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雪潸然,犹如置身幻境。
我伫立在将要开满的西行妖前,隔了那么久,再度认真与这棵只顾自己的妖怪樱花树对视。
看着把自己锁在这个地方,任由他人观赏,任由他人追逐,而今也任由他人定义的樱花树,连我都忍不住心生怜悯。
如果说,有一种生存,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那你……真可怜呀。
我将手抵在枯涩的树皮上,轻轻抚摸,这树皮失真而干涩,和我的皮肤太像太像。
“西行妖,西行妖,你寂寞吗?”
我低声呢喃。
身后,传来习以为常的骚动。
总是安静的幽魂和亡灵,只有一种情况下会变成这样。
那个爱捉弄他人的妖怪,老是喜欢玩惊吓游戏。
“幽幽子。”
那一声,如同母亲吟诵童谣。
我忍住心底的一丝触动,维系面上的微笑,依旧把手抵在树干上,向后稍稍转身。金色头发亮眼扎人,刻意雕琢后面貌显得有别常人的那个妖怪,就站在不远处。
“在的,在的。”我仿照她现在的语气,回道。
她语气轻佻:“还能再见到我,你不觉得意外吗?”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吧,讨人厌的妖怪小姐。
我语气悠然:“还能见到我,妖怪小姐好像不意外呢?”
“不管是上任家主还是当代家主,都是有魄力而且擅长读人心的人,我确实不觉得意外。”她踏着未曾见过的步调,好似是为了故意吸引我的视线,一步一步迈着奇怪的调子走过来。
来到西行妖下,这位妖怪小姐与我并肩相视。
原来如此,原来我们连身高都一模一样吗?这倒是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真漂亮,这棵樱花树,还是老样子。”
妖怪小姐只是和我对视一会,就转而去欣赏西行妖了。她好似不打算再隐瞒,直白地说出自己的过去。
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乎了吗?
“还差一点,这棵臭树,一旦开满就不是只有漂亮哦。”
既然如此,作为西行寺家的长女,礼尚往来,我也得透露自己的过去。
和妖怪剖白内心,是一件很傻气的事情。毕竟,一旦在内心露出一点空隙,就会乘虚而入。
但西行寺家的幽幽子本来就是一个傻里傻气的丫头,她的心何止是空隙呀,早就是万丈深渊等待妖怪造访了。
不过那么多年过去,就只有这么一个讨人厌的妖怪小姐扣响门扉,翩然拜访。
“幽幽子,你知道吗?西行妖之所以漂亮,只是在这里的人不曾见过更多的壮丽。”那位妖怪小姐用讨人厌的口吻说着讨人厌的话,“远方的宫殿金碧辉煌,有一道城墙连绵万里,金色的塔尖好似直指太阳,还有一座空中城阁以现实为笔锋勾出幻想。人的壮美还没透彻,就一头埋入大自然里头,极力否定自己的创造力,你不觉得,很傻吗?”
别说了别说了,幽幽子的心都要从嗓子眼离家出走了。
“妖怪小姐,那你可要记得多看一点,不要以为不会错过就错过了。”现在我在弱势的那一方,我只能嘴硬地怼她一句。
“我很快就要出发了。”妖怪小姐仿佛摘取了胜利的旗帜,带着讨厌的笑容说:“到时候写信给你?”
“漂洋过海的,我怕信纸会受不住。”
“我不是教过你,让信纸保存百年以上的妖术吗?”
“哦哦,是有那事。”
“自己缠着要学的,你反倒先忘记了?”
我知晓,和妖怪小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只是因为不舍。
她呢?
她是不舍吗?
当然是,幽幽子很擅长读懂某些妖怪的内心,妖怪小姐当然会不舍的。
不知何时,对话消散在樱雪中。
不知何时,那个妖怪小姐已经把视线放在了我身上。
“幽幽子。”妖怪小姐的那一声呼唤,如同母亲在吟诵远方的歌谣:“远方有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
“不给饭吃。”我不想她太得意,就抢着打断她的风雅。
妖怪小姐低声笑了两声:“对,我也不给。能和我一起吃饭的从来不是来拜访蹭饭的朋友,而是能够和我一同嬉戏,什么都不怕跟着我同游的……”她截断自己的话,为了把刻意酝酿的某股情绪闯进少女闺房,这个讨人厌的妖怪小姐轻轻掠动嘴唇,“幽幽子,你是我的朋友吗?”
我似乎,听到了棋盘上最后的落子那一声脆响。
哈……
真是个坏心眼的妖怪小姐。
我抛开她的视线。
我看向几乎满开的西行妖。
我再度看向她。
我笑着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和你就永远不是朋友。”
那一刻的惊愕,我尽收眼底。我心满意足地别开视线,不再和她对望,只与西行妖没有眼睛的树干对视。
樱雪芳菲,犹如置身梦幻。
在这花落如雪的梦景中。
她什么都没问。
我什么都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