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妖 三分咲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已过了一个月的光景。繁花渐落,独留连绵不绝的草色生长,如今的白玉楼已然是茂密的一片碧色了。哪怕是温度一直低于外界的冥界,也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夏天——从无酷暑,只氤氲着草木与温暖的季节。让白玉楼中的二人心生几分宽慰的是冥界间的“定义错位”现象再无出现,强行发动顶级的复活魔法已然将妖梦身上操纵生命的能力全然毁去,如今冥界中仍能一片茂密的草木仅是太阳的余晖。
清晨,幽幽子在一片花草清香中睁开眼来,伸了个懒腰,却惊奇地发现身边的妖梦仍未从梦中苏醒。哪怕是这几日妖梦的身体一直不算很好,她却一直有着早起的习惯。醒来后虽是没力气去庭院中侍弄花草或是练剑,却仍会按照惯有的作息习惯看看书练练字,或是留在卧室中做一些家务事。可今日的妖梦却比贪睡的幽幽子醒的更晚。毕竟是长身体的年纪,偶尔有些贪睡也是有的。幽幽子想到这里心生几分好笑,望了望妖梦熟睡的面容,替身旁的少女掖好了被子,便轻手轻脚地从凉被中抽出身来,起身去洗漱了。
然而,等到幽幽子已然洗漱梳洗完毕,重新回到卧室时,竟发现妖梦仍无苏醒的意思。幽幽子不知怎的心生几分不妙,起身上前轻声唤着妖梦。可无论是如何呼唤,甚至于用手晃着着她的臂,妖梦依旧沉沉地眠着,连表情也没有露出丝毫变化。幽幽子有些着急了,她早知二人分离的时刻会来,却偏偏没想到来的这样早——或许已经不早了,她们二人已经在造物主的手中争了两三个月的光景,如今若还要拖延便是过于贪心了。想到这里幽幽子忽的发现自己的几滴泪水从脸颊上骤然滑落,落到妖梦脸上,她急忙用帕子将泪水拭去。可这不听话的几滴泪珠分明让妖梦的表情有了几分变化,她的眼皮轻轻颤动着,慢慢地睁开眼。
“幽……幽幽子大人,我这是,睡了多久呢?”少女迷迷糊糊地,握着身旁幽幽子的手,双目间有几分茫然。
“已经早上十点了哦。真是的妖梦,不要吓唬幽幽子啊。”
“抱歉抱歉。”妖梦笑笑,伸手轻轻替幽幽子拭着脸上的泪花。不知怎的,她的眸中染上了几点伤感。沉思片刻后,却微笑着轻声道,“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在梦里,我独自一人地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漫步着……可是我心里虽是清楚地知道这片黑暗永无尽头,却明明白白地看着远方有着几点光明,我便不由自主地被这片光明吸引着,向着远方走去。虽说周围都是茫茫的一片黑,可我心里却并不害怕,反而十分平静……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了好远好远,好像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幽幽子大人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幽幽子大人……站在我来时的方向,和往常一样微笑着望着我。这时我的心中再也无法平静了,就这样一下,心一颤动,便是醒来了。”
听罢此话,幽幽子也是笑笑,望着妖梦和往常一样抽身起床,整理洗漱。待妖梦理罢仪容仪表,将黑色的大蝴蝶结发卡在头上带好后,幽幽子示意妖梦一同去廊前坐坐。二人坐定后,幽幽子替彼此各斟了一杯茶。天上的流云落在浅绿色的茶水中,一阵清风吹过,茶面有如湖水一般泛起阵阵涟漪。幽幽子笑笑,开口道,“妖梦,你对死亡怎么看?”
