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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西行妖 八分咲

那是一个雪天。

这场雪来得太早了,仅仅是十一月初的光景,大地便全然染上了一片纯白。可这片冥土本来就是雪国,如此雪景也只是让它想起了几百年前,无论季节、无论晨昏都银妆素裹,从无差别的日子罢了。然而这一片洁白中分明还有着一片碧色,那是一位尚年幼的少女,正一个人立于庭中练着刀法。这个年纪的孩子原本该是扯着父母撒娇的时候,女孩却失了世间的最后一位亲人,以后的路需她自己走了。

“加油啊,妖梦……再多练两个动作,多练两个动作就可以……”女孩一边暗暗地替自己打着气,一边照着剑谱规范着自己与标准动作的差别。她的生活每日都是如此,大半时间放在练剑上,剩下的时间还要肩负起冥土的庭师一职——修剪、培植着那些本不该在死之国度生根发芽的生之精灵。虽是这片冥土中还有另外一人,妖梦却与她不怎么相熟。不知怎的,妖梦心里一直微微有些敬畏那位自己唤作幽幽子大人的少女。虽说实际上幽幽子待她还算温和,从无为难过她,可妖梦总是在幽幽子淡淡的笑意背后看到一片无尽的冰雪——既晶莹剔透、一尘不染;又是漠漠一片的寂静空寒。草木若是离冰雪太近必会失了性命,妖梦便也总提不起胆子去和这片国度上的唯一相伴之人亲近。可时间一长,这份敬畏会化作迷惘,迷惘又终会化为孤独。此时的妖梦不知怎的放下了剑,倚着庭中樱树轻声抽泣了起来。而那冥界中的大小姐似乎刚刚睡醒,一边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一边向庭中走来。在与这位极美极幽雅之人对视上的一刹那,妖梦连忙拭着泪花,低下头来。一个靠谱的守卫是绝不能在主人面前落泪的,爷爷如是告诫过自己。

可那大小姐却分明向着自己走来了。妖梦心中有些慌乱,现在自己该说些什么——幽幽子大人,早上好,吗?

“怎么了妖梦,一个人躲在这里哭。要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这样也许会好受些呢。”幽幽子的声音和和气气的,却仍是在离妖梦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妖梦有些不知所措地抬头望望幽幽子的脸,在确认面前少女的脸上确实是可以信赖的,温和的笑意后,妖梦轻声道,“其实,其实也没有什么啦……我就是在想,爷爷现在修行的怎么样了呢?已经这么多天过去了,仍旧是没有他的消息……”

一听此话,幽幽子脸上的笑意便渐渐地收了起来。妖梦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立马知趣地闭住了嘴。片刻后,幽幽子有些无奈地笑笑,只是道,“妖忌他,现在应该还有未处理完的事吧。他也许过几天回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这,这样啊……既是如此,那我更要打起精神好好修炼了。等爷爷回来的时候,我想让他看看,我也……”说到这里,一颗泪珠忽的从妖梦眼角滑下。带着一脸好孩子的微笑的妖梦似乎也未曾预料到这滴泪的出现,连忙低下头,有些手足无措地伸手拭着。可那脸上的泪花分明越拭越多,幽幽子似乎也愣住了,片刻后无言地转身向庭外走去。在妖梦正自我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脆弱让幽幽子心生厌弃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花,那位大小姐回来了。

“妖梦,看看这是什么——多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就哭成小花猫了呢?”幽幽子笑笑,摘了一朵花,轻轻插到了妖梦的鬓角处。妖梦忽然愣住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转到了那朵花上。

“幽幽子大人,这是什么花呢?粉色的,好可爱。”

“秋樱,也叫大波斯菊。一种喜欢在秋天开放的植物,和咱们前几日看到的,绣球一样的大菊花是近亲。”幽幽子仍是微微笑着,伸手替妖梦整理着额前碎发。妖梦望着眼前少女樱色的眸子,不知怎的心中升起一阵柔柔的暖意。这股暖意打破了二人心中的隔阂,妖梦心中生出一个古怪的想法——她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与眼前的大姐姐愈加亲近几分了。

