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妖 五分咲
“早上好——”
秋意渐浓,凉爽的早风洗去了夏日残留的燥热,人间之里在夏与冬的间隙中换得了一两个月短暂的生机。此时,店门口招呼客人的风铃滴零一响,原本正在店内老老实实洒扫的少女以为又是来客,便带着一副营业专用的微笑向店外望去。可在与门口倚着门框斜斜立着的另一位少女对视的一瞬间,她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别着脖子低下头,生硬地低声道,“你不是那个……旁边店里的头牌?半年没见你来我们家了啊。”
“才半年不见,小仁美也不至于把我的名字都忘了吧,我可是好好地记着你们店里所有人的名字的哦。我叫小春,既然以后要做同事了,也要记住人家的名字嘛。”小春笑笑,大大咧咧地提腿向店内走去。仁美一愣,快步上前手足无措地拦住了她,“怎,怎么,又有新的店员啊,老板可没给我说这件事。再说了,你不是有别的工作嘛。”
“啊,你说之前的工作啊。说来也怪,这个月初老板娘忽然通知我有人替我赎了身,以后便可以凭借自己的手脚吃饭了。既是替我掏了不菲的赎身费,那位从此便是我的恩人了。我向老板娘问了半天那位恩人到底是谁,她只是说是一位很漂亮的,穿着蓝色衣服、有着樱粉色头发的女性。可她并没有留名,只是掏了钱便离开了。本来我对那种讨好别人的工作也没什么好感,能从那个环境脱离抽身也是求之不得啦。”
“蓝色衣服,樱粉色头发的女性啊……”听罢此话,仁美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的印象中正有符合如此特征的一人。只是那人颇为神出鬼没,仿佛异世来客一般,带着飘逸翩然的几点雪色而来,又带着着那片似乎马上会成为朋友的碧色一起骤然消逝了。思考片刻后,仁美轻声道,“你还记得之前在我们家打工的那个小姑娘吗,好像叫什么……魂魄妖梦?半年前她不知生了什么病,在切菜的时候忽然昏倒了。那天正是一位穿着蓝色礼服,粉色头发的女性将她带走了。这样的发色在人类中本是少见,你说会不会和与你赎身的那位是同一人?”
“妖,妖梦?”忽的听了旧友的名字,小春意外地动摇了起来。低下头苦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怀疑妖梦是不是讨厌我了,所以才避着我。之前我也总有种怪怪的感觉,似乎妖梦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果然她还是回到她的家乡去啦。这样想来,你说的那位女性,大概是妖梦提到过的‘幽幽子大人’吧。如此一切事情都串了起来,可我没想到居然是那位幽幽子大人替我赎了身。这样看来,我欠着她们的恩情,怕是永难还尽了。”
“不过毕竟是幻想乡,发生什么怪事都在情理之中嘛。”听罢此话,仁美笑笑。虽只是普通人类,她却早已习惯了这片土地上的百鬼夜行与奇闻轶事,便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大厅。她并不讨厌小春,只是性格有些别扭,又一直惦念着亲人的病情,对周围几乎所有人都没什么好脸色看罢了。小春从店内冰柜拿了一杯桃子牛奶,插上吸管倚着桌子,一边慢慢地吸着牛奶,一边有些惆怅地望着秋日青空。乌黑的头发绕着她的指尖倾泻而下,虽是身着常服,这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依旧光华不减。望着阳光下的小春,仁美忽的有些呆了。待二人目光相会的一刹那,仁美忽的皱起眉头低下头咳了几声,向小春伸出手,拇指与中指来回搓了几下。
“知道啦知道啦。钱,当然会给的嘛。”小春笑笑,从兜里掏出几个铜子放到桌子上,又望着仁美笑道,“说来,令慈的情况如何?”
一听这话,仁美的眼中似乎立马放出了光华。即使努力控制着情绪,冷静的语调也依旧难掩她心中的激动之情,“小春,你相信神明吗?那天神明大人显了灵,告诉我只要答应她两个要求,便想办法医好我母亲的病……说来惭愧,那时候的我还是有些半信半疑,毕竟之前花了那么多钱,其他的神明大人都拿我妈妈的病情没有一点办法。可,仅仅是过了几天,我妈妈就睁开了眼。望着我慈爱的目光,和我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唔哇,太神奇了,真有此事?哪家神明这么灵验呢,不然我也去拜拜?”
