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同学的惶惶终日
我回忆起我一直在等待的那辆电车,在那片荒野中的站台,暖风混着夕阳的光吹起我的金发,脚下的站台表面已经有些破损开裂,有些缝隙中已经生长出了根根草叶。我背对着夕阳,远方地平线已经晦暗不明,铁轨从左边的极远处延伸,又从另一边的远处消失,我在等的这一趟电车何时到站呢,我问自己。恍惚间,暖光中传来呼唤,用陌生的名字呼唤着谁:“宇佐见,宇佐见”那是谁啊,不如说,我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个姓氏,因为那个宇佐见莲子……然而那个声音并不因我的厌恶而停止,“宇佐见…宇佐见堇紫。”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熟悉的昏暗天花板,被一隙天光照亮,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拼凑的名字呼唤我?那并非是我的名字。我挣扎着爬起,口里干的要命,咽下口水都生痛。我跌跌撞撞地爬到卫生间,在水龙头下猛喝了几口水,顺带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我有些恍惚,有些厌恶而暗含着好奇的打量着镜中的倒影—我自己。长达肩膀的淡金发,暗淡而粗糙,苍白瘦弱的躯体被裹在睡裙里。我不是宇佐见堇紫,这根本就是一个胡编乱造出来的名字,甚至,我最厌恶的人便是宇佐见家的…不,我应该先告诉自己我是谁,我是紫,只是紫,一无所有的紫同学,而不是什么其他的一切。
我把窗帘拉开,勉强在水泥钢铁夹缝中看到一片支离破碎的天空,阴沉得要压到这同样灰暗的城市中,这并非是个广义上的好天气,但在长久的晴天后,某一日的阴天给人的感觉却绝不比久雨初晴差,所以就现在来看,这片天能给我带来非负面的感受,这就够了。我背过身,面对着狭小杂乱的房间坐在床沿。我又回忆起我的梦,不是今夜的梦,而是更漫长,可怕的隙间之梦,我如此称呼它,但好在其不会持续太久了。那种梦里,我在一片混沌的空间中仿徨,周围是如粘贴画一般粗糙而拙劣的眼睛,好奇而令人生厌地乱瞟。就算我差不多每夜都会进入那片梦境,也无法适应,是,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梦境,虽然这是极度主观的看法,也找不到证据,仅仅只是因为这种厌恶才想与它撇清关系。但正是这片梦境…,正是这片梦境让我碰见了梅莉。
玛艾露贝莉·赫恩,她让我称她为梅莉。
我不由得又回忆起了初次见面,在隙间之梦,她在无数视线中昏迷,无重力地漂浮着,我将她带回这悬浮的破旧房屋,似乎是除了我之外这梦中唯一的实体,当然现在我遇见了梅莉。后来我知道她的夜晚也是如此折磨的地狱,尽管这并非什么好事,但我却有些不可言说的庆幸,有人能与我一同面对那个非理性的梦,更何况那个人是梅莉。只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能回忆起与她相关的一切,我多么享受那段每日都能看到梅丽的时光啊,即使每日都被隙间之梦所纠缠,但我依然无比享受着那种溢满着温暖淡金色光辉的日子。我回忆着那些时光,可我突然想到,假使有一天,我的梦如我所设想的那样被一劳永逸的解决了呢?我真的从每晚的地狱中逃走了,那么独自一人在如此地狱彷惶的梅丽会如何看待我呢?我又如何面对她呢?我真的会因为能逃离地狱而悠然自得吗?我有些恶心,如果有一天,我能远走高飞,梅丽已经不是我的一切了呢?我将手紧紧地按在脸上,想把这些疑问塞回灵魂深处。
那之后我发现我距离梅莉比我想象得更近,我们很快就在现实中见面了。她比我想象得更加美好,可能这个词并不是那么准确,但是能表达出我那时的心情。我们沿着坚实的马路走着,我虽然对于有人能与我站在一起而无比的激动,但在一起时却经常发生尴尬的冷场,梅莉却总是耐心地牵起我的手,找到话头。“她只是对谁都好。”我回忆起无意间听到同学的断言,但那时我只是认为这是那些人对梅莉的了解不够深导致,此刻这个位置一定非我不可,此时站在梅莉身侧,十指相扣的人只能是我,并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可以替代这个位置。就算是那个,宇佐见莲子。她那狂妄自大的发言丝毫不顾及梅莉的感受,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忌惮的讨论梅莉的梦,这是在科学世代很值得提倡的东西吗?梅莉在梦中彷惶之时,你在哪里?你又如何能如此漠视她的痛苦?
