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里上空

   我有些回忆不起那幅画了,在哪里看到的来着?是那家酒吧的墙上,还是某个美术馆?绿色衣服的男人扶着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徜徉在颜色鲜明的小镇上空,时间是白天还是夜晚?我实在回忆不起来了,总觉得应该是见到过两个状态的画,描绘了黑夜与白日的两个版本…说实话,我更喜欢酒吧里那幅黑夜的画,尽管我不是很确定那是不是画家原始的作品,不过想想那幅伦勃朗的“夜巡”不就是被熏黑了些,反而让人感觉大不相同,说不定我见到那幅两人躺在城市夜空中的画也是被烟熏的。

   我第一次见到那幅画应该是在那个令人记忆犹新的酒吧,不过酒吧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位置相当特色,在一片海崖上,不爬上二楼或者站在悬崖边缘上的话完全见不到海。那是在二零一四年二月左右,我正式结束了我的书店店长生涯,在此之后的放松旅行。说起书店,虽然不舍,但这种实体书店的衰落已是必然趋势,虽然我们这家店历史虽久却也最终寿终正寝关门大吉。我也正式成为了自由职业者。

     不过画的事情还得再往后稍稍,我有些想先讲我同那个靠着墙吸烟的紫发女人,稗田阿求的故事。不过想要听懂故事,前情提要与下集预告都是不可或缺的,就算这是只是一个简短而不可思议的故事也一样,至少在放映机嗡嗡地工作时不会瞠目结舌坐在椅子上瞪着银幕不知所云,不知所谓的度过难熬的两个小时。

     我在考虑是否先有必要介绍我自己是何许人也,因为我疑心不清楚我自己的情况会不会对理解故事会有影响,当然我个人是不太喜欢自我介绍环节的,每当这种环节出现时就意味着尴尬的表情,结巴的话语还有最后给人不太正常的第一印象,比如早早在轮到自己前打好腹稿,看着自信介绍的人的背影,都快把自己带入了,整个人便飘飘然起来:“大家好,我是本居小铃,最近在看书,喜欢世界史,会读外文原版书。”,到自己却一下被现实拽到地上,几句话结结巴巴,草草了事。但是更深层的原因是因为我总是感觉没办法去把握我自己,我到底该怎么三言两语去让一个陌生人了解自己呢?顶多描述一些客观事实,比如“我的名字是本居小铃,今年正好三十七岁,爱好阅读,会看原版书。”如赶火车一样的语速读完,跟完成任务似的。好在这种干巴巴的描述总不至于错,坏的是我总会在这个尴尬环节结束后的短暂的沉默中想“我“这个不断变化的个体到底能不能被自己编织出的语言所表达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坐在书店前台的时候经常这样想,可惜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我现在只能用手撑着头长叹一声,以最为客观的描述来表达自己:“我叫本居小铃,今年三十七岁,前某某书店店长项目,现已失业。喜欢读外文原版书,对世界史很感兴趣。”就这样。

      长沙二月底的天气总是不可捉摸,刚刚走出书店就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的呼吸不畅,像咽下了一个柔软的气球,抵住了呼吸,下意识后退几步到楼梯间,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叼在嘴里点燃,炽热的气息与尼古丁终于让大脑慢慢找回了一点来自现实的感觉。我弹了弹烟灰,一股麻木的感觉终于触到我的皮肤,像从天幕缓缓降下,期间一直在释放着强烈信号,带着天空的灰白与沉默缓缓压下,似乎在逼迫我作出某些不甚明晰的决定。一只烟吸罢,在犹豫要不要再点一根的时候兜里面的手机正好响起来。我不知为何长舒一口气,从压迫感中抽离了出来,我用坚硬的手指摸出手机。“喂。”“店长,去青森吗,有几个同事约着一起去放松放松…”我默默地回忆了一下,青森?电话那头的女声依然在讲个不停。眼下在这继续呆下去感觉只是在一团乱麻中越陷越深,青森,我回忆了一下,莫名的耳熟…我回忆起来了,而且莫名有点想笑,在高中的地理课上见过,一个巴士在无比高的雪墙之间的小路行驶,降雪量高得惊人。我对电话那头说:“可以。”

