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距离1815年拿破仑在滑铁卢战役中惨败已经过去九年,破坏了欧洲秩序的法兰西帝国业已覆灭,胜利者们在维也纳召开会议、签订条约,肆意分割着失败者带来的战利品。神圣同盟建立了,欧洲的君主国们都弹冠相庆,自以为革命已成为历史,自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过蕾米莉亚大小姐并不关注欧洲的国王们都谈了什么,因为欧洲的势力如何划分都不影响她凭着各种秘密契约建立的势力。不过她还是感到有些满意:那个让她感到恐惧的怪皇帝拿破仑终于不会在欧洲出现了,这些年她也再没看到能让她的能力失效的人——或许也是她基本不在白天出门的缘故。
不过今天的血魔馆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也是蕾米莉亚的老朋友,活跃在中世纪后的魔法使卡尔·布拉格先生。这也是他和蕾米莉亚的约定,每过几十年他便要帮蕾米莉亚处理血魔馆的一件大事。
布洛格并没有穿着中世纪人们印象中魔法使的长袍,而是十分与时俱进地穿上了西装,黑色的礼帽和大胡子使他看上去与欧洲的绅士们无异,不认识他的人很难看出这是一位魔法造诣颇深的魔法使。蕾米莉亚十分重视这位友人,亲自到血魔馆的大门口去迎接他,卢卡则为蕾米莉亚打着阳伞。
“卡尔先生还是这么精神,不像我一样整个白天都在睡觉。”蕾米莉亚见到朋友便露出了不常有的笑容,向他打趣。
“哪有,夜里可就是大小姐你的天下了。”布洛格先生同样幽默地回答。
“说笑了。”蕾米莉亚笑着说,“这次请先生过来还是老样子,加固一下地下室的魔法阵就行了。”说到这里,蕾米莉亚的情绪好像又低沉了下去。
“二小姐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吗?”
“她还是那样,给她送进去的玩具不出两天就会被她破坏,送饭的仆人只敢送到魔法阵的门口。唯一幸运的是她还算愿意待在里面,不过这也有看在不想让我生气的份上的缘故。”
“或许您可以教她一点东西,这样她就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我试过,效果并不好。还是慢慢来吧。”蕾米莉亚无奈地说。
卢卡领着他们向血魔馆深处走去。“布拉格先生,往这边走。”她指向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血魔馆的地下并不只一座图书室,走到地下时若是看向图书室的反方向,便可以辨识出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不同的是,门上的斯卡蕾特家族的家徽被一个暗淡的六芒星法阵代替了。
布拉格先生看了看法阵,把手放在上面,法阵随即发出闪光,光线熄灭后他轻轻一推,厚重的大门就在三人面前大开。里面是一条黑漆漆的走廊,两边的蜡烛只能提供弱得可怜的微光。卡尔在身边召唤出一团萤火,走了进去。
经过不知多久的行进,三人来到了又一扇大门前面,卡尔放出多团萤火照亮,仔细检查大门上的纹路。
“怎么样,纹路有被破坏吗?”蕾米莉亚问道。
“嗯,有一点,不过不多。您先去里面陪着二小姐吧,和她说说话,我这边需要大概一个小时。”卡尔不动声色地回应。
蕾米莉亚点了点头拉开了大门。门内是一个红色调的豪华房间,床上点缀的黄金足以看出斯卡蕾特家族的富贵,但地上一片狼藉的破布条、棉花块和碎木屑使得房间呈现出一种混沌的割裂感——一种奢华和破败并存的感觉。这就是蕾米莉亚的妹妹、斯卡蕾特家族的老二——芙兰朵露·斯卡蕾特的房间。
在房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黄头发的小女孩,看到蕾米莉亚进来,她无聊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兴奋的神情,朝着蕾米莉亚跑了过去。从她血红色的眼睛和身上红色的与蕾米莉亚同款式的衣服就可以看出她也是斯卡蕾特家族的一员,这间地下室里的房间就是她三百多年来一直的住处——或者说“监牢”。
芙兰朵露获得自己的能力不比蕾米晚多少,甚至就战斗方面而言,她比姐姐还要更胜一筹。据她自己所说,她可以看到物体的“目”,并且可以在抓取“目”以后将其捏碎来破坏物体。这对于坚固的建筑效果并不明显,但这对与她面对面的人而言就很恐怖了。更加头疼的是,在几百年前的逃亡中芙兰受了惊吓,精神一直不太正常,难以控制自己的能力。雷米时常要与大人物们打交道,加上馆内有大量的人员和设施,所以蕾米只得把芙兰封在地下室,而这一关就是317年。
芙兰笑着紧紧抱住蕾米,说:“姐姐大人真是的,已经有十天没来看我了,我这次只弄坏了四个人偶哦。啊,芙兰绝对没有尝试出去,绝对没有!”
