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849年的秋天,为时一年的欧洲革命落下帷幕,和半个世纪前一样,尽管革命者已经拼尽全力,革命还是被联合镇压。从东欧吹来的寒风熄灭的革命的烈火,德意志与意大利依然分裂,法国在短暂的胜利后受控于波拿巴家族,匈牙利等国的独立之梦也再次破碎。
奥地利帝国的统治者们被这次革命吓得不轻,最后还是乞求老盟友俄罗斯帝国的帮助才得以镇压境内的叛乱。现在,革命失败了,奥地利的皇帝对革命者们发起了清算。这几天的维也纳一片肃杀,不只是因为渐冷的天气,也因为处决“叛乱者”带来的恐怖气息。
这次的革命倒没有给蕾米带来多大的冲击,斯卡蕾特家族的地产也没有丢失。不过变化还是有的,现在的血魔馆多了一个少女安娜,她不是本地人,而是来自匈牙利。蕾米与她的相遇实属偶然。
卢卡已经很老了,但还是坚持主持血魔馆的日常工作。在几个月前,她手下的女仆报告在血魔馆的花园里发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孩,卢卡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但是当她看到这个浑身脏兮兮、眼神充满恐惧的少女时,她实在无法狠心将她赶走。于是她去请示了蕾米莉亚,意料之中,蕾米答应了收留她——血魔馆经常收留一些劳累的旅人——并表示要见她一面。
当这个少女被带到蕾米面前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与周边恭敬的女仆不同,她直直地立在蕾米身前,尽管从她的眼神里依然能看到恐惧。
蕾米没有问话,只是用威严的眼神盯着她。少女看上去十分疲惫,好像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但依然可以从她茶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间看出她不一般的清秀外貌。蕾米惊喜地发现这个少女与她的命运紧密交织,就如同卢卡一样,这一下就让蕾米对她感官好了不少。她问道:“你有何事要擅闯恶魔的宅邸,难道不知道我会吸你的血吗?”
少女喘了口气,用略带口音的德语坚定地说:“你要杀我就来,我不怕你。爸妈都已经被抓了,你要是和那些宪兵是一伙的算我倒霉,我现在也只剩这一条命了。”
蕾米很惊讶这个少女居然有如此的勇气和自己对抗,这使她对眼前的人更有了兴趣。她心想:或许这个人可以接老卢卡的班。她给了卢卡一个眼色,卢卡立刻心领神会,点头向蕾米致意。
蕾米正色说道:“放心,我不会吸你的血,也不会把你交给宪兵,你大可以不用有这么敌意。”
少女不相信地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雷米不紧不慢地说:“你的名字叫安娜,今年16岁,是匈牙利佩斯人。你的父亲是个老师,母亲也颇有文化。5月俄国军队进入匈牙利以后,你的母亲带你来到维也纳向这里的抗议者们求援。但是你的父亲大概率已经战死,母亲也被宪兵抓获,你侥幸逃脱,偷偷来到这里的花园想找些能吃的东西,被我的女仆发现了。我说的没错吧?”