“我家的守护神。你去拜可不一定管用。”仁美有些骄傲地挺起胸膛。此时的小春已然喝完了一盒牛奶,捏扁了盒子随手掷到垃圾桶里。随后便斜斜地靠着桌子,一边百无聊赖地发呆一边转着手指玩。可忽的一块抹布飞到了她的手边。抬头,仁美望着她笑笑。
“既是要来我家打工,光消磨时间不干活可是不行的哦。快点,拿上抹布干活去。不光是桌子,连店里的小摆件也要擦干净呢。”虽是拿出店长的派头,向新员工派着活计,仁美手中的动作也并未停下。离小春到店仅仅是一刻钟的功夫,大厅的地板依然被打理得亮堂堂的了。听罢仁美充满店长派头的命令,小春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撅起了嘴,轻声抱怨道,“唔,人家才第一天来就这么严格嘛。”
“那当然了!你不是和妖梦关系好,她第一天来的时候可是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呢。可,可若是你有什么地方不会做,你来问我,我,我教你就是……”
话到最后,仁美的声音似乎已经小到听不见了。小春一怔,苦笑着接过了抹布,开始像模像样地打理着桌子。叽叽喳喳的二人好不容易安静了片刻,小春思量片刻,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微笑着轻声道,“之前……见小仁美总是一个人,不如今天中午和我一起去吃个饭,你看如何?”
仁美一愣,原本牢牢盯着地板上污渍的双眼终于舍得抬了起来,望着小春充满笑意的目光。晨光从明亮的玻璃门中透进来,映着两位少女朝气蓬勃的脸。
“啊,嗯……那好吧。反正也只是吃顿饭嘛。”仁美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实在是不擅长和同龄人打交道。小春却只是笑笑,转过身背着手,遥遥望着碧空。有如天空与湖水的颜色,她曾在哪里见过,却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比白玉楼的秋日来的更早的是庭中一树繁花。如今虽已过了百花的季节,这棵名为西行妖的树却是愈发繁茂了。虽仅是开到一半,这极令人震撼的花树已然靠一己之力连成了一片淡粉色的云霞。这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幽幽子一边如是想着,一边独自一人徘徊在西行妖下。比起一个人在这里心绪纷乱而漫无目的地走着,幽幽子发自内心的更想与妖梦相伴而行。可如今的妖梦已然难以出门,仅仅是多走几步便会如同浑身无了气力一般跌倒在地。一想起此事,若有若无的哀伤与惆怅便会瞬时溢满幽幽子的心间。如今这棵树已然如此繁茂,怕是离妖梦的“那一日”也不远了吧。
愈是想到这里,幽幽子便愈觉得自己不能将心中的哀伤表现出来。她抬头望着西行妖摇了摇头,只是带着一把剪子向庭外走去。如今冥界的菊已然盛放,这种植物向来不畏秋寒,偏要在如此万物萧索的季节摇曳在风中。这种花虽大多淡而无味,它们的叶子却是清香的。幽幽子一边漫步于花海中,一边轻轻切下几朵盛放的、有如绣球一般的大花,刹那间如艾草一般的清香便满溢在空气中。
沿着田埂而去,菊花花甸的尽头则成了波斯菊的天下,淡粉纯白、精致而又规整的小花向天空蔓延着,独是一片清新典雅的秋日盛景。幽幽子远远望着这向地平线蔓延而去的花海,恍惚间仿佛一位穿着青碧色衣服,有着白雪一般发色的少女正躺在花草间,微笑着读着一本来自异国的童话书。幽幽子不由自主地被这蜃境吸引,向花甸中迈步走去。可花海中分明只有幽幽子一人,那少女只是化作无数花瓣倏然远去了。
待幽幽子回过神来时,她已切了几朵波斯菊,和真正的菊花归为一处,握在手心了。波斯菊又名秋樱,是妖梦最爱的一种花。有时幽幽子也觉得奇怪,冥界中的花花草草如此之多。或如牡丹般大气雍容,或如水仙般清丽典雅,可为何妖梦会最偏爱这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的粉色小花呢——每当问起此事,妖梦只是红着脸笑笑,却从未给出过正面回答。幽幽子思来想去,也许是因为自己最爱之花是樱花,而秋樱的颜色形状均与樱花颇为相像,妖梦喜欢秋樱只是为了与自己在喜好上互相映衬,分庭抗礼罢了。既是如此,在归去之前,幽幽子便重回西行妖下捡了几朵早落的残樱,共着菊与秋樱一同带回白玉楼了。