“是这样吗?好神奇啊——明明那朵菊花那么大,这朵花那么小,它们居然是近亲呢。”听罢此话,妖梦竟忘记了哭泣,注意力不由得转移到了眼前的草木之上,眸子中第一次闪烁出了求知的光芒。这些知识都是之前爷爷没有告诉过妖梦的,她原以为世间的所有事物仅有日复一日的练剑与整理庭院而已,没想到今日,在主人的引导下,更为光怪陆离的画卷竟在她面前展开了。

“妖梦你看,这两朵花虽然大小不一,但它们的花瓣都是一条一条的,这每一条花瓣其实都是一朵小花。”幽幽子拉着身旁小姑娘的手,一边如是说道,一边微笑着引着她向树下走去。对幽幽子而言,她只是一时难以面对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小孩子,便想寻个法子转移她的注意力罢了。此时的二人心中映着同样的悲哀与痛楚,却只是微笑着并肩坐在树下,细细观察着幽幽子采来的这一束各式各样的花草。妖梦眼睛亮亮的,她忽的对这个纷乱繁复又多姿多彩的世间涌出了数不清的问题,而幽幽子竟耐心地一一予以解答。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凭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周遭的“邻居”们相互连接,相互映衬,发觉这些万物间的连接方式已然成为了这段时间妖梦心中最快乐的事。出乎妖梦意料的是自己相伴的大小姐的知识竟是如此丰富,看待世界的角度虽是十分柔和,却也常常引人深思。这样一来,妖梦便总有数不清的问题想去问幽幽子了,可幽幽子似乎也有倦了的一日。那次,当妖梦再次向自己的主人问起是否要前往月球一事时,幽幽子却只是微笑道,“妖梦总有那样多的问题,连不会说话的幽灵都要含蓄的多呢。”

“可是,大家都说问是一时之耻,不问是一世之耻……”这样的答案让妖梦的心中顿时迷惑了起来。在她当时的世界里,仅有别人告诉她的“事实”才是真实的。

“比起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凭借自己的思考去寻找答案其实会快乐许多哦。一旦失去了求知欲,世间也只会剩下不幸呢。若是怎样想也得不到最合理的解释,妖梦不如去书中找找答案吧。你我所看到的仅是小小一方天地,书中的世界可是要宽广得多呢。”幽幽子大人取了一个团子放在口中咀嚼着,望着自己已然迷茫的双眼,如是说道。现在想来,幽幽子大人虽是没有正面对自己的问题给出答案,却是在自己的心中遥遥点了一盏明灯。可那时的妖梦却全然未知此事。

“看,看书吗?可爷爷曾给我说过,书中的事都是经过撰写者的个人意志篡改的。唯有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为真实。”

“即使是妖忌,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也是囿于自己的经验,并非全然可以拿来为己所用哦。到底书中的世界是否值得信赖,妖梦不如亲自去看看,再作思考吧。”

听罢此话,妖梦半懂不懂地点点头,这个世界上需要她去理解、去思考的道理似乎又多了几分,可正因如此世间的万事万物又才会如此精彩。倚着身旁的提灯者,小小的少女如同第一次踏出巢穴的小兽一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那时的妖梦只将幽幽子视为温和又沉着,总是在身旁引着自己的大姐姐罢了。可随着岁月在四季的一次次轮转中向前飞逝,妖梦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依恋着的幽幽子大人分明还只是一位少女——一个有些古灵精怪,喜欢捉弄人;却又怕着寂寞,喜欢撒娇的女孩子。还没几年的工夫,妖梦便快要与幽幽子一样高了。

“那时的妖梦还全然不爱读书,没过几年便开始书不离手啦。”幽幽子望着自己膝上,盖着一层樱色薄毯,卧着一片雪色轻纱的少女,微微笑着如是说道。这是近半年来妖梦第一次出门,她的身体已然十分衰弱,早已无了独自出门的力气。可幽幽子却总想着一直卧病在床没什么好处,今年的初雪之日便抱着妖梦出了门。妖梦笑笑,她的手中竟捧着一本科幻小说。