     这个距离也不是能说走就走,我回家开始打扫房间,给自己找点事做。我告诉自己,等放松就好了,看着波涛与白雪放松地喝热茶……我清理了一下冰箱,正好剩下的食材可以做一顿蛋炒饭。吃完饭已经入夜,洗完碗,擦完灶台,油烟机,便把碗筷归位。把几日没扫的地仔细打扫了一遍,跟新年之前的打扫一样认真仔细。可忙完这一圈却发现已经没有事情可做,老公司宿舍就这么一点大,哪有那么多活呢。行李哪怕明天早上收拾也来得及,护照,一套换洗衣物,信用卡……又不是西伯利亚,其他零零总总总归还是在那边买得到的。一切从简,小行李箱总归是够的,我坐在茶几边很快就收拾完了,现在只需等待。

     雪,在祖国的南方从见过如此豪迈的雪。飞机降落在青森的时就已经震惊到了我,我们提着大包小包在机场就忍不住向窗外望着厚厚的积雪,只不过商量几句大家还是决定先租车去酒店,至于司机,几人大眼瞪小眼,发现只有我准备了驾照,便只能让我来开车。在租车处左挑右选选中一辆本田 Vezel,我去拿钥匙的路上顺便租了几盒cd,我确实很好奇这上面写着“老歌”的cd里面会录着什么歌,反正开车的人是我,放什么歌应该也是由我来决定才对。车停在停车场里,弯弯绕绕找到车后我跳上车才发现坐错边了,于是只好尴尬的关上车门从车头绕道另外一侧,好在他们在忙着搬行李没有看见。上车后赶紧点火开空调,要不然真冷得受不了。我搓着手等待车热起来,发动机隆隆的声音像温暖的手紧紧包裹着我,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待他们都坐上车,我就用手机开起导航驶离了机场。城镇里路上的雪当然被清除,一堆堆的积在路边,薄薄的一层雪被车压过露出深黑的路面,头顶的电线紧罗密网地困住整个天空。我右手扶着方向盘,无意识的看向天空,这里的房屋很矮,天空没有被高楼大厦包围,对我来说相当新奇。红灯前我下意识想摸出一包烟,想想又放回去了,毕竟是租的车,而且车上的其他人也有几个不吸烟,于是只好放回口袋,旋即想到如果决定抽的话点火又太麻烦,不由得为自己的决定感到骄傲。道上的冰被压成薄而透明的状态,路边的建筑物浅浅稀疏了一些,而且住宅越来越少,在经过几个看起来像带卷闸门的仓库之后就彻底进入了树林,只有路边的电线杆跟随着我们。他们热火朝天的商量待会的晚饭,偶尔征求我的意见,这样也不赖,车上无人聊天也容易让司机昏昏欲睡,可老抓着司机聊天也不成样子,这样反而让这一段车程没有那么难熬。不过平心而论,这种我从未见过的雪景着实也不会让我厌烦,虽然这可能就是本地很平常的景色啦…

    我盯着路,手扶着方向盘,突然副驾驶提起按照现在的路线安排的话,我们会错过一个景点,而且语气颇为懊悔。我有些好奇,什么景点能让她这样遗憾,便开口问她。“唔,说起来有些一般,就是津轻海峡冬景色那首歌的一个歌谣碑,在龙飞崎灯塔附近。”她说。我脑中思考了一会,确实太远了。不过我之前似乎听过这首歌,便试着慢慢哼出几个音符,可是还是卡壳了,只能等下次再去这里了,不过旅游就是这样的吧,不可能面面俱到,不可能万无一失。不是有这种说法,说每一个错过,不完美的风景都是下次再来的理由,虽然这种口号有旅游景区宣传话术之嫌,但是我认为每次的旅游为自己留下一些期盼与念想总归是好的,在未来一段按时间里总会回味起这一段旅途...