此时,妖梦正坐于卧室书桌旁,认认真真地提笔练着字。风铃随着秋风轻柔地响着,在与带着一束深浅花材的幽幽子目光相会的一刹那,妖梦甜甜地笑了。
“哎呀,妖梦还是如此用功呢。若是身体不舒服的话,多睡一会也没什么问题啦。”幽幽子微微笑着向妖梦走去,换了书桌旁的花瓶中的清水,又将新采得的花束轻轻插了进去。妖梦也只是笑笑,道,“爷爷之前告诉我,练字可以静心,也是修行的一种。如今我身体有些不好了,既然不能出门练剑,在‘剑道’上的修炼也是不能荒废。或是写写字,或是看看书也是好的。”
幽幽子早知妖梦会这样说,便也只是笑笑,在妖梦身边坐下,细细整理着手头的花艺。金色有如绣球般的大菊雍容华贵,做主心骨自是最好,素雅可爱的秋樱一簇簇地陪衬在旁,参差深浅错落有致。待花材大体安置完毕后,幽幽子插了几条尤加利叶以作陪衬,为金黄浅粉的花团添了几点碧色,而后又捻了几朵新捡来的樱花安置其上。妖梦虽仍在一本正经地练着字,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向花瓶的方向望去,她的心神看来早已有几分动摇了。待花艺制作完毕后,幽幽子又望向妖梦笑道,“春日是樱的季节,秋日是波斯菊的季节。这两种植物总是错开绽放,今年却偏偏相遇了——如何,妖梦喜欢今天的花艺么?”
“当然喜欢啦。”不知怎的,妖梦似乎有几分害羞,脸微微红了起来。这长期与死亡斗争而苍白憔悴的面容终于有了几点红润。思量片刻后,妖梦轻声问道,“幽幽子大人,可曾听过波斯菊公主的故事?”
既是将冥界所有的藏书都已读透,幽幽子自是看过那记述着波斯菊公主与骑士的古怪童话。可她却偏是微笑道,“没听过呢。是什么故事,妖梦不如给幽幽子讲讲吧?”
仅是这一句话,妖梦的脸上便立刻染上了烟霞一般的绯红色。她支支吾吾,起身在身后的书架上翻找片刻,寻了一本封皮花里胡哨的童话书出来,垂下双眼道,“就,就是这本书里的故事……幽幽子大人若是有兴趣的话,以后可以自己看看……”
“才不要自己看呢,我想妖梦现在就念给我听。”幽幽子一边如是撒着娇,一边笑着挽住了身旁妖梦的臂。妖梦没法,只好红着脸在膝上打开书,轻声念起了这来自异国他乡的,公主与骑士的小小故事。幽幽子则枕起手臂,微笑着望着身旁少女已然有几分清秀的面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果然长得飞快,二人刚刚相熟时妖梦分明还是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孩子,仅仅是过了六七年便已然是一位窈窕秀丽的少女了。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若是在人间之里徘徊久了,说不定会被谁家公子哥儿看上呢。可如今二人已然是互相表了心意,在西行妖下签订了永恒的契约,从此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之人,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便也是多余。妖梦的声线总是很温柔,那波斯菊公主与骑士的故事自然是有趣的,可最令幽幽子享受的是此刻二人在这份宁静的柔情中相伴的时光。勇敢的骑士替永远孤独的波斯菊公主解除了诅咒,从此二人便在幸福中彼此相伴。幽幽子早知妖梦喜欢以骑士作比,自己大约便是她眼中的波斯菊公主了。但若是幸福的摩天轮真能升起,二人从此真能永远相伴该多好,然而谁又知道解除诅咒的代价竟是骑士自己的生命呢。若是如此,幽幽子暗想,还不如二人从一开始就不要相遇,如此一来眼前的少女便不会受病痛折磨,只会在原本属于她的世界中度过安稳的一生罢了。
虽是波斯菊公主与骑士的故事已经讲完,幽幽子仍是意犹未尽,撒起娇来缠着妖梦让她替自己多念几个故事——一边沐着带着几丝艾草香气的秋风,一边沉溺在心爱之人的柔声里,如此时光对幽幽子来说堪称绝佳的享受。妖梦只是无奈地笑笑,纤细的指翻了一页,又念起了白雪公主与小矮人的故事。还没几分钟,幽幽子的脑海就逐渐变得朦胧了起来。困意染上心头,她却舍不得起身去几米之外的床铺上补觉,只是挽着身旁少女的臂,坐在妖梦身旁浅眠着。半梦半醒间,幽幽子感觉肩上传来一阵温暖,好像是有人替自己盖上了什么东西。
