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一

1806年是个让欧洲所有皇室和贵族恐惧的年份,去年12月,拿破仑的军队在奥斯特里茨大败俄奥联军,欧陆之上再无国家可以阻拦法兰西帝国。(1)现在拿破仑和他的军队回到了维也纳,这里的市民争着上街,等着围观这支世界上前所未有的铁军。

不过我们的蕾米莉亚·斯卡蕾特大小姐可不在乎什么法兰西帝国,她也不屑于与市民挤在一起,毕竟吸血鬼和人类的历史没有什么关系。她来此地只是好奇这位平民出身的皇帝的命运,“没有什么比人类的命运更有戏剧性的事了。”蕾米莉亚一直如此认为。

别看蕾米莉亚只有不到十岁的体态,她可是已经活了三百多岁的吸血鬼贵族。而且凡是活得久的吸血鬼,身上总有些常人难以企及的特殊能力,蕾米莉亚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拥有看透命运的能力。这种能力十分强大,能看到一个人的过去的经历乃至未来的走向,可以说,只要蕾米莉亚盯住一个人超过三秒他的一生便尽在她的掌控中了。

蕾米莉亚站在奥地利皇宫不远处的一座教堂塔上——强大的吸血鬼并不畏惧十字架——看着远处的城外,旁边站着她的首席从者兼血魔馆女仆长——卢卡。蕾米莉亚身着粉红色的衣裙,戴着一顶圆形的白色帽子,全身笼罩在阴影下,使得她蓝白色的头发和吸血鬼特有的红瞳不甚显眼。卢卡则是穿着欧洲传统的黑白女仆装,尽管她并不似农奴般瘦弱,但她的脸上仍略显苍白。

在冬日苍白的太阳下,维也纳城外出现了一片鲜艳的红蓝,与这个腐朽帝国的孱弱军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法兰西的军队排列整齐,红白蓝三色的士兵们有序地通过塔博尔大桥进入了维也纳城。这里的市民好奇地看着大军团的士兵,毫无疑问,拿破仑的军队将给他们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

可蕾米莉亚等得不耐烦了,她自语道:“那个皇帝什么时候才到?”

“大小姐,我想他可能不会来了,毕竟这里原来的皇帝我们都很难见上一面……”

卢卡小声回答。

“不,我看了自己的命运,我会见到他的。”蕾米莉亚打断了卢卡的话。

果然,步兵的前锋走过维也纳皇宫前的大道后不久,法军的精锐骑兵开始入场。在他们中间,夹着一位个子不高、穿着黑色军大衣、手插在胸前的统帅,头上那顶印着红色圆圈的独特黑统帅帽格外显眼,让人一下子就能认出他的身份——法国皇帝拿破仑。当他骑马进入维也纳城的时候,这个腐朽帝国的首都仿佛正在颤抖。

卢卡惊讶地说:“没想到我这样的下等人居然能见到这么尊贵的人物,大小姐的能力还是太令人折服了。”

“哼,我不认为他的出身多么高贵,不过是个地中海的暴发户罢了。”

蕾米莉亚已经开始探视这位皇帝的命运了。她看到,这是一个科西嘉岛上的穷青年,在军事学院里成绩优异,当了炮兵军官。大革命的时候,他在意大利挽救了法军的颓势,成了法国的英雄。尽管在埃及遭遇了失败,但当法国人对内外的乱局束手无措时,他推翻了督政府当上了执政官,后来又给自己加冕当了皇帝。他率领法国的军队征战四方,击败多国联军,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统帅。这个人与军中的将军们关系密切,又深得法国人民的爱戴——不过这些都不能让蕾米莉亚太感兴趣。

她又尝试看了看皇帝的未来。“眼花了?”蕾米莉亚揉了揉眼睛,她好像没看到什么。她又看了一遍,依然是一片空白,这令她顿时产生了一股寒意。蕾米莉亚闭了闭眼,可睁眼时还是一无所获,她再也藏不住心中的恐惧,连连后退到了室内。是的,她看不到这个人未来的命运。

“大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晒到太阳了?”卢卡当时便慌了,马上扶住了蕾米莉亚,并挡在了窗前。

蕾米莉亚缓了许久才开口说:“是那个皇帝有问题。”

卢卡听后仿佛受了更大的震撼,说:“难道他不是人类?”

