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深爱着女儿的父亲

这应该是一封信吧,我不知道。信最终还是是给人看的,但这篇文字,我却找不到他的阅读者,就是连想象也很难,族长?过去的我?亦或者是我那深爱着的女儿?于是我只能姑且将它作为自言自语来处理。于是怒火终能似泄水于平地,流走,下渗。

我本希望如此。

但是你们,这些谋杀者,谋杀了我的女儿,却以此为什么荣耀,美其名曰“御阿礼神事”,甚至连她的名字也被你们一并埋葬。她的名无数次地出现在梦中的流露出的呓语,每次重复都如她出生时我所呼唤的那样期待。所以,我要控告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你们把我的那个可爱的女儿给杀死,并换成了“阿求”这个闻所未闻之人。

我握笔的手开始颤抖,字迹有些潦草。我也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来源于对这件事的无能为力,特别是作为一位父亲。我什么也做不到。但我还是经常抱着一种无法言明的期待去看望她,看望阿求。

我昨天刚刚为她送去一罐封好的抹茶。在之前的日子里,我们在那间院子生活时她就沉迷于抹茶的清香。她依偎在妻子怀中,看着杯中冲入的的滚水慢慢变成深深的绿色茶汤,抹茶的清香混着阴燃的炭火,气味渗入破旧的榻榻米与时光。但我无从得知这段记忆会在现在的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占据了她那无法想象的漫长人生的多少长度…我拿着那一罐子抹茶,放在她的桌边。桌上书卷重重叠叠,笔记飘逸,依稀能看出我的风骨。她抬起头,正好与我四目相对,她笑着对我问好:“啊,爸爸,谢谢你。”我看着她的黑眼圈,为什么她会如此疲惫。我当然知道缘起的编写并不简单,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绝非易事,可我又意识到,她并不全是我所熟知的女儿了……我无言的注视着她,注视着阿求。我望着这双明明应该熟悉的眼眸,试着回想过去的时光,却发现它们仿佛笼罩在迷雾里,明明自己在独自一人时将那些记忆盘得已经发亮,我有好多关心的话想说,我想和她推心置腹,回忆过去,可…“好好休息。”到嘴边的却只有这一句话,我尽力对她微笑,却感觉自己与她一样疲惫。

阿求喜欢喝红茶。

我依然能清楚的记得神事之前的日日夜夜,尽管我们住的不是最好的地方。但是那时我们依然拥有彼此,庭院里面的风,雨,树影,月光构成了我们的一切。她扎着辫子在庭院里面追着蜻蜓,或者在井沿摆弄石子,墙边的矮树枝叶稀疏,结出的柿子皱皱巴巴。我可以为她讲述乡野怪奇的故事,或者熬煮一锅米粥,慢慢添柴,也可以注视着她的背影什么也不想。纸拉门有点旧了,天热便打开通风,天冷便关上保暖,日子久了透过纸的光都染上鹅黄。当我们躺在屋内,我们便能看着那颗山茶花的香气氤氲在潮湿的空气中,时间变得沉重而芬芳。

这些白纸黑字写下的东西虽然真实却混乱不堪,我几乎是随着我的心流记录下这些文字。于是我试着在寂静中回忆,我无法停止回忆。寂静中的我几乎能听到全身上下的颤抖,沉重的寂静紧紧地缚着我的身体,被压迫的骨头与颤抖的肌肉中奔流的是维持生命的血液吗?还是同等重要的回忆?我莫名出神地凝视着手臂,突然想确定一下,只要轻轻的用手边的裁纸刀…我喝了一口茶,继续写下去。窗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天色渐渐暗下去了。

我依然会去给她送茶,有一天说不定我可以再次为她泡一壶抹茶,就像以前一样,我总是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麻醉自己,我清晰的意识到这种想法的荒唐,可我依然需要它,需要它帮助我度过漫长的白日。我拿起一罐抹茶,打起伞,拉开门走进回廊。我到了阿求住的院子,几点灯火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地燃烧着,将阿求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时明时暗,摇曳不定,我仿佛看到那个日渐消瘦的人在风中瑟瑟地颤抖,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在风中消失不见。我把伞靠在墙边,拉开门走了进去。阿求静静的坐在桌前,她依然在那里,虽然听到这声响才慢慢回过头。“啊,你来啦。“她依然向我露出一个微笑,阿求的微笑。我将茶罐放在桌角,向她露出一个微笑:“你看起来很累,这么晚了不休息一下吗?”她好像有些恍惚,放下笔,用手捋着深紫的头发,过了几秒才回答我道:“我很好啦,而且这份工作我乐在其中喔。”我无言地看向烛火,仿佛想让那火将自己点燃:“是吗,那就好。”最后只有这句无关痛痒的话从嘴边流出,如将死者的叹息。我怀念那个她,在玩耍或者抄写功课后,她会撒娇,会抱怨,会靠在我身上闭着眼睛打盹。而不是像这样强撑。我还有千言万语在脑海中盘旋,如黄昏时庭院上空的乌鸦久久不散。“再见,我明天可能还会再来一趟。”我又冲她笑笑,这次是告别的笑。

我走出去,拿起墙角的伞准备回家。回廊幽深,我的心情没有愤怒,近乎平静下来,但是我知道,那愤怒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如这深沉的夜色,永远的弥散在以后的岁月里。这场神事无智无恶,家族里的人将此事视为理所应当。对于这个传承多年的“理”,我清晰的知道我这个渺小的个体什么具体而有效的改变都无法做到。我想我不会再写信了,但是我还是会每天为阿求,为我最亲爱的女儿送上一罐抹茶,年年日日如此,在名为阿求的活墓前,这是我能为她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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