    我停下车时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放cd的机会。不过,我披上外套下车时想着,反正后面几天都是我开车,哪里愁没有机会放歌。我叼着烟,低下头用手笼着火苗把它点燃,感觉身体也没有那么疲惫了。我们这次旅行一大半的住宿都安排在这个近海的团地中的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将一半公寓的走廊装饰一下,封上玻璃防风,内饰以米黄的色调为主,宁静且温柔。其他的楼栋似乎还有人居住,团地中心的某些器材或者设施已经有些锈蚀,在远就有些看不清了,各色的油漆混着铁锈的红隐入近乎深沉的蓝色中,更远的单元楼俨然一块沉默的石碑坐落在世界边界,颜色比天空更加深沉。雪细细索索的落下,风几乎没有,像一道巨大的绒布吸音毯落下,沉默得近乎异常,像被世界抛弃于此一样。我叉着腰站在大厅门口外吸着最后一口烟,随手将烟蒂弹到路边的雪堆里面,抱歉了,我心说,紧了紧外套,转头走回大厅。

    接下来本应该草草吃点东西就回去休息,舟车劳顿,就算是一直坐着也吃不消。可惜我低估他们的热情了,在附近的拉面店吃了一顿之后还打算去酒吧好好喝一顿。我本来没怎么吃东西,感觉胃里一直不消化,但是喝点酒的提议明显动摇了我的决定。于是提起厚靴子出门,不过五六分钟,就找到了那家海崖上的酒吧。

    我该如何形容呢,那幅画就明晃晃的挂在仿木质的墙壁上,对着吧台,但与酒吧的调调完全不一样,就那样隐藏在黑暗与恍惚中,我在进门时完全忽略了这幅画。酒吧的装修颇有些和洋折衷的感觉在,某些设计理念能看出来西洋的风格,但是材料与气氛的关系又能感受到寂静的氛围,酒吧里只有低沉的聊天声,偶尔一两声低笑打破这种氛围。我们这么几个人突然闯进来,面面相觑,只得在酒吧的最深处找到一个包间坐下。半杯清酒下肚,终于感觉到自己身在异乡的事实,骨子里面沉积的东西慢慢被酒精溶解出来,化作呼吸吹散在空气里。可惜我不能多喝,待会还得开车带这几个人回酒店。我无意识的打量起这一切,带着些许模糊不清的感觉,我开始怀疑始作俑者是酒精还是温柔的夜色,边就着花生米喝下一大口酒。这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外套在进门时就脱下,我只穿着一条毛衣也不觉着冷,眼镜的雾气也消散了,一切仿佛都在慢慢的回归那个“恰到好处”的点,恰到好处的场景与时间,恰到好处的人们与气氛,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轻松…

   我本想在这吸一支烟,但是犹豫再三还是塞回烟盒,看向同伴们,“我出去抽根烟。”其中一位已经有些醉意。哎,我一只手揽起外套便往外走,就在经过吧台时我终于注意到了那幅画,夜色中相拥的男女,迷离的悬浮于城市的上空,似乎远离了一切有形的事物。画的上半部分几乎隐入酒吧里的黑暗以至于酒吧就快成为画中城市夜空的延伸,我沉默的看着画,感觉快成为夜空的一部分,虽然自己仍然站在这个不知名的酒吧中,昏暗暧昧,但同时一部分也像是失去了重力束缚,在此地上空数千米之上打着旋恍惚地注视着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意识失去身体的束缚,肆意伸展…我回过神,转身披上外套,一只手兜里摸索着烟盒,边顶开厚重的玻璃门,一阵冷空气滚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站在廊下,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其实今天晚上的相当安静,风几乎没有,空气如同这里的雪一样干脆,绵密。我长出一口气,随即打了个冷颤,我有些想念一墙之隔的温暖空气与绵密的酒沫,安逸的暖气带着炸物与凉菜的香味在轻松的话语之间盘绕…我忽然有些疲惫,那种如梦似幻的恰到好处很快就消失了,如堆砌起的扑克牌塔,忽的一声如山一样倒下,噼里啪啦的打在脸上,让人措手不及。头顶的白炽灯依然静静地亮着,我靠着墙摸出烟和打火机,忽然好像某种东西被触动了,如深夜时惊鹿落下,故事之始惊堂木一响,一股震颤如琴弦振动一般贯穿了意识,我静静的盯着发着淡淡暗红的夜空,身后的门响了一声,有人出来了。