蕾米莉亚叹了口气:“唉,不是这样的,他的的确确是普通人类,可他让我感觉喘不上来气。”她又不甘心地盯住外面,可皇帝未来的命运依然是一片空白。这种恐惧最终击垮了她。“回血魔馆。”她说。

卢卡连忙扶着蕾米莉亚从教堂出来,打着阳伞上了马车。回去的路上,卢卡只看到蕾米莉亚低头阴沉着脸,直到回馆脸色才正常过来。

二

血魔馆是一座标准的中世纪洋馆,有着宽阔的花园和巨大的城堡,其最独特的便是通体血红色的墙壁,好像在宣示着这是恶魔的居所,往往使得过路的人们心生畏惧、退避三舍,相比之下,花园中种类繁多的奇花异草都不那么显眼了。可在血魔馆中,却有数量不少的仆人——大部分是女性——为蕾米莉亚服务。身为人类,居然为恶魔工作,不禁令人奇怪。

不过看看奥地利帝国的状况,这种情况也不让人意外了。虽然已经进入19世纪,但9世纪的农奴制仍广泛存在,每逢歉收的年份,领主都会加重农奴的地租,造成农奴大量逃亡。许多人都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和吸血鬼签订了协议,进入血魔馆充当下仆。

这仆人谈不上什么好差事,不禁要承担馆中繁多的脏活累活,还要成为蕾米莉亚的备用血库。在这个年头,吸血鬼们已经不屑于捕获猎物,风险小、收益高的豢养血仆的方式显然更受欢迎。卢卡便是在逃离领主的路上,为了不被饿死,与蕾米莉亚签订了协议。

蕾米莉亚收仆并不看这个人具体的能力如何,只要她看到这个人的命运与血魔馆有所联系,她就会将其纳入血魔馆中,至于分配工作,都是卢卡负责。而关于卢卡是怎么当上蕾米莉亚的首席从者的,也是因为“命运”使然,简单来说,就是蕾米莉亚看到她与自己命运的联系格外紧密,于是便让她待在自己身边。

大门早已被仆人们打开,马车驶入了血魔馆,穿过了白雪覆盖的庭院,在主楼前的阴影中停下。在维也纳,一般的贵族也难以拥有如此豪华的庄园,若是在春夏,这里无数稀有的花草必是一道靓丽的景色。中央的大道则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完全没有雪霁后的泥泞之感。

蕾米莉亚在卢卡的陪同下走进了昏暗的大厅,开门时的气流使得厅中仅有的烛火摇曳不定,周围的环境显得更加阴森。周围的女仆们看到主任归来纷纷低头表示尊敬,不敢有一丝马虎。出乎意料的,蕾米莉亚并没有做到大厅中专属自己的豪华座椅上发号施令,而是直接走向了卧室。

一个女仆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问:“大小姐,要吃宵夜吗?”

“现在不吃,我要休息一下,晚上的早餐茶里多加些血。”蕾米莉亚没有看向女仆,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蕾米莉亚的卧室在血魔馆主楼的二楼,在这里只允许她和卢卡无条件出入。她们走上数米宽的猩红色台阶上楼,又缓步步入一扇印有蝙蝠的房门,里面便是蕾米莉亚豪华的卧室。和血魔馆内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家具大部分都被漆成了血红色。卢卡服侍她换好衣服,便要退出来。

“晚上八点来我的房间提醒我。”蕾米莉亚给卢卡留下一句话便去睡觉了。

吸血鬼本事昼伏夜出的生物,可蕾米莉亚此时并不困,三百余年的修炼使她已经可以适应半天行动,一般晚上行动只是为了避开讨厌的阳光。不过这次她去睡觉是为了忘掉白天的噩梦经历。

蕾米莉亚的能力让她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能够胸有成竹,让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无论是罗马的教宗、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还是尼德兰富有的金融家,他们的命运都被蕾米莉亚完全掌握。但这个法国皇帝不知为何能够无视她的能力,让她感受到了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蕾米莉亚很厌恶这种感受。