我突然注意到电脑的嗡嗡风扇声在室内回荡。在【GSK】的编写完成之前,我都不会关上它,不对,应该说是“她”,蓝,我给她起的名。专门为了我一劳永逸地解决我的隙间之梦而打造的主机,其模拟的世界“幻想乡”将以我的梦为根基成长,在我最绝望的日子里由我亲手打造,如果它能完成,我不仅能摆脱隙间之梦,还能摆脱这个世界,摆脱这一切。我将可以永远留在我的“幻想乡”,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可能性。
但是梅莉呢?
我草草套上外套,出门乘上电车。在这个漫长的假期里,应该说是在日常生活里,我会去坐电车,并不是非要从某站到某站,我删除了起点与终点,仅仅只是让自己一直处于过程中。我电车内无论是肮脏,整洁,有序,混乱,我都见过,我像印象派的画师一样流连于光影色彩之间,这样才不至于让我意识到身边的有血有肉的人类,偶尔当我意识到时身边的人群,意识便被拖离了那个有着色彩,光影,梅莉的天堂,而被困于视线的地狱。我常常幻想,幻想屠杀与自杀,就像人们常玩的虚拟现实眼镜,我也幻想着自己在冻土上的林中,被紧缚在树上,粗糙且因为极寒变得坚硬如铁的树皮几乎要嵌入皮肤,绳索几乎将身体勒断,我看着面前站在淡蓝色空气中衣衫褴褛的斧手,期待着被砍下头颅,如同她平日里砍下的无数树木一样干净利落,让我滚烫的血呼吸一下空气吧,头颅坠入松软的雪中,白雪融化又飞速冻结成红雪。我被斩首时并没有看见她的脸。我掉落的头颅与雪依赖幻想生存,没有我的幻想,它们就不存在。不过也许我要澄清,我并非血浆四溅的恐怖片爱好者,也并非屠杀的变态,我的幻想仅仅只是创造一个替身,替我完成我的欲望,它可能长得和我一样,因为它本该如此,它代替我死亡,代替我屠杀,当我如此幻想时,我相信如此行为真的能避免我真正死亡。有时我也会幻想屠杀,我看着梅莉的背影时如此期待着,图书室在我的脑海中变成洁净的炼狱,人们被我幻想的巨斧一个一个劈开脑袋,没有被杀的人们依然忙于自己的事,最终只有梅莉的背影在我眼中存在。我的期待终于得到了满足…
但是这并不是变态心理,我这样叙事只是尝试着从乱成一团的思绪中绝望的找到线头,但是总是越来越乱,我在电车上惶惶不可终日,线的尽头总是被梅莉的背影挡住,也许那就是尽头?不,不会的,我期待着她的温暖来否定此时如潮水的悲伤。我抓着扶手吐出一口气,回过神来浑身都在颤抖。
梅莉在前几日给我发过信息,邀请我去居酒屋与她小聚,时间就是今天晚上。我突然记起此事,心里有些担忧,那个宇佐见会在那里吗?我不想再看到那张自大的面孔了,更何况她可能夺去我的一切。视线将我带向远方,那些身边的嘈杂与气味,噪声瞬间便从身边抽离开来,只余一幅单调而粗粝的风景画,我当然想看到梅莉的笑脸,但是……
我不免忆起那间酒馆,混乱而嘈杂。所谓的神秘学爱好者与巫师充斥其间。有一次我看见梅莉被宇佐见带去那间酒馆,暗红的灯光与烟雾,梅莉到底怎么想的,被一群可以说是毫无尊重,对神秘学完全是叶公好龙的肤浅之人评头论足?难道你只是逃不开那句“只是对谁都好。”为了对谁都好而不惜委屈自己?那些人仅仅只是为了猎奇而前往那些超越理性的地方,为什么你要那样委屈自己去满足他们的好奇心?你应当是清楚的,而且因为这清醒而痛苦,还是你在服下一剂又一剂的安慰剂来逃避孤独?他们有着自己正常的生活,学生辛苦的三点一线,忙于课业,上班族被无情的压榨,在碎片化的时间里摄取最原始的精神刺激,这些人眼里的神异经历仅仅只是平淡日常旁逸斜出的一条岔路。毫无疑问,他们在结束日复一日的生活,躺在床上时他们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能安睡到天明,偶尔的失眠与噩梦被白日粗暴的理性粉碎。直到被闹钟唤醒,他们都生活在坚实的世界里。但我们不一样啊,这些环绕我们的,非现实的,不可捉摸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生活啊。正是这样,我们才如此渴望彼此。