蕾米看着开心的芙兰,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哀伤,自己的妹妹无法控制自己,这不是她的原因,可蕾米自己也无能为力,只能把她关在这里,受着无尽的痛苦。从门上的纹路可以看出,芙兰肯定想过出去,但她没有坚持,常常只是试一下便停了下来。至于原因,蕾米也清楚:芙兰不想让自己生气。
蕾米没有表现出伤感,而是笑着摸了摸芙兰的头,对她说:“姐姐相信你,芙兰是个好孩子,芙兰没有做错什么。想要什么就和姐姐说,这是姐姐应该的。”
芙兰跳起来大声说:“我还想要红茶,就是姐姐喝的那种;还有人偶,它们好好玩,但我总是弄坏。啊对了,还有那些故事书,就是讲北边那些神明的,他们感觉很熟悉,可是姐姐上次送来的都坏掉了......”
蕾米温柔地回答:“好,马上让上面的仆人给你送来。芙兰,最近外面可能会有些事情,姐姐脱不开身,可能来得少,你不要在意啊。”
芙兰坚定地说:“芙兰不会怪姐姐的,姐姐对我最好了。只是,我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去地上看看,看一眼就好,绝对不会弄坏东西的。”
蕾米叹口气,说:“等你能控制能力的时候,姐姐一定带你出去,但不是现在。”
芙兰笑着说:“我听姐姐的,等我上去了,一定要在夜里去吓唬人类,我们还要回家,还要吸那些红帽子人的血......”
二
卡尔已经用水银和刻刀修好了门上的纹路,他收拾好了东西又等了一会才看到蕾米出来,她的脸上神色黯然,好像受了什么打击。看到卡尔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强打精神说:“都弄好了吧?”
卡尔说:“这次已经没有问题了,还是老样子,大概能用七八十年。不过蕾米你看上去不太好,看来芙兰的事还是很棘手啊。”
雷米摇摇头说:“芙兰还是那样,她很天真,也很跟我亲。我可以给她血魔馆的一切,但就是无法给她哪怕是片刻的自由。我想放她出去,但没办法,血魔馆常常有帝国的人过来,他们要是有什么闪失,我们就可能会失去现在的地位,我可不想再走一次从布加勒斯特到维也纳的路了。”
卡尔建议道:“你应该观察芙兰的喜好,不要总是送一些娃娃进去,让她的注意力转移过去,这或许能减轻她的精神压力。之后可以让一些有能力自保的人去接触她,让她与人类有一些交流,这至少能缓解她被关起来的孤独。蕾米你或许可以试一试这种方法。”
雷米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姑且试一试吧。唉,我看芙兰的命运,她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囚笼,直到我能力的极限。为什么她要因为自己的能力受这种折磨呢?”说着,蕾米抽泣起来。
卡尔说:“蕾米,芙兰现在这样不是你的问题,况且芙兰也不希望你伤心。我知道你很想解决芙兰的问题,你先试试我的方法,一切都还有希望。我还是那个观点,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
蕾米擦了擦眼睛,说道:“希望如此吧。”
等到卢卡看到两人出来的时候,蕾米已经恢复了平时威严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半点悲伤的神色。不过卢卡这么多年也清楚,蕾米的情绪依然十分低落,她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蕾米哭着出来了。
蕾米对卡尔说:“卡尔先生不留下住几日再走吗?现在是五月,正式血魔馆花开得最盛的季节,不留下来看看可惜了。”
卡尔回答:“血魔馆的花草是出了名的繁盛,这我是知道的。不过很可惜这次不行,我在路上已经答应了维也纳郊外的一家农户去帮他们驱魔,那家人里的父亲被恶魔袭扰,已经痛苦不堪,再不做些什么他们家的夏收便要无法进行了。我看他们家穷得可怜就答应帮他驱魔,现在我必须走了。抱歉了,大小姐。”
