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上,一点一滴,是心意在落墨。
从妖怪小姐那学来保存纸张的妖术后,当晚我就忍不住,用乌黑的墨点缀白色。
怀揣期待,虽然明知道这份期待不会有回答了,哪怕有,相信那时候我也听不见了。我仍然,开怀地勾出笑意,只因为在想象这封信传达到的时候,那个坏心眼的妖怪小姐会是怎样的景象呢?
想想就好开心。
我瞥向放在一旁的盘景,唉,再藏一会吧。
名为心相图,能反映出栽培者心意的盘景,正开出灿烂的紫色樱花。我挥挥手,一道涟漪在虚空荡漾,那盘景很快就变回最早的样子。
一笔一笔,我终于还是写完了这封信。
小心翼翼地折起,收入精心准备的信封里头。我想,传信人只能找他了。
只有那个人,有可能把这封信交给妖怪小姐。
我找来了妖忌,将这信塞到他手上,一句话也没说。
“我懂了,幽幽子大人,我会保管好这封信。”
不是,你懂了什么?
我只是想刁难你,让你在迷糊中战战兢兢,然后呵斥你,好让你做点心给我吃。
你懂了什么?
你这傻子不要乱懂好不好?
你不要走!你问我啊!
傻妖忌!
思绪回到现在。
外面的天幕应该被染黑了吧。
快要到时间了,那个祭礼的时间。
很快,就要把西行寺家的长女献给西行妖,为西行妖送上歌颂死亡的诗歌。
只为了……安葬西行妖。
四围是帘幕围成的墙壁,被围在这脆弱又牢固的围城里,脑瓜就喜欢自由自在,那天的画面一合上眼睛就自动描绘而出。
我压着嗓子,左手手背轻贴嘴唇,咯咯笑了起来。
一点触动轻轻扣动耳廓。
啊,不能笑了。
我把自己收拾回恬静优雅的姿态,端正地跪坐,不动声色。
那个讨厌的人来了。
对,一点也不懂女孩子心细,浑身透出石头气质的西行寺家当代家主。
唉,我那呆板的叔叔大人。
透过帘幕的影子,我能瞄到一丝不苟的动作,哪怕身旁没有别的人,他都喜欢保持一贯作风,每一个动作都不会有丝毫差错和偏移。
他跪坐在硬硬的地板上,挺直腰背。叔叔大人仍然是那个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压力加身的人。
他没有率先说话,我也不能主动开口。
讨厌的叔叔大人就像变成扎根在这里的树,和自己可爱的侄女僵持起来。
搞什么呀……我觉得哭笑不得。
未曾听到静夜鸣响,就连虫子都不会在这种时候打扰,只有沉默熏陶,让这片空间被黑压压的空气摆布。
我不喜欢这种气氛,想着反正都走到了人生的最后了,干脆就让叔叔大人吓一跳吧。
我张开嘴,想把那句话、那句能把叔叔大人这个能吓死妖怪的人吓一跳的话,好好挤出来。
“对不起。”
那一句生硬的话语,却把我的话堵住了。
我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
视线角落,看到了一个影子,做出绝不应该做出的动作。影子慢慢收缩,变成一团,我知道,那是因为影子的主人把自己的身子伏在地上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再度重复了那句话。
“对不起…”
那短促的哽咽,瞬间弥散。
好狡猾啊,叔叔大人,明明是我想吓你一跳的。
啊,是墨色的天花板。
原来我不由自主抬起下巴了吗?难怪会看到这黑压压一点也不新鲜的天花板
真讨厌,叔叔大人。
妖忌手艺很好的,这个地方不久前才修补过,所以不会漏……不对,我才想起外面甚至没有下雨。
冰凉滑过皮肤,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天花板又没有漏雨……”
喉咙吐出不快的抱怨。
我小心翼翼地留意帘幕外的人,希望他不会在意。
叔叔大人,您真的好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