼看到海上的画面。在昏暗的天边,她要等的那艘轮船冲破了风雨,正在靠近避风的港湾。
下船的阶梯搭了起来,帕秋莉看到蕾米牵着芙兰的手走了下来,后面跟着伤了一条胳膊一条腿、被喀秋莎搀扶着的美铃。帕秋莉摇摇晃晃地不知是走还是跑地来到蕾米面前,如释重负地说:“太好了,你和芙兰都没事。”
“这都是美铃的功劳,帕琪。”蕾米说道。帕秋莉发现蕾米看向美铃的眼神有点古怪。
“美铃对芙兰真的很温柔,是姐姐之外对我最温柔的人。”芙兰笑嘻嘻地说。
“哎呀,诺蕾姬小姐也在,我以为您不会出门的......哎呦!”
“美铃,你慢点走。在进医院之前你不能再受伤了。”喀秋莎很担心美铃的伤势。
“没事,当年在中国练武的时候又不是没受过伤,不信你就让我自己走。”可是喀秋莎依然紧紧拉着她。
“蕾米,我们现在得赶紧去医院,红小姐的伤耽误不得。”帕秋莉提醒众人。
“我知道,我现在就去租一辆汽车。”蕾米说道,“我就不一起去了,我要先送芙兰到红魔馆。喀秋莎,美铃交给你了。”
蕾米费了点功夫找到两辆出租车,喀秋莎和美铃去了最近的医院,她、芙兰和帕秋莉则先去红魔馆。
蕾米看着有点疑惑地帕秋莉,说道:“帕琪,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以为你在红魔馆里看书呢。”
帕秋莉叹了口气说:“我还不是看到了你发给红魔馆说芙兰也要过来的消息,我放心不下,画好法阵就来朴次茅斯了。”
“那你还是有心了,不过现在可能不需要地下室的法阵了。”
“为什么?”帕秋莉一脸震惊地看着芙兰。
“因为芙兰是乖孩子,芙兰可以忍住不破坏东西了。”芙兰骄傲地说。
“这应该就是被改变的命运了。”蕾米若有所思地说。“命运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啊。”
“所以是芙兰改变了原有的命运?”
“不,是美铃改变了她的命运。而且我看不到美铃的命运了。”
“看不到命运,难道你的能力对她无效?”
蕾米思考了一会,缓缓开口:“就是这样。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
“我看过血魔馆的一本书,上面写着‘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关键在于变不可能为可能。’或许这段话是对的。”
蕾米的脑中顿时回想起了一百年前看到的文字,不曾想那位早已仙逝的哲学家居然发现如此真理。可是新的疑问随之而来,他只说了改变命运的方式,并没有解释她看不到命运的人,也没有给出“不可能到可能”的标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改变命运的人必然做出了极其艰巨的事情,他们强行让命运偏离了轨迹。
芙兰的悲惨的命运消失了,这令蕾米几乎当场喜极而泣。但是“失去”命运的美铃又让她感到一阵灵魂深处的恐惧。这好像就是“看透命运的能力”的副作用,那些人就算肉体极为羸弱,也可以让蕾米面对他们时惊慌失措。
“美铃是我身边的人,我不可能整天和一个害怕的人呆在一起。可她救了芙兰一命,我肯定不会赶走她,这下麻烦了......”蕾米心中想着美铃的事,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汽车快速地把三人送到了火车站。蕾米看了看远处阴沉的天空,雨滴随时可能落下。她左手牵着芙兰的手,右手拿着一点行李,和帕秋莉一起走进了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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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1938年3月12日,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1945年被苏军解放并被分区占领,直到1955年才恢复主权地位。
(2)1923年魏玛德国因无力偿还债务而滥发货币,造成大规模通货膨胀,即熟知的“五十万马克”。
(3)1900年,卡尔·兰德斯坦纳在维也纳发现人体的血型,于1930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4)1924年1月24日,列宁因中风逝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