蕾米说:“你还是这样,看到有人受苦就去帮他们,恨不得要帮尽天下的人一样。对那些穷人又不收什么报酬,就拿走一点可以做道具的材料。你这个人太善良了,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得到你现在十倍百倍的财富,可你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卡尔说:“大小姐你知道我作为魔法使有三个原则:一是只收取对方可以负担的报酬,二是绝不欺骗自己的委托人,三是绝不为暴君、奴隶主和奸商做事。我一直在贯彻这种理念,我也会把他教给我的徒弟。”
“说起徒弟,听说你已经有了出山的学生了?”雷米好奇地问道。
“是的,那个人已经成立货真价实的魔法使,不过他是个英国人,学成之后就回英格兰了。”
“那可惜了,我还想见见卡尔先生的学生呢。”
“以后有机会的。现在到东方的已经有比较安全的航船了,我想去东方看看,听说那里的人对七曜有我们不知道的理解。我想这能让我的魔法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不过东方很危险啊,那里并不像古代书里写的很富有,在那里可不像欧洲这么好过。”
“魔法是先人们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宝贵成果,魔法使应当致力于提高自己的水平,这样我才能做更多的事,帮更多的人,这就是我的立场。”
蕾米叹了口气,说:“好吧卡尔,我就不留你了,别忘了常来啊。”
卡尔·布拉格稳步走出来血魔馆,蕾米莉亚并没有在此时探察他的命运,她认为这是对他的尊重。
三
在同一天的下午,奥地利帝国的使者到达了血魔馆,蕾米莉亚亲自到门口迎接,使者高傲地下了马车,趾高气扬地在仆从的带领下走进血魔馆的大厅,优雅地坐在了客椅上,蕾米莉亚随后坐到了他的对面,卢卡则在一旁侍立。
使者说先开口:“亲爱的斯卡蕾特小姐,我想皇帝陛下让您办的那点小事已经完成了,对吧?”
蕾米微笑着回答:“当然了使者先生,尽管我能力有限,但这点小事还是绰绰有余。”
使者的脸上依然是那副半笑不笑的表情,说道:“那就请回答皇帝陛下的几个问题吧。”他拿出了皇帝的手谕,念道:“一、皇帝的位置是否稳固,暴徒们是否会卷土重来;二、帝国的未来是否有危险,是什么引起的;三、帝国未来能否统一德意志。以上。”
蕾米莉亚不动声色地从卢卡手上接过一封信,说:“还是老样子,我的能力有限一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一句话,具体的含义需要你们自己理解。一、二十四年后,盟友还是盟友;二、九十年后,有的盟友不再是盟友;三、始于边陲者将立于中央。以上。”
使者接过信,不高兴地说:“不能再详细一点了吗,皇帝陛下希望更细致的预言。”
蕾米莉亚说:“恕我能力只能及此,望阁下见谅。”
使者说:“好吧,我替皇帝陛下感谢您。我们可以谈谈这次的酬劳了,您希望皇帝陛下赏赐什么?”
蕾米说:“我不希望别的,只希望皇帝陛下把斯卡蕾特家族原来在法兰西的地产给我们,那是我们本来就有的。”
使者说:“这可有些困难,那些地产在拿破仑失败后被封给那些保皇党的功臣了,况且现在皇帝陛下不希望破坏和波旁王室的关系,您的要求可能无法实现。”
蕾米莉亚心中一沉,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说:“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我听说帝国在对抗拿破仑的战争中在意大利收获不小,如果皇帝陛下能赏赐北意大利的一处庄园,那我们也十分乐意。”
使者对蕾米莉亚的态度并不奇怪,说:“好吧,那我们来谈谈具体的条件......”
