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之地,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
又有谁知……?
暮光中的淮安城。
暮光中闪动着目光。
血色的残阳,透过死也似的的昏黄光芒,重新接剪历史给人的印象。
微蓝的天空,被血洗了,却也洗了原本的阴霾。
百般聊赖的老张的目光,正凝视着面前的汉子。
那汉子似乎是忽然冒出来的,在他的眼前转出。
他一从地平线上露个头,就被老张一伸手给拦住了。
汉子扛着一缸酒。
老张凭着多年的经验,轻声问了句:“进去?”
他正说着,便伸手。
燕三道:“要钱?”
老张点了点头。
燕三笑了。
夕阳晒得他的身姿格外的累,格外的倦。
“多少?”
四个指头。“四百钱。”
老张舔了舔干裂的厚嘴唇:“咱家想,燕哥儿你也是懂规矩的。咱上头就是梅太守,严查下来,咱家担待不起。想进烈士堂,明码标价,每人四百钱。”
燕三仿佛并未听见老张的言语,不停地在身上摸索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摸出四百大钱,实实在在的交到了老张手里。
老张的嘴刚笑开了花,燕三的一席话立马给他泼了盆凉水。
“老张哥,你替俺告诉那姓梅的。俺燕破败可不理会他缺德不缺德,”
一、二、三、四……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燕三进入烈士堂后,只是扫了那么一眼。
一眼,四十名死士。
也是四十名死尸。
对许多人而言,人活着,就有名字;死了,人就算给他留着名字,也毫无意义了。
燕三不然。
这四十个灵牌上的名字,都是他亲手用匕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咚——!”随着一阵沉闷的响声,燕三扛着的大酒缸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连一块碎片都没有遗下。
燕三再次环视了周围的灵位。
四十个灵位,四百个大钱。
真是作的一笔好买卖。
但燕三没去想这些,径自摸了一只碗。
缺了一个口子的碗,舀起酒来却不是一般的利索。
“兄弟们啊,俺老燕来看你们啦。二牛你当年说如果你们战死了,洒家有幸生还的话,至少应该奉上几只烧鸡烧鹅来祭祀你们。但俺现在连烧鸡的鸡腿都买不起了,只得了这么一坛酒,希望你们喝酒的时候不要说俺太吝啬。”
话音未落,一碗好酒便已洒在了地上。
“那个谁来着,曾说俺们燕赵之地,自古多悲歌慷慨之士。俺常狂歌,这回来祭你们,本来也想慷慨一点,可惜就是俺慷慨不起来……”燕三的虎目泛起了点点水光,嘴角仍是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本不想笑,但不得不笑。
他宁愿笑,也不愿他昔日的弟兄们看见他现在的落魄样子。
烈士堂仍是静静的。
这里面的四十名烈士,对于他人,可能只是数字,可能只是敛财的工具。可对燕三而言,这里的四十具死尸,都是曾伴他出生入死无数回的儿郎。
一夜失去了四十名亲人,这在任何人眼里看来,都是一种不幸。
但面对这四十名舍身协助燕三、任术守卫淮安城的义士,人们对他们的感受更多的是识别其为彼岸的存在。
人们每次费了铜钱,进入烈士堂,大多不是感受悲哀。
四十这个数字,已经掩盖了他们所有的功绩。
“哦,这里原来有四十个人保过家卫过国啊!”
然后,就走了。
挥一挥衣袖,只留下了四百大钱。
一具尸体,十个大钱。
不知是侮辱,还是施舍。
孰不知,烈士堂代表的是灾难中最深沉的感受。
也许,散尽家财、建起这间烈士堂的燕三,他自身就是个罪人。
令人无法忘却的,燕赵人之罪。
本文写于2014年4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