妖梦有些茫然,她一面用手撑着脑袋,一面抬起头望着天空,似乎正很认真地思量着这个问题。
“死亡……吗,说实在的,我之前一直没怎么考虑过这个事情。作为一个生物来说,我的本能肯定是怕死的。死去后,万事皆空,我也再不会是现在这个魂魄妖梦了,就算回到冥界,也只会以一个普通幽灵的身份徘徊此世,等待着来生。所以哪怕我是半人半灵,心底里对死亡的恐惧也是不亚于普通人类的。可我又同时觉得世界上有比生命本身更重要的东西,比如我爱着的人,爱着的土地。若是能为守护这些事物而献出生命,死亡也不失为一种更好的归宿。”妖梦静静地说道,她低下头,碧蓝色的双眸与白鸟青空一同在小小的茶杯中倒映摇晃。此时妖梦的双目间有着这个年纪的孩子本不该有的平和与释然,似乎生死交错的几个月已经让她与内在的自我和解了。稍稍顿了顿,妖梦接着微笑着说道,“我呢,自认为是冥界的守护者,虽然不知道这样半吊子的守护者到底合不合格啦……可若是不得不走到那一步的话,我会毫无怨言地为自己爱着的土地献出生命的,这也是我的责任所在呢。为了心中的理想而舍生取义,这对于一位骑士来说已然是莫大的荣幸了。更何况,这片土地上有着我深爱的人。我会不由自主地为了她的欢笑而欢笑,为着她的悲泣而悲泣。若是能凭我的力量实现她心底里长久以来的愿望,那我更会拼尽全力去做,哪怕是献出生命也会毫无怨言。这对我来说不仅仅是责任,更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爱吧。”
“舍生取义啊……”听了这几个词,幽幽子有些伤感地笑笑,这笑容更像一种自嘲。她曾尝过孤独一人怀着悲悯之心行于世间,又为了更遥远的灯火而将自我抹杀掉的滋味。那条道路从千年前延伸到现在,又本该向未来铺展,直至时光尽头,周围除了无边的静寒别无他物。可忽的来了一阵春风,绕着她的双颊,想要与她共行一阵。这春风替她吹融了凝寂的皑皑白雪,将她的世界染上色彩,毫无保留地融在她的心中。然而,那春风却是替她行了她曾漫步过的道路——为了幽幽子心中所愿,而和千年前的幽幽子一同向死而生。这缕春风是幽幽子的救赎,可眼前这位少女的救赎又在何处呢?想到这里,幽幽子不禁问道,“妖梦,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自己?”
听了此话,妖梦一愣。不出幽幽子所料,妖梦原本坚定澄澈的眼神中忽的染上了几丝迷惑。思量片刻后,妖梦低下头轻声道,“毕竟我只是一个庭师呢,并不是什么特殊的人。所以……只要幽幽子大人能够幸福快乐,我守护的土地能够安然无恙,我便是幸福了。”
“这样啊。”幽幽子并未肯定,也并未否定妖梦的观点,这是妖梦自己的人生哲学。她早就发现哪怕仅仅是留在自己的身边,望着自己在冥土中吟诗弄月、推理思考的模样,妖梦的表情就会变得幸福,似乎眼前的女孩子已然将自我的一部分投射到了幽幽子身上,而这种投射也在消解着她的自我意识。可刚巧幽幽子也算是自我意识淡薄的人,故她也不会认为这样的妖梦有什么不对。正当幽幽子沉思之时,妖梦似乎踌躇着开口了,“那么,幽幽子大人对死亡的看法又是如何呢?”