三

冬季的夜漫长而寒冷,晚上八点,维也纳的大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但此时属于蕾米莉亚的时间才刚刚开始。不出意料,卢卡准时地进入了她的卧室。

蕾米莉亚穿着白色睡衣坐在床上,招呼卢卡过去,卢卡鞠了一躬说生“失礼了”便坐在了蕾米莉亚旁边。此时,蕾米莉亚的心情并没有多少好转,卢卡从她那与外表年龄严重不符的复杂表情中看出了一丝焦虑、慌张和恐惧。

察觉到自己的表情不好,蕾米莉亚回了回神,说:“斯卡雷特家族在法国普罗旺斯的庄园有消息吗?”

“没有,现在的政府没有把庄园归还给我们的想法。”卢卡回答。

“看来外边的宣传不假,这个皇帝确实和那群暴动者是一路人。”

斯卡雷特家族尽管是吸血鬼,但早已融入了欧洲的贵族圈子,凭借着与各国王室的秘密协议,只需利用其独特的能力为国王做一点小事,便可拥有大量的财富。在18世纪,斯卡蕾特家族在英法德奥俄五国均有不小的产业,势头远胜于她仓皇逃出瓦拉几亚前的时候。但在几年前,愤怒的革命者们在奥地利帝国入侵法兰西时便强制没收了她在普罗旺斯的地产——毕竟蕾米莉亚一直住在维也纳——也是贯彻革命的理念。(2)

蕾米莉亚本就对革命没有好感。自从巴黎的暴动开始之后,欧洲各国的统治者们便时刻处于紧张状态,军队的频繁调动和作战使得维也纳不得安宁。蕾米莉亚对于这种战时态势格外厌恶,因为这让她想起了上一次七年战争的情景,那时她为了躲避战乱,不得不化妆成平民做驴车从普鲁士躲到丹麦。(3)“如果没有所谓的革命,我也不会如此担惊受怕了。”蕾米莉亚无奈地说。

卢卡对革命并不了解,她只能岔开话题:“大小姐,您感觉好些了吗?”

蕾米莉亚答道:“没有,今天的事对我来说是个打击。我在这里只和你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我妹妹也不行。”

蕾米莉亚晃了晃脑袋,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卢卡,缓缓开口:“那个皇帝只是个普通人,但我却看不到他未来的命运,可我的能力此前一直没有失效过。就算是将死之人,我也能看到他的死因与死期。我看到了你与我未来会有密切的关系,现在也确实如此——这就是命运的作用,每个人都逃离不了命运的掌控。但这个皇帝居然没有命运,这个人让我感到害怕。”说到这里,蕾米莉亚不禁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卢卡也是第一次看到主人如此慌张,她只好安慰道:“没事的大小姐,他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威胁,以您的能力,不可能打不过一个普通人。”

“不用说和他对战,他就算派人来抓我,我也有办法全身而退,我害怕的是我的能力对他无效。这种感觉你不知道,你没有经历过这种对局势的掌控感被打破的感觉。我有了看透命运的能力,就算是逃亡的过程也不会心生畏惧,因为我知道我能活下来。但是现在,我无法预知这个皇帝的未来。”

卢卡沉吟了半晌,说:“大小姐,那或许只是一个特例,听说合约已经签订,他不会在维也纳停留太久的。”

蕾米莉亚说:“但愿吧,不过现在我还是先去吃个早餐。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蕾米莉亚换上了家里的衣服下了楼,她坐在桌前不久,女仆便端来了热的红茶和三明治,这种来自不列颠的吃法很受蕾米莉亚喜爱——红茶和果酱的颜色都与血液的颜色类似,这让吸血鬼可以掩盖食用血液的事实。蕾米莉亚尝了一口红茶,评价道:“我总觉得这几天的红茶味道都不太一样。”

卢卡马上答道:“这几天的血液来源都不一样,大小姐您喜欢哪天的味道我可以为您安排在食物里使用同一种血液。”

蕾米莉亚回答:“这倒不必,味道不同的红茶也蛮有意思的。”