    我刚将烟衔在嘴角,就听到身后人说道:“借个火,麻烦了。”,声音很轻,如温润的玉。我含糊地回应,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女子,紫发柔顺的垂过脸颊,白炽灯的青白色光线衬得女子如幻影一般耀眼,这是我才看清这位女子十分年轻,几乎可以称得上少女。我伸出打火机,本想用手拢住火苗,却按了几回都没有打着。少女凑上前来,用纤细洁白的手按在我拿火机的那只手上,我看到她的中指指甲有些变形,手指上有些薄茧,紧接着她拇指轻轻用力,咔哒轻轻一响,打火机便轻轻喷出火苗。她低下头,将烟凑近火苗的末端,她的紫发垂下,露出如玉石一样柔软细腻的后颈,优雅而脆弱,如微风中的垂柳。我莫名心悸,好在她马上抬起头,向空中吐出一口烟,马上便消散在沉寂的空气中。我瞄向她夹在指间的烟,是一支很细的女士香烟,光看包装就能分辨出和我现在吸的这种便宜劲大的烟不是一个档次。我突然发现她也在默默的打量着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低头点燃香烟掩饰,在那一瞬间,可能是被火苗温暖的空气的原因?我几乎冻僵的鼻子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的清香,像纸与墨,还有花香它们一同随着存放过久的旧书的味道,但是它们马上就被吸入的灼热烟气粗暴地冲散,如错觉一样消散。我恍惚间突然开口:“你是一个作家吗?”她有点惊讶,侧过脸瞄了我一眼,“何以见得。”语气间有些微妙的惊奇。我靠着墙回忆了一下借火时看到她指节上的薄茧,虽然现在多是敲键盘写作,不过那种常年摇笔杆子的作家肯定还是不少,从她的手指甲与放松时的手形就能判断一二,我有些犹豫地向她解释了我的观点。她似乎并不在意如此冒昧的搭话,也学着我靠着墙壁放松下来:“不过光这样看的话,坐办公室的职员或者画家也有可能吧。还是你全靠直觉判断?”她看向无边的黑暗,右手放松地夹着细长的香烟,左手垂下,轻轻的敲着墙板,发出有些沉闷的轻响。我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解释,半晌只能默默地憋出一句:“直觉如此,就是气质等等…”我感觉有些尴尬,便取下眼镜擦擦。带上之后才发现她在无声地笑着,“那么,你应该是个游客?虽然你日语说的很不错。”紫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将半张脸隐在阴影中,但是那双如紫水晶般虹膜的眼睛在刺眼的灯光下仔细地打量我。我点点头笑道:“中国,来旅游放松的,虽然目前还是有点累。”她没有回复,只是点点头,我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突然平静地说道:“我叫稗田阿求。”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支吾了一声回道:“本居小铃。”她没有看着我,视线自然地落向寂寥的夜空。

       我们在这灯下静静地吸着烟,雪又开始下了,这势头仿佛默默要落满这颗绕着太阳旋转的孤独石块的每一处角落,我漫无目的地涂抹着想象,感觉安静的雪夜延伸到了无限的远方。我夹着烟,几乎能听见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我发觉不知几时自己一直盯着燃烧的烟头入了迷,手指尖冻的微微发红,我刚想收回视线,就听到阿求有些不解的问我:“你听到这个声音了吗?”我侧过脸,她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但是拿着烟的那只手在空气中极慢地比划着什么,如在指挥着无形的乐团一样。“什么声音?“我盯着她,发现她没有在开玩笑,便也仔细听着。“我怎么没有听到。”我盯着她。她没有回答我,右手依然极慢的上下摆动。我看着那起伏的烟雾,突然意识到她指的是及远且细微的海潮声。因为这声音过于细微而且一直在耳边回响,所以一时间居然忽略了这个声音。我有些不解,“你是说海浪吗?”我扭过继续看向远方的虚空,她语气有些不解的反问道:“这就是海浪声?”这下轮到我困惑了,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真的处于一种很奇怪的恍惚状态中,长长烟灰在手中摇摇欲坠,漂亮的紫色眸子没有灵气,似乎一切感官都在捕捉着那一道微弱的声波。我看着这幅认真的样子莫名有些想笑,当然我出于礼貌肯定会忍住,我假装咳嗽了一下,问到:“你之前没有见过海吗?”她默默地点点头,“我只在书上见过。”我刚刚回过头就发觉有些违和,她身上的作家气质可不是能轻易伪装的,本身的遣词造句也极为礼貌讲究,这种人之前会没有机会去海边看看吗?即使在网上看看的机会也没有?我有些犹豫,斟酌好一会才开口:“你之前真的没有机会去看海?”她好像反应过来了,有些羞涩的看向我,笑着回答:“我住的地方有些不太靠海且不方便出入。而且我在养病之余的工作就是记录当地历史所以未曾离开,好在最近有人组织几批旅行团,我才能出来见见世面,”她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盯着远方,“实不相瞒,明天我便要回去,怕是看不见这白日下的大海了。”我听着这话,突然领悟到什么,这莫不是被家族与邪教统治的山村?我脑补了数个残忍的画面,然后转念想到能否带着阿求脱离苦海,说实话我对此人第一印象还不错,要是能帮一把就好了…不过平心而论这些脑补过于离谱了。