我犹豫了一会,坐上了回家方向的电车。【GSK】今日就可完成。毫无疑问,这个项目绝不会对现实世界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它就和我所有的幻想一样,全部基于我的幻想。幻想毫无疑问是我的救命稻草,在学校中时我常常感受到如在隙间之梦时的无力与恶心,不不不,并不是什么超自然力量,而是我的幻想与现实的错位,我可以描述一下如下图景:昏昏欲睡的下午第一节数学课,我尝试在老师给出的十分钟内解出一道我连题目都看不懂的东西。此时我正在语言与文字构筑的荒野上奔驰,无数符号,词语,句式如轻烟薄雾,从我指尖流过,沿着如前瞻性语言学一样狂野的联想构成支离破碎的片段。但是此时,十分钟走到头了,仅仅只是倒计时结束的声音就打断了我的漫游,将我的意识牢牢捆缚,粗暴地摔在地上,将冰锥一般的我完全无法跟上的逻辑论证插进前额叶,这种时候,我宁愿回到不见天日的隙间之梦。
我打开家门,犹豫了一会,将主机的电源插头拔下,果然,她还在运转着,轻轻震动。其内部已经是一个尚未启动的世界,属于我的世界。我希望我已下定决心离开,既然我学不会理解或者接受,那么逃避也是理所应当的吧,梅莉应该能理解我的行为,但我还是得向她告别。我背上包,装进沉重的机箱,关上门。这说不定是我最后一次关上这扇门了。
我真想回家啊,什么都不想,呆在床上。但我这次真的不希望事情自己结束,我不希望自己逃避了,我感觉自己正行于一个巨大的站台上,终点隐藏于未知。我最后向她道别就能跳上列车向远方奔去,我如此希望。
小雨下起来了,我跑向居酒屋,大红灯笼慢慢摇晃,昏黄的灯光被风雨中翻飞的旗帜撕碎,我站在台阶前犹豫片刻,还是推开了门。门店的面积并不大,两盏灯就可以照亮绝大部分的空间,饭店里弥漫着酒香与炸物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桌边只坐了几桌客人,梅丽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她边上紧挨着宇佐见莲子。不要这样,我几乎是祈祷,正准备往后退出居酒屋,突然梅丽回过头,四目相对。我的胸腔感觉像被冻结了一样,一阵恶心与厌恶油然而生,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应该说出再见,但是我还是转过头就跑开了,她还在叫我吗?我马上就听不见了,马上就解脱了。脚下的道路仿佛失去了支撑,眼前的色块晕染开来,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一个新的世界正在诞生,幻想乡吗?我有些恶寒,背后的机箱喷着热气灼烧皮肤,世界像一个袋子一样翻了出来,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疯狂的隙间中漂浮,齿轮声,爆炸声,植物生长的声音狂躁的刺入我的耳朵,我几乎失去了所有视线,只有钻心的疼痛,我真的失去她了吗。这当然是我自找的。但是我连一句对不起,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就结束了吗?一切就像起床之后忘记梦境一样理所应当?
我不想回到现实世界了,可幻想乡于我又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没有梅丽的夜晚真的值得安眠吗?不要这样。我所处在新世界的中心,这里却如我的心一样空无一物,除了爱,如果可以这样称呼那头野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