少女露出了惊诧的表情,她不记得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一样的“人”和自己有过什么接触,不,应该说是在这里不可能有熟悉她的人,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蕾米继续说道:“现在你除了相信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看你也没有别的去处,就先馆里住几天吧。”
安娜在一脸诧异中被卢卡带走,路上卢卡对她说:“姑娘,刚才跟你说话的是血魔馆的大小姐,她是个吸血鬼,能看到别人的命运,这是她的能力。我看啊,她是想收你当她的从者,就像我一样。你别看她刚才那么威严,实际上她对我们一直还算不错,比那些领主老爷强多了。”
安娜无言,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卢卡,但是眼下她也只能先顺着这里主人的意思来。不过看到卢卡这位老女士温和的微笑,她的戒心也放下了不少。
而安娜这一住便是几个月。
二
蕾米、卢卡与安娜坐在马车里前往维也纳城,那里有一件大事在等着她们。她们拐过几条街巷,来到了一处有些杂乱的房子。这里的一个月前还遭到过宪兵的搜查,不过他们除了把这里翻得乱七八糟以外毫无成果。这里就是魔法使卡尔·布拉格先生的家。
蕾米轻轻地下了车,卢卡拒绝了蕾米的帮助,自己艰难地走到地上,安娜则是直接跳下车来。三人一起走进了这间房子。
书架已经被打翻,各种书籍都散落在地上。这些书本身被卡尔施加了一些防御性魔法,但这显然没有阻止那些士兵。蕾米能想象到那些士兵中招后骂骂咧咧地把书扔到地上的场面。
蕾米捡起一本地上的书,是《魔法学基础》,下面写着卡尔·布拉格编,显然是他为魔法初学者撰写的教材。卢卡当初就是看这本书自学了一些基础的魔法。蕾米又捡起一本书,上面写着《民约论》,这上面的内容蕾米不甚认可,但她知道卡尔很喜欢它的内容。
卢卡拿出了卡尔留下的信,上面写着几本书的名字,一些魔法材料,以及一本手札,其中并没有什么真正值钱的东西——卡尔坚信真正的魔法使应该用常规易得的材料而不是一些花哨的贵东西。
卢卡直奔卡尔的房间,在床底下找到了魔法机关,轻松打开之后发现了卡尔的手札,她将这本厚重泛黄的笔记本交给蕾米,自己又找起了其他东西。
蕾米打开了这手札,上面记录了卡尔做的各种实验,以及他的一些想法。蕾米不断地翻看,上面的内容包含了老魔法使近百年的成果与思想,不可谓不价值连城,可惜能看到这些财富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了。很多魔法的内容已经被现代科学取代,剩下的由于魔法难以复现的性质导致其并不被科学界认可,像是卡尔也只能在维也纳以医生的身份谋生。
不过蕾米看到了令她感兴趣的东西——命运,她曾不止一次和卡尔讨论过关于命运的事,可两人始终无法达成一致。卡尔在手札中也提出了他对命运以及蕾米能力的看法,他认为命运是一种力量,它很强大,但并非不可改变,而且一般而言,一个人的命运很难由自己改变,但如果是别人的作用就不一定了。
蕾米收起记事本,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安娜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一边说一边找起了东西。
安娜不解,说:“不就是受一个朋友委托吗?”
蕾米指示卢卡用魔法进行定位,嘴上说:“我这位友人是个魔法使,能力不在我之下,这里是他的家。他委托我把一些重要的东西寄到意大利的一个地方,你知道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吗?”
安娜看着乱糟糟的室内:所有的柜子箱子都被粗暴地打开,床板被掀起,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地,值钱的东西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地散乱的书。她沉默半晌,突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难道他参加了暴动......”
蕾米转身看向她,正色道:“你说的很对。去年12月,也就是奥地利向匈牙利进攻的时候,他就去了那里。临走时,他给了我两个信封,一个红色,一个白色。他告诉我,如果那里的战事胜利,红色的信封会自燃,他会想办法回来;如果失败,那么白色的信封会自燃,我要把他的物品寄到萨丁王国的都灵(1);如果两个信封都没有自燃,那就把他的所有物品都带走,在他的房子里留一朵血魔馆的白菊(2)。所幸,菊花没有派上用场,我们现在要把他重要的东西打包送走。”
安娜的神色顿时变了,她说:“我也要帮忙,兴许这位先生还见过我父亲呢。”