  半晌无话,烟吸了一支又一支,雪已经没有下了,寂静又笼罩在夜空中,压迫着我的耳膜。我有些担心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子,便想着留下电话号码,摸遍全身口袋也没有纸与笔。我最终长叹一口气,觉得还是得直接问出来:“阿求,你们那个村子,呃,你住的那个地方是不是交通相当不方便啊。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那个地方?”我讲完便觉得不妥,根据不足便依靠脑补,贸然得出这种无礼的结论相当冒犯,我正想如何解释,阿求却先开口:“我自幼身体不好,便在那地方的某家疗养院里养病,为了养身体,所以也难得外出,平日里的活动就是读书或听歌。最近…最近有些机会外出,便想着记录下当地的历史,风土人情,妖怪志异,四时流转,也算对之前的人生有个交代。”她没有再点烟了,把手中空空如也的烟盒揉成一团塞进外套的口袋,我也不知如何作答,默然地盯着烟头明暗不定的火光。她长叹一声:“所以你待会就回去陪你的朋友吗,他们有几个已经有些喝醉了,想把他们带回酒店可不太容易,哦,你们走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你们了,哦,你的发色很显眼,在门口的射灯下看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她靠近了一些,近到能看清她别在头发上的发卡,我才看清楚发卡的造型是一朵不太大的纯白的山茶花,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浅色系装饰,很奇怪,我看到的时候就期待着闻到在那一瞬间出现的清香,当然不会,鼻尖只有冰冷的空气。

     我一想到待会还得折腾半天,那几个半醉不醉的年轻人回酒店就有些无奈,我得先回酒店把车开过来,按照现在这个时间来说还得留心别吐在车上,然后把这几个人带回酒店,各回各房,我突然想到之前在某个地方看到的一句话:“出去喝酒不要做最后那个没有喝醉的人。” 我有点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回去开车过来。

   我把车停在门口,正要灭大灯时看到,稗田阿求还站在廊下,低着眼看向地面。我熄了火,开门下车,她一只手挡着光,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借着灯光看清楚了,如落雪无声的悲伤与期待,我犹豫一会,还是打算侧着身进去。突然她喊住我

“可以借我打火机吗?”,我沉默的掏出那个塑料打火机,打算放在她伸出的手心,突然,不知道为何,我感觉我的呼吸乱了一拍,冲动与渴望突然涌入大脑,就像火车在一瞬间脱轨。我握住她的手,“你要去兜风吗,我可以开车带你去。"打火机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我们呼出的白气弥漫在视线之间,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我突然发出这个邀请,种种后果在脑海里浮现,,,突然她凑近了一步,几乎贴到我身上,视线交错,白炽灯让她的眸子如同一块纯洁的紫水晶,沉静而温柔,我脸颊有些发烫,视线仅仅是交错一瞬间便错开。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花朵般的清香,一瞬间内又被寒冷的空气冲散。她微微一笑。我坐上车,她开门坐上副驾驶。我无来由的又想起那幅画,两人相拥,徜徉于城镇上空…我提起手刹,向夜色开去。

