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叔叔大人不再言语,他默默站起,我看到帘幕外的人影在整理好衣服上的皱褶,叔叔大人再次把自己梳理成西行寺家家主,他迈着一如既往沉稳的步伐离开。
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我松了口气。
要是他再呆多一会,我的眼睛就得肿起来了。肿着眼睛可不好看,要是让现在的妖忌看到,我怕他会把外面的人全砍了。
外面的风,吹来宣告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我晃晃脑袋,心情跟着天然的乐曲摇曳。
来了。
感受到外面站满了人,我知道,是时候出去了。整理好身上白皙的衣服,我以母亲大人教导的礼仪,叠笼双手抵在腹前,此刻西行寺幽幽子就是家族里最风雅怡人的女子。
不再传来动静,估摸外面出了一点小问题,我无奈地呼出口气。只好自己出去了。
我轻轻推开帘幕围成的墙壁,走过不长的路,来到门前,将门扉拉开。
当那些人映入视线的时候,那丝毫不打算遮掩的冷漠比起幽魂亡灵的寒气更让人发冷。
肃杀的氛围,压杀了全部的人情味。
果然是那个傻瓜,那个大笨蛋,那个古板的剑士。
我的近卫,魂魄妖忌手持白楼剑,昂首站立于那些人身前,那被他斩出的半灵环伺在身旁,如他一般,顽固刻板。
“魂魄妖忌,你忘了西行寺家的恩情吗?”
面对年长者的质问,他只是以凛然的眼神直视。握紧刀柄的手,不曾放松。
我知道,要是这么僵持下去,妖忌一定会出手的。
他从来是这样,只要是真正危害到我的人和事,都会不留情面地斩断。
这样的他,只有一个弱点。
我朝前走了几步,远离背后那个装了我好久的牢笼。
“退下,妖忌。”
只是一句话,他就放下了手,向我身后走去。
他微微低下头,等待我下一个命令。
忠诚是他唯一的弱点。
“还记得我的吩咐吗?”
面对这样的他,我连母亲教导的威严都不忍去用,不自觉地,在人群的注目礼下,对这个忠诚的近卫用上最轻柔的语气。
“不曾忘记,铭记于心。”
“很好。辛苦你了,妖忌。”
我不知道我的吩咐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才能完成,如果妖怪小姐内心从不把我当朋友,这将会变成束缚这个近卫一辈子的诅咒。
对这个可能还意识不到这件事的近卫,我感到非常抱歉。
但我,只能拜托他了。
“谢谢你,妖忌。”
他终于不再坚毅,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一股冲动。发红的眼睛和平日的冷静截然不同,有股情绪仿佛快要喷薄而出。他的嘴唇颤动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内心的话说出来。
“幽幽子大人……”他好像把将要吐出的灵魂都咽回肚子,“幽幽子大人,珍重。”他再次低下头,不再看我。
忠诚……是他唯一的弱点。
我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面上却保持着笑容。
“妖忌,我去去就回。”
对着他,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道。
一如每次外出。
离别的时候,我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幽魂啊,在诗歌中徜徉。
亡灵啊,在歌谣中静思。
我随着周边的人群踱步。
周边是许多人歌颂的声音,是动听的诗歌。
西行寺家的所有法术都是这样,浪漫又充满诗意。西行寺家看起来冷酷现实,但其实所有人内心都充满诗意,打从心底向往浪漫。难怪叔叔一直和西行寺家格格不入,他虽然喜欢诗歌,但本质是一个务实如顽石般的人。
歌谣徘徊不息,惊扰了这往日安宁永在的乐园,西行妖好像意识到要发生什么,这棵只顾绽放的樱花树终于舍得动一动,树枝上的紫色花瓣飘散开来。
我随意地看了一眼周边的樱花,忍住伸手去拿一块的冲动。周边的人已然停下,接下来的路仅属于我一个人。
目的地就在前方,我独自一人向那里走去。
脚步不同以往,不再如浮萍轻点,踏踏实实踩在了泥泞的地上。
我还是第一次以生人的姿态去见我的朋友。
回想起来,其实我并不寂寞,我身边有叔叔,有妖忌,有一群笨笨的死灵,有一个爱多管闲事的妖怪小姐。
还有一个一直陪着我的朋友。
从出生那天起,我就是一个有朋友的人。
“西行妖,西行妖,你寂寞吗?”
停在它庞大的身躯前,我扬起下颚,凝视这个朋友。
以生作食的西行妖。
吞噬生灵的西行妖。
引导死亡的西行妖。
你只是依照自己的方式,就这么活着,你的存在本身却会招来忌惮和恐惧。
你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严肃的叔叔,古板的妖忌。环伺在旁的死灵仅仅在欣赏你的美丽,从不曾在意作为死樱的你是否有自己的意愿。
你绽放的如此美丽,不是为了彰显给他人观看欣赏,仅仅是因为你活着本身,就是活得如此壮丽。
“西行妖,西行妖,你无聊吗?”
十年如一刻,百年如一瞬,你只是扎根于此,为了生存而生存。
为何会招来如此多的恐惧,为何会招来如此多的憧憬。
对你来说,那些都是你生存的附庸,不会刻意关注的附属品吧。
“西行妖,西行妖,你害怕吗?”
现今,封印已经达到最后一步。
我便是杀死你的刀。
我便是封存你的匣。
我……是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死灵。
“西行妖,西行妖,我是你的朋友吗?”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在最孤独的时候,常伴在我身边,抚慰我的寂寞,消解我的无聊,抹去我的恐惧,填补我的空洞,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啊,我无法让你活下去。
至少……
我轻轻抵着西行妖的枯竭,那树皮竟然是那么冰凉。
“我会陪你一起死。”
是谁诅咒了谁。
是你诅咒我成了死之公主。
还是我的存在诅咒了你的生存。
那都不重要了。
抬起握着那把刀的手,那是西行寺家准备好的封印道具。
冰凉的刀,抵在我与你的脖颈之上,这一刻,我们所面临的是同等的诅咒。
隐隐传来的歌谣,叩击耳朵。
那是为安抚我而唱诵的哀歌。
西行妖的花瓣,越落越多了。
为了抚慰这位朋友,我开嗓独唱诗歌。
“西行妖,西行妖……”
‘西行之女,西行寺幽幽子……’
“‘愿你不再受生死折磨,不再陷轮回之苦。’”
第一幕【西行寺】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