蕾米莉亚看向了眼前的人,发动了自己的能力,她看到,卢卡与自己的命运之间的联系还是牢不可破般的紧密,没有变化,让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可美中不足的是,她看到十九岁的卢卡要在四十三年后病逝,这样的命运也让蕾米莉亚感到无奈——她的每一任从者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她们自己改变不了,她也改变不了。

突然,一个女仆进来和卢卡说了些什么,随后卢卡告诉蕾米莉亚血魔馆收到了一封来自其他吸血鬼的信。

蕾米莉亚暂时抛下了这份思绪,专心吃起了早餐。

四

蕾米莉亚把信装进印着红蝙蝠的信封,递给了旁边的女仆。旁边的卢卡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发问:“大小姐,刚才的信都问了您什么?”

蕾米莉亚无所谓地说:“是个住在俄罗斯的另一个家族的吸血鬼,当年斯卡蕾特家族帮过他们搬到那里,那都是宗教战争时的事了。(4)信的内容,无非就是关心一下血魔馆的处境,法国人有没有为难我们、斯卡蕾特家族的产业如何、芙兰好些没有之类的。剩下的都是些客套话。”

蕾米莉亚拿起了那封印着黄鹰的信,对卢卡说:“老样子,把它烧掉,让那边知道我们回完信了。”

卢卡称是,同时张开手掌,手上顿时出现了一团黄色的火焰,可她并没有感觉到灼烧,甚至不觉得有多热。信落到火中,马上微微发出闪光,又迅速地灰飞烟灭。

蕾米莉亚并没有为一时的安宁而放松,相反,她始终放心不下白天的事,她跳下座位,向一处隐蔽的门走去。

“我要去地下的图书室,出来之前不要打扰我。”

血魔馆地下的图书室尽管称作“室”,但其规模已经不亚于一座德意志的私人藏书馆。里面有着各种类型的书,甚至有不少吸血鬼家族收藏的孤本,从魔法、炼金到占卜、超能力一应俱全。就算是蕾米莉亚,就只是看过其中的一部分。

不过命运这种过于抽象和难以捉摸的事物在图书室中也是极少,大部分都只是哲学家的一些猜想,平日里让蕾米莉亚不屑一顾。不过这次她也不得不对这些内容重视起来,最终她找到了一本文艺复兴时期的古书。这本书不知是何人所写,内容也多有残缺。吸引蕾米莉亚的是书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关键在于变不可能为可能。

如果在此前,蕾米莉亚只会对这种理论嗤之以鼻,把这当作渺小的人类在命运面前的不自量力。可是今天的事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命运的本质,她对自己以往的认识产生了怀疑,由此这本书中的观点让她陷入了沉思。

蕾米莉亚看到这本古老的残本,又受白天的经历影响,脑子里浮现出一段记忆:那还是她逃到神圣罗马帝国不久的日子,她在波西米亚的布拉格看到一位教士在向市民们高呼推翻原有的教会统治,宣传着他自己那套大逆不道的理论。(5)蕾米莉亚此时的能力还并不成熟,只能模糊地感觉一个人命运的大概,但她可以肯定这个人的命运比其他人少了一部分,而且她看到这个人时感受到了与今天类似的恐惧。她本以为这是十字架的缘故,然而从白天的事来看并非如此——那个教士和皇帝未来的命运都被“抹除”了。

“看来这种超乎常理的人不是孤例,这就头疼了,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烦人的人……”蕾米莉亚心想。

不过,或许这些人有什么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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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奥斯特里茨战役会战中拿破仑以少胜多击败俄奥联军,战役于1805年12月2日结束(11月法军就已经占领了维也纳),瓦解了第三次反法同盟。

(2)1793年奥地利帝国(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带头组建了第一次反法同盟进攻法兰西第一共和国镇压革命,后遭失败。

(3)七年战争期间普鲁士成为主要战场,收到俄、法、奥三国的联合进攻,遭到极大破坏。

(4)指的是三十年战争(1618-1648),战争主要在德意志地区进行。

(5)闵采尔于1521年在布拉格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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