梦里的日子总是和现实生活中一样平静安好,仍是幽幽子与妖梦二人,手牵着手,在一片花海中聊天徜徉。二人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坐到了博丽神社的宴席间,共着新朋旧友一起谈天说地,大快朵颐。在吃罢最后一盘菜后,她们二人又重新回到了白玉楼。此时的白玉楼又落了雪,二人坐在屋内,一边遥望着门外雪景,一边聊起了妖梦这几天新看的书。可不知怎的身旁的妖梦消失了,正当梦里的幽幽子手足无措地寻找之时,她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哭泣,悲鸣不绝于耳;指责,恐惧常绕其身。母亲的葬礼上,她在亲人们警惕的目光中淌着泪水跑了出去,没入了无边黑暗中。周围除了一棵默默绽放的樱花树外,什么也没有。可无论她怎么跑,跑向何方,那棵樱花树都有如魂灵一般无言地跟在她身后。原本还有人会满怀厌恶地望着幽幽子,可没过多久那些人也不见了。周围只剩一片漠漠的白。虚无比憎恶更可怕。
在漫无止境的空白尽头,是一片鲜艳的红。此时的幽幽子已然发觉自己又做了熟悉的噩梦,却想尽办法也无法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一阵痛苦的喘息声终于打碎了囚笼般的梦境,幽幽子挣扎着睁开眼,原本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女已然消失。此时的妖梦只穿着一件单衣,蹲在廊前台阶上捂着胸口,痛苦地喘着。幽幽子不由自主心疼地皱起眉头,快步起身上前,扯下原本盖自己身上的妖梦的袍子,重新裹回妖梦身上。拜那棵樱花树所赐,妖梦近来虽一直身体不好,可病情大多数是发烧或咳嗽,而今天的这种情况是幽幽子从未见过的。
“妖梦,你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疼……疼,好疼啊,幽幽子大人……”少女强打起精神苦笑着,额头却浸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有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蜷缩着,一边痛苦地喘息,一边微微颤抖着。幽幽子的心仿佛被扯成了无数碎片,可此时仍应保持冷静,慌了阵脚只会引发更多事端。在绝望地环顾四周后,幽幽子下定决心起身向永远亭的方向飞去。那位医生虽早已说过妖梦的病是治不好的,但半年时间已然过去,那医生说不定有了新的法子呢。然而这微薄的希望最终还是沦为了绝望,医生只是望着床铺中痛苦蜷缩着的少女摇了摇头,替她开了几盒止痛的药便悄然离去了。幽幽子照顾着妖梦吃下了药,妖梦的表情终于安稳了分毫。可第二天一大早,当幽幽子呆呆地望着眼前埋在洁白的被褥中,像是全身所有骨头被抽去一般痛苦的神色时,幽幽子才明白一切都是枉然。
“妖梦,你是哪里痛?”
“我,我也不好说……大概是骨头吧,骨头里面,在痛啊……”
听罢此话,幽幽子静静地站起身,大脑开足马力运转着。妖梦如今的痛苦是为了让自己复活,而强行发动了操纵生命的能力所致。而西行妖正是生命传输的媒介,将妖梦的生命力暂存于一树繁花之间,暗暗等待着满开的那一日。可若是这媒介从此消失了,操纵生命的能力没了载体,便也只会被迫中止。如此一来妖梦此时的生命力虽只剩下一半,但也算是捡了一条命。凭着她操纵生命的能力,只需在外界多徘徊几日便可恢复如初了。想到这里,幽幽子终于释然地笑了笑,走向仓库寻了一把斧头,默然地向中庭走去。独立于树下,幽幽子抬头望着这从千年以前直至今日,一直有如诅咒般的花雨。这是唯一可以一试的法子了,幽幽子微笑着想。