蕾米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继续说:“匈牙利的战事结束之后,宪兵就封锁了这里,一连搜了十几天。不知道什么人暴露了我和卡尔的关系,皇帝还派人过来质问我们,不过我没有暴露他的踪迹。”
安娜用颤抖的声音说:“蕾米莉亚,你确实跟他们不一样,不一样......”说着,她流下了眼泪,既为自己的父母,也为战死的同胞,也为苦难中的祖国。
三
蕾米莉亚坐在血魔馆大厅里,对面坐着奥地利帝国派来的使者,这次的使者不向当时来索要预言的那位那般无礼,而是对蕾米莉亚十分恭敬。不过尽管如此,蕾米还是如坐针毡,不到一下小时的谈话让她煎熬到了极点。
使者用十分谦逊的口吻说:“皇帝陛下十分感谢斯卡蕾特小姐的预言,您知道的,如果这次没有俄国朋友的帮助,只凭我们可处理不了那些匈牙利人。陛下正是考虑到您的预言,最终才决定向俄国求助。您这次为帝国立下了不朽的功劳,整个帝国的人都会永远感谢您。”
蕾米听到这话,心中十分难受,安娜说她和奥地利帝国的统治者们不是一路人,但自己的预言让他们得以用最有效的方法镇压了匈牙利的革命,她事实上已经成了帝国的帮凶,她害了卡尔、害了安娜,现在她要为自己的“正确”行为接受奖赏了。安娜当然不知道这件事,但蕾米一想到自己未来的首席从者被自己害得父母双亡、背井离乡,她心中就很不是滋味。
蕾米不能表现出异样,她不敢保证卡尔的事没有使帝国对自己产生怀疑。她只好不露声色地回答:“这都是陛下和大臣们的功劳,我只是提供了一点自己都看不懂的预言罢了。”
使者继续以尊重的口吻说:“斯卡蕾特小姐,您可太谦虚了,您可不知道陛下在得知佩斯被那群暴徒占领时有多慌张。您是知道的,那段时间整个欧洲都乱成一锅粥:法国的王室又被推翻了,他们又威胁到了欧洲的和平;法兰克福聚集了一群叛乱者,还说什么要普鲁士统一德意志;甚至一向稳定的英国都有一群穷光蛋写了一份胡说八道的宪章。(3)好在欧洲的国王们再次站在了一起,尤其是俄国人,他们还是那么可靠,这都多亏了您的预言。”
蕾米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应付过去:“承蒙陛下的赞誉......”
使者继续说:“那群暴徒可真是让人厌恶,明明只有几杆亚洲人都看不上的破枪,居然还敢和我们的联军抗衡。哦,您应该没见到过那些人,明明死到临头了还在轻视帝国的权威,喊着‘解放’啊‘祖国’啊这类的字眼,还咒骂那些为他们祷告的牧师,真是可悲。啊,上帝,您为什么会造出如此多这种无法理解的恶人啊......”
蕾米的声音有些颤抖,说:“您说的可太对了,这些人真是越少越好。”
使者的态度依然谦卑:“陛下已经决定赏赐您一切您想要的东西,这次来也是为了听您的想法。”
蕾米的心里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她强打精神说:“告诉陛下我们这次不要封赏了,还有,之后两次的预言我也不敢保证准确。使者先生,别忘了替我们感谢陛下。”
使者说:“您可太无私了,有功的将军们正抢着要爵位和封地呢。哦,您真的应该看看那些暴徒的嘴脸,不然您对他们可能还有一丝幻想......”
“砰砰砰”,维也纳的远处传来一轮枪响,安娜听到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有一批革命斗士离开了这个悲惨的世界。她心中的悲痛不禁涌上心头,先是抽泣,马上又变成大哭。卢卡赶紧把她拉到小巷里,着急地说:“安娜,别出声,小心被宪兵发现。”
安娜带着哭腔说:“我不理解,爸爸死了,妈妈死了,好人都死了,为什么俄国人要帮这个狗皇帝,为什么我们要受这样的苦?”
卢卡叹了口气,说:“你不知道,那些贵族老爷面上看着有矛盾,底下的交情都不浅啊。只凭一群手无寸铁的人,怎么可能打过帝国的军队呢?”
安娜的眼睛好像要喷出火焰,她死死地看向枪声的方向,小声说:“不,我不信那群混蛋能抗住刺刀和子弹!我诅咒这些该死的帝国全部灭亡!”
卢卡无奈地摇摇头,一句话怎么可能让奥地利帝国灭亡呢?两人都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血魔馆里,有一个蓝发的吸血鬼同样在哭泣,她第一次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无尽的悔恨,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对待安娜。
维也纳的秋风肆虐着,刮下一阵阵枯黄的落叶,留下一阵萧索。但是,人们都清楚,寒风可以刮下树叶,可以刮枯青草,但它刮不死这片生养着无数生命的大地。
四
蕾米、卢卡和安娜围坐血魔馆都一间房间里,享受着维也纳安静的秋夜。卢卡长年的经历已经使她习惯了这种吸血鬼的作息,而安娜则颇有意见,正大声打着哈欠表示自己的不满。
卢卡看了看蕾米,好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转身看向安娜,迟疑了一下,问道:“安娜小姐,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姓氏吗?”