“以前我总觉得与自己生活无关的事情没什么趣味,可现在想想,沉浸于另一片世界中,考虑考虑人类生死存亡的话题也蛮有意思呢。”妖梦已看完了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心中随之萌起无数感想。她正想同往常一样,与身边知识渊博的恋慕之人分享探讨一阵,却又忽然发觉总是沉浸于虚幻世界的自己有几分不务正业,便伸手拿起了白玉楼的账本,又开始细细研究起那些必须要打理的事务了。这段时间妖梦的身体已然极差,每天大约只有四五个小时的清醒时间。而哪怕是清醒了,大多数时候妖梦也很难坐的起来。只能躺在床上,或是与幽幽子聊聊天,或是倚着床头看看书罢了。

“虽说确实如此,今天好不容易出了门,妖梦也不用如此用功啦。之前妖梦说过绽放于冬天的樱花是不合自然规律的,可今日已然是隆冬时节,这棵树竟开得如此繁茂。初雪繁樱,这两种极美的造物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说到最后,幽幽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脸竟少有的红了起来。可妖梦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注意力仍在账本上。幽幽子忽的感觉有几分无趣,伸手抽去了妖梦手中的账本。望了望膝上少女有些手足无措的双眸,却又只好无可奈何地笑叹道,“之前我就想过,也许比起我,妖梦这样认真的人更适合当冥界的管理者吧。”

“啊,没有啦,我也只是擅长打理一些必须要做的琐事罢了。像幽幽子大人这样看起来什么也不做,却能把握事物的整体脉络与动向。这样的能力和处事方式……我反而十分佩服呢。”

“所谓治国安邦,有时候比起有所为,有所不为反而更加重要……无是无非,无荣无辱,一切顺乎自然,这便是华胥国了。”说到这里,幽幽子笑笑,微笑着望着妖梦碧蓝色的双眸,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虽说我一直凭借‘无为’作治理冥界之道,若是落到实处也不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就算是大方向对了,也有很多细微而琐碎的事情仍是必须要去考虑处理的。而这些事情,我总是可以放心地去交给我的小庭师去办。哪怕是毫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我家妖梦也总会尽力去办到最好的。这样靠谱而值得信赖的妖梦帮了我很多忙呢。”

听罢此话,妖梦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而后又像掩盖害羞一样,连忙把手中的书覆到了自己脸上。她一向被周围人视为未成熟的半吊子,今天得到如此赞许——甚至是她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赞许,已是她生命中的头一遭了。过了片刻,妖梦偏过头轻声道,“我也愿意替幽幽子大人去处理这些琐事。既因为这本就是我的责任,而且……若是这些事交由我去做,幽幽子大人便有更多的空余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啦。”

幽幽子笑笑,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妖梦打理着散在自己腿上的发。此时,初雪已然给天地间铺了一层薄纱,或是几点,或是连接成片,优雅而轻灵地飘旋着。而西行妖的一树繁花也不甘落后,早落的残樱拥着漫天飞雪在空中共舞,又难舍难分地落到树下两位少女的发上——和漫天遍野的色彩相同的,樱色与雪色的发。

“对了妖梦,你想不想见灵梦和魔理沙她们?”二人安静片刻后,幽幽子凝望着远方雾蒙蒙的天空开口了。在发现妖梦的表情又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后,幽幽子微笑着接着道,“雪中的一树繁花,想来这番景象是定然她们没有见过的,是个办祭典的好机会呢。妖梦若是还有什么想邀请的人,便一并告诉我吧,”

妖梦望着一树繁花的间隙漏出的天空,似乎有些苦恼地考虑着这个问题。片刻后看着自己的指甲,叹了口气道,“虽然说是有点想念她们啦,可如今我的身体有些不好了,既没办法准备饭菜,又怕她们看到我这幅样子担心……”

“这些都是小事。”幽幽子仍是微微笑着,思量片刻后道,“饭菜我来准备。若是妖梦身体不好,那么祭典的时间就短一些吧……半个时辰,妖梦可还撑得住?”