思绪一落,斧头在少女的指尖如同蝴蝶一边翩转着。如此优雅轻灵的动作自是不用费什么气力,却实实在在地在西行妖粗壮的树干上留下一道疤痕。刹那间,鲜红色的液体从伤口涌出,幽幽子瞳孔骤然缩小,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身为亡灵的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刺骨的疼痛,可幽幽子只是微笑着,毫不在意地继续在花雨下舞着。和千年前的那一日一样,在抹杀这棵妖树的同时再次抹杀掉自己,如此一来,挚爱之人的痛苦也将会迎来终结。
事情比幽幽子预想的顺利的多。她原是认为这棵妖树既是妖怪,那么在受到攻击时定会使出浑身解数去反击。可也许是西行妖自己也无了丝毫求生的意志,只是任凭树腰处的红色汁液汩汩流淌着,如血如泪。当伤口已到树干的四分之一处时,幽幽子终于无了气力,倚着树干捂着胸口喘息着。斧头每往树干深处刻上几公分,幽幽子便会多感到几分似乎来自于这棵树本身的痛苦。但虽是胸口实实在在地剧痛着,幽幽子的心却毫无来由地感觉到了几分宽慰——如此一来幽幽子自己也能和妖梦感觉到同样的痛苦了,就算自己的这份痛苦对减轻妖梦“骨头中的疼痛”毫无帮助,她却仍在追求着这份共情。起码在你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我还能陪着你站在同一片黑暗下啊。
休息片刻后,幽幽子再次无言地举起了斧头,直指树干上的那条伤疤。可这次斧尖却再也无法靠近这棵妖树了,幽幽子尝试了几次,斧头每次都在离树干还有两三公分的时候像被吸取了力量一般被减了速,软绵绵地停在了半空中。正当幽幽子疑惑之时,一个熟悉的裂隙浮现在了虚空之上。那位半年未曾谋面的旧友仍是打着那把阳伞,无言地落到了幽幽子面前。她轻轻扫了一眼四周,皱起眉头道,“幽幽子,别做傻事了。你应该知道,若是砍了这棵树,你会彻彻底底地魂飞魄散,从此消失在世间,永无轮回转世。”
“如此,正是我所求。”幽幽子却只是笑笑,再次举起了斧头。若是自己的存在本身只会带给周围之人无尽的痛苦,幽幽子宁愿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抹杀掉。千年前如此,千年后的今天亦是如此。可那位友人却捻了一张符,替她自己拦着幽幽子,转过身低声道,“幽幽子,你总是这样。一出了什么事便靠寻死觅活去解决问题。然而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你的存在的?”
“原来在紫眼里,我是一出事就想着寻死觅活的人呢。”幽幽子冷笑道,她早已明了这件事发展到如此境地,和眼前的旧友实是脱不开关系。持续千年的友情让她对这份若有若无的操纵多了几分包容,可幽幽子心里却仍有几个未解之谜想亲自问问这位旧友。冷冷地望着眼前那沉默的背影,幽幽子淡淡地开口道,“想来也是,紫总是有更好的方法去解决问题。仅凭三言两语便将身边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操纵着,这样的本事当真使人佩服。虽是如此,我心里仍有一事不明了——紫一向考虑周全,却怎会没有预料到我迟早会发现真相?明了真相的代价便是你我友情从此破裂,难道从一开始,紫便从无在意过你我的友情?”
“然而,按照我的规划走下去,对于你和那个小姑娘来说才是最好的结局。就算你与她从此不能居于一处,你们还可以经常见面不是么?可幽幽子竟连这种程度的分别都无法忍受,仅仅相熟了六七年的光景,你与她的情谊当真深厚到这种地步?”披着一树花雨,那位一向以强大而自豪的妖怪大贤者极少见地动摇了。
听罢此话,幽幽子一愣,心头的火气稍稍减了几分。思量片刻后,她淡淡道,“无论紫的规划如何完美,无论我和妖梦的情谊深厚与否,你都不该将你的安排强加于我和她身上。”
“那么幽幽子自己又是做何打算,带着那个女孩前往外界么?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寿命只有三四百年光景,一旦她寿数尽了,世间就只剩你一人孤独地徘徊在永恒间了!即使那时候我还在幻想乡里有着几丝影响力,我也还得在多方力量间斡旋权衡,没有办法将你重新接回白玉楼。到那时候世间将再无人可保护你,和现在安逸平和的生活相比,那样的永恒才是真正的诅咒。幽幽子,这些问题你可曾好好想过?”