送走了使者,蕾米莉亚倒在自己的椅子上,卢卡赶忙上来替她揉肩。她知道蕾米并喜欢和这些宫廷里的人打交道,但是这关系到斯卡蕾特家族在这里的利益,让蕾米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她不能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情绪,以免被对方抓住自己的要害;她不能直接回击使者的无礼,只能勉强笑着应付过去;她不能暴露自己的更多能力,需要保留自己的底牌:这一切都让蕾米莉亚觉得身心俱疲。
卢卡一边干活一边对蕾米说:“大小姐,明天维也纳城里康特纳托尔剧院还有一场交响乐,您还得晚上休息。不过我想大小姐会喜欢明天的音乐的,听说它的作者——一位有名的音乐家将亲自指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蕾米闭着眼说:“也只有这种消遣能让我放松一下了,最近的事实在让我高兴不起来。”
维也纳的太阳缓缓落下,它照到田间农舍,照到工场作坊,照到皇家宫殿,但就是照不到血魔馆。
四
5月7日康特纳托尔剧院十分热闹,维也纳一位著名的音乐家在沉寂许久后发表了自己的第九交响曲,出于他的名声和以往的辉煌成果,这次音乐会吸引了不少人参加,有奥地利的达官显贵,有维也纳的贵族富商,当然也有一些专门来欣赏音乐和专门来凑热闹的人。他们陆续进入剧院,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这位大师的表演。
蕾米莉亚坐在后面的包厢里,她不希望和人类坐在一起,这次她只带了卢卡一个人出来,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其他人看出自己的身份。她懒散地坐在座椅上,等着好戏开场,使她暂时忘却近日的烦恼。
乐队进了场,随后是指挥,出乎意料的是,一同上场的还有一支合唱团。这让底下的观众们产生了困惑:为什么交响乐会有合唱团呢?
指挥舞动手臂,乐队开始了他们排练许久的演奏。首先是略显庄严的快板,给听众一种悲壮威严的气势,这是这位作者的常有的风格,他好像把乐曲变成了一场战争,乐队是他忠诚的战士,乐器是他们锐利的兵器。是的,就像数年以前的那场战争一样,在欧洲的大地上,火枪齐射,火炮轰鸣,骑兵冲锋,数十万的士兵赶赴前线,进行史无前例的大会战。德意志的战场上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痕迹,但显然,他给这位作曲家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灵感。
剧院里的听众享受着这史诗般的杰作,或许他们并没有感受到乐曲中的深意,不过心情总归是愉悦的,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显然早已忘记那场战争了。
可是我们的蕾米莉亚大小姐可就不那么舒服了。她现在头上冷汗直流,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位作曲家。十几年前的法国皇帝给她带来的恐惧感又一次袭来,是的,她看不到作曲家未来的命运,她的能力再一次失效。
卢卡在一旁担心地看着蕾米,不断给她递去手帕擦拭冷汗。她建议过蕾米就此回家,但蕾米拒绝了。
“我倒要看看这些能抵抗我能力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蕾米强压心中的恐惧看向作曲家,她发动能力,看到了他的过去:他是一个音乐天才,自幼学习各类乐器,后来在维也纳拜师并定居于此。在这里,他写出了数作大师级的乐曲,尤其以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宏伟的气魄见长,他的作品每一次首演都受到了人们的狂热欢迎。
乐曲已经变为轻松活泼的快板,好像战士们经过了一篇风景优美的草原,给紧张的战争带来了些许的放松,不过一般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一支舞曲的片段。
蕾米莉亚还在探查着作曲家的命运,不过接下来轮到她震惊了:如此卓越的作品竟出于一个聋子之手,全场所有人都在享受音乐,而只有指挥什么也听不见。
蕾米刚才看到的东西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一个聋子居然写出了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他居然能在耳聋之后没有绝望,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继续自己的创作。他宁可闭门不出,断绝与外界的来往,也要完成自己的杰作。如果换做其他作曲家,或许他们的耳聋的时候便已经自尽了。
乐曲已经奏到了结尾,出乎意料的合唱团加入了表演,在一阵惊心动魄的音乐中唱响了《欢乐颂》。旋律极为简单,但这给观众带来的冲击是史无前例的。军队凯旋了,他们战胜了强大的敌人,他们保卫了自己的土地,他们争取了完全的解放,前面的阴霾被一扫而光,在灿烂的阳光下,胜利的人们争相庆祝,为自由干杯。
而此时蕾米已经头晕目眩,她第一次怀疑了自己的能力,可那个上蹦下跳的作曲家身旁的另一位指挥将他的情况暴露无遗。蕾米再也撑不住了,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此后的她将永远记得这个人的名字: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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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这里的东方泛指印度以东直至中国、日本的广大地区。
(2)奥地利帝国在拿破仑战争中占领了威尼斯等北意大利地区,直到第二次王朝战争才被意大利收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