“啊,那这样的话……”即使是和往常一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妖梦的双眼也立刻亮了起来,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挂上了微笑。此时的幽幽子全然明了了妖梦心中所愿,二人在西行妖下,沐着漫天的花与雪一边互相依偎,一边谈天说地。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妖梦刚刚读完的那本科幻小说上。幽幽子惊奇地发现妖梦的一些观点与构想实是既新颖有趣,又颇有见地,和初见面那个只靠舞剑去解决一切问题的小女孩简直判若两人。二人不知聊了多久,妖梦终于昏昏沉沉地眠去,在一片失了方向的斑驳的黑暗中漂浮。而待她再次睁开双眼时,身旁已然围满了自己的老友了。

“哎?这不是妖梦嘛,怎么坐在树底下就睡着了。下这么大的雪,你冷不冷啊?”穿着黑色斗篷的魔法使一边搓着手,一边带着一脸好奇的微笑望着妖梦。

“又不是谁都像魔理沙一样怕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家这棵树可真有本事,居然下着雪还能开花?”系着大蝴蝶结的巫女瞥了身旁的同伴一眼,抬起头惊异地望着一树落雪繁花,嘴似乎都合不上了。

“嘛,话又说回来,这棵树不是本来就有在雪天开花的兴趣嘛。”幼小的恶魔少女带着一脸贵族般的微笑品着红茶,转身看向身旁穿着睡袍的友人道,“帕琪~你不如也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咱家那些花改造改造,让它们也多几个有趣的本领。别人家能有的,咱们红魔馆当然也要有嘛。”

听罢此话,原本规规矩矩立于大小姐身旁,替她撑着阳伞的女仆似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接下来的几天她又有的忙了。另一位提着大包小包的巫女正急急忙忙地飞掠天空,向着众人聚集之处赶来。待安全着陆后,巫女微笑道,“啊,幽幽子小姐,妖梦小姐,好久不见。我带了一些妖怪之山的特产——都是些山蘑河鱼之类的家常小菜。要是你们不嫌弃,不如一起尝尝?”

幽幽子与妖梦相视一笑,一一问候感谢着前来赴宴的嘉宾。宴会开始了,白玉楼的中庭已然很久没有如此热闹,沉浸在似乎永不结束的筵席间,似乎所有人都忘却了烦恼,只知拍手起舞,饮酒放歌。接到邀请函的小春也共着自己的新朋友仁美前来赴宴了,在席间亲热地向妖梦挥着手,又带着感激的笑容望着微笑的幽幽子。冬樱翩转着落在杯间,没过多久就与飘落的白雪一同积了起来,这两种轻灵飘逸的造物便是这场佳宴的主角了。可再热闹的宴会也有散场之时,没过多久来客便已散尽,独留残羹冷炙于席间。幽幽子唤来了幽灵打扫着残宴,此时的妖梦已然没有什么力气,开始倚着树打盹了。

迷迷糊糊间,妖梦只感觉自己与一阵深爱着的冰凉雾气彼此相伴,这团雾色如同波浪一般温柔地包围着自己。她安心地浅笑着,向这熟悉的梦伸出手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妖梦只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可哪怕永远地沉于梦中、沉于湖底,对此刻的妖梦来说也没有什么所谓了。梦中的她似乎又成了那个尚未成熟的小小女孩,她望着那位永远坐于廊下,漠然地望着漫无止境的天空的大小姐;她为西行寺大人采了一束花,织成花环,怯生生地向她递去;她惊讶地望着幽幽子大人向她转过头来,眸间带着从未见过的微笑与泪花。

——明明已经五月了,天空中仍飘着飞雪。春天还没有来吗?

就在此刻,妖梦似乎听到了雪融化的声音。

幽幽子大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接过花环,微笑着放在了自己浅蓝色的天冠之上。妖梦第一次发现幽幽子大人笑起来竟是那么美,可明明是笑着,两行清泪却在她的脸庞上滑下。满树花雨顺着幽幽子樱色的发飘摇而下,她望着眼前仰首望着自己的小小少女,轻声道,

“春天,真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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