安娜不解地看向卢卡,说:“我姓纳吉,怎么了?我们匈牙利人的姓是在名字前边的,可别称呼错了。啊卢卡,你姓什么,应该是克鲁格、布劳恩什么的吧?”
卢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唉,我没有姓氏,农奴是没有这种权利的。”
安娜感到不可思议,大声地说:“没有?谁说你没有权利的,你想要,自己取一个就好了,那些有姓氏的人不都是这么来的吗?”
卢卡终于下定决心对蕾米说:“大小姐,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要我干的事我想都干得还算令您满意。我也老了,不剩多少陪您的时间了。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您能赐给我一个姓氏吗?听说现在的人基本都有自己的姓氏了。”
蕾米看着卢卡,她的生命在这个冬天就要走到尽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无法改变命运。她故意摆出一副威严的姿态,站起身来,卢卡则在她面前单膝跪下。随后蕾米以正式的口吻说:“我,斯卡蕾特家族家主、弗拉德三世血统的继承者、欧罗巴最后的吸血鬼、永远的鲜红幼月,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在此赐予我忠诚的从者卢卡以‘斯卡蕾特’的姓氏,作为对她一生功劳的肯定。”
卢卡以震惊地眼神看向蕾米,颤抖着说:“您真的,要把您的姓氏赐给我吗?我可担不起这高贵的词。”
“我早就把你当成家人了。从今以后,你永远是卢卡·斯卡蕾特。”说着蕾米把卢卡扶了起来。
卢卡的脸上已经老泪纵横,她出身低贱,幸亏蕾米收留了她,不然她大概就会饿死在森林的角落里,随后腐烂、被遗忘。但是蕾米救下了她,这么多年不光没有像领主老爷一样鞭笞她,还给了她首席从者的身份,除了被吸过几次血卢卡没受过别的苦。作为一个穷苦的人,她感觉这辈子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安娜在旁边不满地说:“什么嘛,卢卡你怎么能用别人的姓呢,那又不是你自己的,你应该自己取一个嘛。”
卢卡对安娜说:“不,大小姐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已经时日无多,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安娜疑惑地说:“蕾米,听说吸血鬼不是可以把人类变成他们的同类吗?你想让卢卡一直陪着你,就把她变成吸血鬼就好了。”
蕾米苦笑着说道:“你真的以为把人转化成吸血鬼是这么轻松的事情吗?吸干了血,再把自己的血注进去,一个新的吸血鬼就诞生了,这只是民间的传说罢了。要成为吸血鬼,需要一套复杂的仪式,失败率还高的出奇。”蕾米沉默了一下,接着说:“当年我的父母就是这么死的。我能成功只是侥幸而已。”
安娜沉默了,她不知道多少吸血鬼的知识,只是从一些不着调的故事书上看见过一些描述。她眼前的这位大小姐,或许也经历过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自己一样。
卢卡此时已经显出疲态,蕾米便命她回去休息了。安娜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盯着蕾米问:“你说你能看到命运,是真的吗?”
蕾米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你想知道什么,你的寿命,你的经历,还是其他什么事,我的从者?”
安娜不高兴地说:“我可没答应做你的从者,我还要回佩斯呢。我要问你,你是怎么看上我一个又暴躁又无礼又没能力的臭小孩的?”
蕾米故作神秘:“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你将来自然会知道的。”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看透命运的能力害得安娜来到了这里,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安娜事实。
一片片桦树叶在夜里落到地上,春生秋死,便是它们的命运。千万年来,从未改变。
——————
注:
(1)撒丁王国在1848年革命中支持意大利统一并和奥地利帝国交战,受到了民族主义革命者们的支持。
(2)白菊在葬礼上表达对死者的哀悼和怀念之情。
(3)分别指法国二月革命建立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德国自由主义者召开法兰克福国民议会,英国宪章运动发表《人民宪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