“这些问题,我必然是细细地考虑过。”幽幽子冷笑道,随后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二人背对背站着,虽是千年的老友,可此时谁也没有直视对方双眼的勇气。片刻后,幽幽子接着道,“哪怕按照紫的安排,我仍留在白玉楼中,几百年后那个女孩照样会死,我依旧是孤独一人徘徊于永恒间。如此看来,你我的打算在最终结果上又有何分别?更何况就算是漂泊在外界,结束永恒的方法也多的是。若是看遍了世间万物,那时的我估计也没了留在世间的兴趣。像今天这样为一切画上句号,仍不失为一种选择。”
“可若是幽幽子你还能留在白玉楼中,即使是百年后那孩子不可避免地迎来终焉,你还有一个老友还能陪着你,不是么?无论怎样,幽幽子你都不该说出你我的打算在最终结果上毫无分别这种话。”妖怪大贤者的目光像失了焦点一般定在了虚空中,她自嘲地笑笑。天底下唯有情一字最难捉摸,秋风绕着二人间的无限寂寥倏然远逝,沉默片刻后,紫接着开口道,“幽幽子,如今我只有一事想要问你。既是孤独徘徊于外界与独居于白玉楼的日子,这两种生活方式在你心里毫无分别,那么作为唯一变量的我,在你心中究竟算什么?”
幽幽子忽的愣住了,她望着眼前永恒之世间无尽的天空,低声道,“紫,对不起。”
“唯有这句话,是我不想听到的。”
“是我不好,话赶话地,一时上头说了错话。你我关系好了这么多年了,紫你也别太见怪嘛。”幽幽子转过身温和地笑笑,看紫依旧毫无反应,便上前扯了扯紫的袖子,柔声道,“我给紫讲一个故事吧,世间有这样一只蝴蝶,习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有一天落了雨,蝴蝶的翅膀被打湿了,落到了地上。一个人正巧路过,发现了这只蝶,收留它进了一只华贵的笼中。每日既陪这只蝶说话谈心,又为它提供精致的伙食。蝴蝶很感激这个人,与它成了朋友。可时间一长,这只蝶有时也会呆呆地望着笼外的天空,怀念之前还能自由自在翱翔的日子。若是还能展翅于风间,这只蝶也许会觅得一朵花,或是秋樱或是别的什么——二者心意相通,彼此合拍,那这只蝶哪怕落在这朵花上,陪它一起枯萎也是心甘情愿。哪怕那朵花最终消逝于风中,这只蝶最终将要孤苦无依地浪迹天涯,在世间再无落脚之处,它也无怨无悔,因为这是它为自己的命运做出的决定,它也会坦然承担这份决定的代价。这只蝶永远会感激那个在无边恶意汇成的雨中捡了翅膀破碎的它,而后收留它进笼中的那位友人。若是可以,这只蝶会努力发挥着自己的所有价值与能动性去回报这份恩情。可它无论如何也无法作为一只华美的观赏品而被拘于笼中,无论这个笼子多宽敞,多豪华,它永远会向往着窗外无边的天空。就算笼外满是艰难险阻,荆棘困苦,这只居于笼中的蝶仍会朝着生命与自由扇动着翅膀。那片新生的朝霞,才是它该去的方向。”
听到这里,紫叹了口气,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此时的她已全然明了眼前这位亡灵少女的心意,心中的纠结与无奈只好化为释然。她强打起精神,望着幽幽子的双眼微笑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幽幽子的想法了。我会尽量尊重幽幽子你自己的决定的。可唯有一件事,幽幽子要好好答应我。这棵树,你千万不要再砍了。世上在乎你的人不止一人,若是毁了这棵树,幽幽子你便在世间再无踪迹,那个女孩的希冀也最终会化为绝望。若是没了你,她又岂会独活?你不如再忍耐些时日,等那个女孩的心愿实现之刻,一切便会结束了。”
思量片刻后,幽幽子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柔声道,“我答应你,紫。是我考虑不周,既是如此,我便再也不会碰这棵树啦。另外这几个月,紫那里若是还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像是之前去月都偷酒一类的事,紫便随意通知我吧,我定然会尽心竭力去办的。”
“啊啊,好啊,我会尽力榨干你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到时候幽幽子就做好觉悟吧。”像是试图掩盖自己已然十分憔悴的面容一般,紫打了个哈欠,半开玩笑地微笑道。那个熟悉的眼球再次浮现在了青空中,无论如何,妖怪大贤者也不能在最重要的友人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为了避免这一后果,紫感觉自己必须得早些离开了。
在目送着自己的老友渐渐隐于碧空,消去了踪迹后,幽幽子叹了一口气,苦笑着向仓库走去。收起了斧头,独自一人在中庭中一圈一圈地徘徊着。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幽幽子终于取得了几分勇气,先是走向厨房取了几块糕点,又转身慢慢地向卧室走去。妖梦此时的状况终于好了一些,眉头虽仍是痛苦地缩着,却也是进入梦乡了。幽幽子轻轻掀开被子,无言地坐在妖梦身旁。拿了一块大福放入口中,呆呆地望着那片漫无止境的秋日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