   车上的温度已经比外面高很多了,我上车的时候就把外套搭在靠背上。理了理毛衣的领口,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稗田阿求,她也同样把厚外套脱了,黑色毛衣勾出身体线条,但又看不真切。车道边的雪堆反射着远光灯,不过车内只有眼前的仪表盘的阴暗黄光。胎噪声和发动机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我欲言又止,感觉这阵沉默莫名让人尴尬。“小铃……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她微微侧身,我虽然没有转身,但是我能感觉她静静地注视着我的侧脸,我还是盯着夜里的道路,点点头,感觉脸有些发热。

   我本来以为她会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但是并没有,反而她摸出了那几盘cd,我看到她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便问道:“你平常也喜欢听歌吗?”她没有说话,摩挲着cd盒的边缘,说:“我平时听歌的时间不少,可翻来覆去便是那几首,这cd里的…”她打开盒子看着,无奈的笑了一声,像是早有预料,“找不到特熟悉的。”明明是萍水相逢的两人,此刻却如同多年的老友。我对她说:“你都看一遍吧,看看有没有对上胃口的就放吧。”我扶着方向盘,风中的雪被车灯照亮,又飞速消失在夜晚里。“啊,就这个吧。”她有些开心,取出一张开始播放,我没有听过这首歌,不过她很开心地跟着轻声唱了起来,嗓音很好听,感觉比讲话时听起来更有活力了。“我在写文章的时候经常听歌,但和放松时听不同,写作时往往是各种古典的歌,没过多久就全身心都沉浸了,可放松时往往就喜欢听各种摇滚,无论是爱,悲伤,嫉妒,狠,都是充满着生命的活力的。不过风格不同的也有,还有几首中文歌,虽然这里没有,但是我印象很深。”她用手撑着头看向窗外。我接话道:“那你唱出来吧。说不定咱两都会唱呢。”她按了一下暂停,犹豫了一下,开口唱出了我熟悉的节奏,送别?我轻轻地跟着唱。这首歌我小学毕业晚会上全年级合唱过,第一次离别,所以一直记得这首歌。车里安静了下来,我侧目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继续按下播放键。接下来是一首爵士乐,气氛也变得放松起来,我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平时会写什么东西,就是除了那个,呃,记录历史的以外的?”她笑着回答:“推理小说,我很喜欢推理小说,读了又读,读完也不过瘾,便想着写,还在当地的报纸上连载呢。”我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淡淡自豪,在昏暗的车里格外耀眼。

  我们沿着公路开了几个小时,我有些困了,便拐进路边的停车区,稍微休息一下吧,我说,待会就天亮了,她也点点头,等到天亮就一起回去吧。嗯嗯。她回答到,我帮她放平座椅,披上外套。调低音量之后我也闭上了眼,但是总睡的不安宁,我似乎又回到了小学告别的时候,在台上一群小孩中合唱着:“长亭外,古道边…”台下的阿求靠着墙,在雪中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没感觉到她在等我,等我上车…我又站在那酒吧的入口了,高耸入云的画,背景里漆黑的夜同真实的夜混杂在一起,我拥抱着阿求在画中的夜空中悬浮,如花的香味自怀中扑面而来,她的眸子如同宝石一样,折射着无数种不同的情绪。我睁开眼,天亮了,万里无云,海在初生太阳下如一场美妙绝伦的梦,我几乎流出眼泪,拍拍身侧的人,但是却拍了个空,我瞬间就精神了,扭头看去,座椅还是放平的,但是外套和阿求却消失不见,我捂着额头冲下车,绕道副驾驶,阿求的足迹从这边延伸,直到五步之外戛然而止。我没想到会是这种结局,我无力的靠在车门上,如神隐一样消失不见,如非脚印我甚至无法确定这个夜晚是否真实。我回到车内,注意到副驾驶前有一本书,印刷有些糙,作者处为稗田阿求四个小字,我翻开这本书,空白的扉页留有数行文字,是毛笔字,字迹圆润温柔却风骨不减:“早安,抱歉。稗田阿求。”我有些想哭,脑海中又想到那片夜空。我翻过一页,看到一行小一号的圆珠笔字:“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我看向阳光下的大海,海潮声仿佛终于穿透了我。我长叹一口气,坐了很久,把头埋在手里,一种强撑着我的东西似乎终于消失了,我的灵魂身轻如燕,如海燕,在如此澄澈的海与天之间遨游。我熟练地拉起手刹,拐回了高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