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见喜
年关已近,我从院落的一角的树下挖出一坛近六十年的老酒。院墙外已经响起了阵阵爆竹声。又给只亮着一点烛火的院子,增了几分荒凉,闻着夹着泥土气的火药香才感到真切地有一点新年的味道。
我将其他的坛子用土覆上。看着沾着泥土的酒坛,村里慧音老师的绿头发又像在眼前晃了。前几天傍晚时特意赶来杂货铺,给我传了一个惊人的口信。来自过世近20年的父亲,我下意识聚精会神的听着慧音老师的话,她抓了抓头顶,盯着我咳了咳,学着父亲的腔调道,“儿啊,父亲和人有个约定,每三十年就给人家送去一坛好酒,我虽然现在身体还算好,但保不齐哪天就....所以我就让慧音先生到那时候去提醒你。从那老树底下起,最东头的一坛酒,就是藏了三十年的好酒。到了年底最后一天你把它挖出来,放在院子里就可以回屋了。会有人来取。”说罢慧音老师又抓了抓头顶,我连忙道谢,想送点什么东西,但人家倒谢绝得快。迈开步子就离开了铺子。
待她离开后,我在脑子里回忆这口信,三十年的约定,妖怪吗?虽然有疑问。但不免回忆起父亲卧病在床上的场景。劳作一生的父亲在一次昏倒之后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去那竹林里向仙家求药也是无功而返。父亲倒是比我乐观,告诉我。这老了不是病。最后他生了一场小病,本来休养这几日就能康复,但突然旧病复发,没能撑下来。到了停灵时。看着黑白的挽联,泪目中惊觉父亲那是已过七十五岁。但他生前并没有向我提起这桩约定,是不想说还是忘了?在这人间这里平淡的日常确实会令让人忘记很多事,但就像那村边的田地,回忆落进土里并不意味着消失,到时候会有与种子大相径庭的生命跑出来见你。
院子四面八方响起了爆竹与烟火声,有的烟火跳到半空。红绿的光亮时不时将院子照的宛若白昼。我将台上的泥土去净,想打开泥封,但一想客人都没来,开封实在不合适,就停了动作,看起了烟火。突然有一颗极大亮点从博丽神社那冲起。无声地绽开。如春日里的牡丹在这冬日的半空中盛放。过了几秒巨大声响传到这。它绽放时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闪光灯。对,闪光灯。我又回忆起了一件童年趣事。同时在年关,又被这闪光灯一样的烟火照。回忆起来,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出头。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少女在院内与父亲畅谈,好像是在采访什么有关村子的事。我站在屋子里向院子望去,发觉这少女是个天狗族的记者,黑色的羽翼与脚下的高木履说明了她的身份。她当时聚精会神的用钢笔在小册子速记着父亲的话。到了她要离开时,父亲又突然提前让她帮忙照个相,于是父亲就在这祖宅的门口,按着我的肩,让记者照张相。过了几日记者从天而降,将信封交给父亲离开了。【射命丸文】,那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用圆圆的字体写在照片的背面,照片是一脸茫然的我与一脸笑容的父亲。似乎还有一张照片,来自人类绝无能看到的角度,从高空照出的人间之里。那年夜里的烟火像非人者们的弹幕一样华丽。
想到那张照片不禁叹了口气,照片应该没有丢,找找也是找得到的。我举起蜡烛走进杂物间,家中的旧物都堆在这里,我找到了父亲的书箱。刚打开就被灰迷了眼。到了流泪时才从这堆旧书堆里找到那信封,只能说不会是妖怪吗?近六十年之后照片依然清楚。
现在看来我和父亲长得是极像,将那照片转到背面,果然看到了记忆中签名,【射命丸文】我这才是有实感。那妖怪少女,真的在我人生中出现过,虽然只一刹那如流星一般。在寿命。长得不可思议的妖怪眼中,我们又是怎样子?我让照片装进信封。但考虑了一下并没有将它放回旧书箱,打算定个镜框什么的把它摆在桌上。虽然我无子无女,但依然有一个几十年好活。
我将信封搁在桌上,忆起那坛酒来,刚到院中坐下,就听到背后声响,一阵狂风,瓦片咔的轻响,我略略回头,就听到木屐落地的声音,轻轻的女声同时响起,“我来了。”她弓下腰,几乎贴到我的脸,温热的吐息有些急促,如刚刚长跑完,气喘吁吁,但又暗含一丝亲昵。我转回头看着她,她正好直起腰来
看向我的脸。此时好像正是新旧一年的交点,同时升起的大小烟花在空中炸开,不同颜色的火光在轰鸣声中闪烁如快速的闪过的时间,“新年快乐,你染了头发啊。”她笑着看着我,但她的神情似乎突然冻结住了。在闪光中与我对上视线,眼角垂下,眼睛睁的大大的。嘴唇慢慢抿成了极薄的一线。“你是他的…”语气中似乎带上了哭腔。我将酒坛打开,清冽的酒香上混着这寒冷的空气与三十年的时光,酒里有承诺。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情感吗?我不想去猜,斟出一碗酒,“新年快乐,射命丸文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