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神

夜游·神

夏夜,依然是夏夜,热且封闭的空间总是让我难以入眠,室外虽凉,但是多蚊虫,自然无法安眠。想到这里,我还是长叹一声,不耐烦的下床,披上衣服,准备出去走走。人间之里的结界运转稳定,更夫,守夜人,都在护着村子的安全,我这样说服自己。披上外衣,轻轻的从稗田家离开。谁说总得秉烛夜游?今夜的我,稗田阿求,就有这个踏着一路月光的兴致。

明晃晃的月光虽不能将万物照个纤毫毕现,但散步,视物也无甚大碍。在出门时,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穿木屐,免得扰人清梦。现在看来确实不失为一种明智的决定,寂静无声的厚底布鞋让我与这个凉如水的夜晚没了距离,蝉鸣,风声,树林的涛声。土腥气,淡烟味,不知从何处院墙翻出的花香,失眠的不快,久坐书斋的无聊一扫而空。脚步轻快起来,几乎想要跳起舞,这时候就不得不遗憾的长叹一声了,不过想来表达心意的方式自然……我想着冷不丁与坐在旱地行舟的小船上的某人对上了目光。眼下的黑眼圈,粉色头发扎出两个马尾…“小野冢小姐。”我意想不到,况且看她这样子也不像出来偷懒的,虽然衣着未变,依然是那一身华丽的和服,但此时已皱巴巴的。她疲倦的盘腿坐着小船头,长长的镰刀靠在肩上。“啊,”她似乎回过神来,将镰刀末端轻轻点地,停下小船,我才发现小舟与地面之间闪着一丝丝水光。“这么晚都出来……”她打住话头,眼里莫名闪出光来。“就让我来同你一起在夜间守护人间之里吧。”她伸直了腰说道。我看着她船后牵着的怨灵,想着这家伙绝对是在加班,又想忙里偷闲拿我来当挡箭牌,我有些无奈,回身走上来时的路。“诶诶,阿求,几时这么生分了?”她拨转船头,放慢的速度,和我的步子保持一致。我斜着眼瞟了她一下,“我又什么时候同你熟悉起来了?”她垂下眼,沉默一会盯着我道:“至少你可不怕我,或者说不害怕死神,这可不一般。”我回她:“不害怕你的人可海了去了,不说那个可以飞去冥界,横穿地狱的巫女,就说人里的村民,都有悍不畏死者。”她似乎在偷笑:“不不不,不是…好吧,可能是我的问题。我应该把刚刚的【死神】一词换成【死亡】。”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朦胧而表意不定的问句。她停下船:“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漠视死亡者是如何做到的。我在想,如果把能一下就可以联想到我,四季大人,三途川,十王审判,转世的【死神】一词换成【死亡】呢,是不是能理解我的问题了。”她手撑起下巴,好奇的盯着我。我莫名感到浑身燥热,稍微松了松衣带,晚风瞬间将热量带走。

我们沿着人间之里的小路一直走着,偶尔碰见巡夜的也被小町的法术糊弄了过去。她的任务似乎是带回去几个特定的怨灵,但忙活几个晚上也之找到身后的这一个,只得在大街上游荡碰运气。我们慢慢的聊着天,在夜中穿梭。她似乎突然想起什么,笑着道:“对了,我想起来一个故事,我也是道听途说,从之前死神联谊会里面一个白头发小姑娘那里听到的,西方死神,在什么什么塔里面进修过,故事挺文艺,不过也是蛮简单一事,我…”她歪着头想了想,“我还是完整的和你讲一遍吧,西方之前搞什么刺杀,有一个拿炸弹想炸死那个皇帝的被抓住了,在牢里严刑拷打…总之那时这小姑娘就在盯着这人了,似乎与那边的制度有关,上天堂还是去地狱全看嘴皮子和哪边使者手快…总之她盯了他一路,在枪决之后才快快把灵魂收走。那灵魂似乎是自言自语的告诉她了自己的濒死体验:'他们终于让我走上处刑台。我知道总会有这一天,同兄弟一起死在广场的大众前。枪决示众?那只能说是这皇帝的愚蠢,鲜血终能激起民愤,点燃这个腐朽的王朝,视线尽头的天际线呼唤着我的灵魂,台下的人们沉默着,咆哮着,我心如羽毛般轻盈,如泡沫般纯净,等待着最后的呼唤。如白羽般,魂归高天,我告诉自己。可撕裂的痛苦突然爆发,狂野的爪子,抓住思维,扯断思绪。痛啊,痛啊,倒在地上,滚烫而冰凉的血液涌过脸。不,不,不,快停下来,我无声地痛苦尖叫着…呼唤我的正是地狱啊‘就是如此悲伤的故事,神经末梢的电信号似乎战胜了一切啊。”她淡定的看着街道。我对她说“死亡终究不是史诗性的,缺乏当下,无法把握自己,更别说以理性消解死亡的恐惧。我始终相信着理性的力量——《缘起》就是证明。”我有些累了,她似乎犹豫了一阵示意我坐到船边休息一下。“你可别不自然。”她见我小心地坐在船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只是普通的小船,让它特别的是我这个死神啊。”我犹豫着,还是向船头挪动了一点,就坐到小町的侧后方。

这种旱地行舟的感觉着实新奇,月光将石板路照的如同荡漾的水波一样,看得我入了神,一时无言。“这么想来,你们还真是一直在为了《缘起》而付出呢。”我回过神来,淡淡地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感觉到这是多么伟大的工作了?”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道“毕竟你们为了它努力了一代又一代……我到有些好奇,”她似乎突然换了一副腔调,“你怎么看那些,前辈的?”“你是说前面的御阿礼之子?”她回头瞥了一眼:“是啊,她们不会,在你脑袋里面吵架吗?”我有些好笑:“那是多重人格吧,我只是继承了一些关于《缘起》的记忆罢了,并不是有老前辈在脑子里面吵架啊…这也是外界的误解之一吧…御阿礼之子只是耳聪目明,文斯过人,记忆超群而已,代价就是寿命。”小町点了点头:“你不会感觉到不公平吗?”“为什么。”“你出生起,就被预定好了要去做的事,不管你乐意与否,都得去写这新的缘起。不只是这身份,脑子里不来源于你的记忆也在推着你…你看着他人无所事事时,总有些不甘吧。”我看着沉睡中的人里,并没有觉得这问题很冒犯,这是每一位御阿礼之子都要面对的问题,从阿礼到阿X。数张熟悉,鲜活的面孔浮现在眼前,与凝在月光下的街道交织。“无论是作为御阿礼之子,还是稗田阿求,我都不会说自己后悔编写《缘起》。诚然,如果我不是阿求,我当然有机会去闲逛,冒险,在晴空中与人决斗,或是在炉火前终老……但我是阿求。稗田阿求。这意味着太多加于我身的束缚,有太多只能成为期待的事情…但谁又能逃脱呢,总有力不能及,总有心向往之,相较于看着未有之物心生艳羡,我还是更喜欢看着手中已有之物。此刻,我呼吸着夏夜的空气,看着月光下静悄悄的人间之里,还同死神一起泛舟…就算死亡比别人更近,几乎近在眼前,但在此岸的日子并不会因此黯然失色。”她静静地听着,我回过神,已经到村口了。

我跳下小船,站在道边。她站起来,舒展着身体,小舟缓缓滑入薄雾,我盯着那个背影有些出神,突然,她回头道:“再见。”我下意识地回应,声如蚊蚋。她垂下眼:“当然是再见了,当然是再见了。”我笑起来,回头缓缓向稗田家走去,夜似乎不长了。

字数:2644

下一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