幽幽子笑笑,站起身来。房檐上的紫藤花一簇一簇垂着,柔和的清香包裹着此时廊下的二人。幽幽子伸手在空中捻了一片在风中飘落的花穗,道,“一个月前的时候,在空中翩然飞舞的还是樱色,可如今已然是紫藤的季节了。所谓生老病死,大概和不同时节的花信风一样,只是自然的法则,既是你我所处的大千世界的一部分,也是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戏台子。可正是这些在同一片天地下,交叠着又向前行进的不同声部,既是轮唱,也是合唱,如同《卡农》一般交织着,汇作一体,与我们所处的宇宙本身又交融着,成了一首最美好的作品。生也好,死也罢,其实都并不要紧。生死本为一体,仅仅是从母体的物质中来,又归于碳氢氧氮等物质中去罢了。”
说到这里,幽幽子望着妖梦的眼睛,不出意料的,妖梦的表情变得迷惑了起来。幽幽子只好搜肠刮肚地寻着更容易理解的语句,重新解释道,“妖梦不如把世界本身想象成一首歌,将不同生物在世间行走的路想象成不同的乐器或声部。不同人的人生彼此轨迹交叉重合,有的人光彩熠熠,便去做主旋律。大多数人只是芸芸众生,便去做和声。这首乐曲正是由不同时空的所有生命,以及那些非生命的物质一同构成的。单独一个个体的生与死对于这首乐曲来说并没有多大意义,它仍是会滚滚向前。所以对我来说,生与死也仅仅是天地间自然发生的一环罢了,我会平静而坦然地接受它。不过如今的我已然独立于生死之外,成了这首歌的听众。观察着大千世界的众生自然也很是有趣,但……”
此时的幽幽子忽的打住了话头,她虽对自己的观察者身份已有几分厌倦,却又不想再次提及这可能害的眼前少女丢了命的愿望。可妖梦如同恍然大悟一般微笑道,“我大概明白幽幽子大人的意思了。若是将大千世界本身视为一个整体、或是一首歌的话,那么按理来说代表幽幽子大人的乐器和代表我的乐器应该是不会在同一时刻奏起的呢,毕竟你我的诞生日相差了一千来年嘛……不过这样想来,我与幽幽子大人此时在这里相遇,一同喝茶谈天,这件事其实是一个奇迹,也是一种缘分呀。”
“确实如此。”幽幽子莞尔一笑,牵住了身旁少女的手。她忽的觉得自己千百年来一直厌弃的能力顺眼了起来。若是没有这操纵死亡的能力,幽幽子也不会为了封印西行妖而自尽,那么她的生命便会在千年前顺顺利利地迎来终结,而非以无法转世的亡灵为形态徘徊世间。这样一来她与妖梦也无法相会,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共同相伴这些时日。阴差阳错的,坏事也会变成好事,诅咒也会成为祝福。想到这里,幽幽子肚子忽的咕咕一叫。太阳上了枝头,已经到了正午时分,是吃饭的点了。妖梦站起身来微笑道,“昨天是幽幽子大人做的饭,今天也该由我和往常一样替幽幽子大人做饭啦。幽幽子大人可有什么想吃的菜?”
“你的身体如何,能撑得住吗?”
“没关系的,仅仅是做一顿饭而已嘛……对了,这几日我刚刚从书中学了几道西式的菜肴糕点,幽幽子大人有没有兴趣尝尝呢?”
“哎呀,那当然是有兴趣的啦。不过妖梦手艺虽好,自创的‘新品’有时却过于新潮了呢。这次真的是从书中学来的,不是自己想来的?”幽幽子笑着望望眼前的少女,这几日每每轮到妖梦做饭,幽幽子总会在正常餐点之外找到一盘过于别出心裁的“艺术品”——或是将炸好的鹌鹑蛋裹于吸饱了汤汁的油豆腐中(妖梦认为这样口感会更丰富),或是将圣女果用牙签穿了,插在蒸好的鱼背上(妖梦单纯认为这样看起来比较帅)。味道则大多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听了此话的妖梦眼神开始游离闪躲起来,傻乎乎地嘿嘿笑了几声,似乎在用笑声掩饰心中的尴尬。
“幽幽子大人……不喜欢那些菜吗?若是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做啦。啊,可今天的菜真的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哦,绝对不是自己随便想的。”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不过说起自创的菜……幽幽子也有不少新点子哦。不如咱们下次做饭时一同试试,看看能碰撞出怎样惊人的作品来。或者比一比,看看谁的点子更棒,妖梦看如何?”
“那当然好啦。”妖梦眯起眼睛笑笑,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刚走几步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红着脸退了回来,恋恋不舍地在幽幽子的脸颊上留下一吻,随后便头也不回地向厨房快步走去了。
目送妖梦的背影消逝在转角后,廊前便只剩幽幽子一个人了,此刻又仿佛回到了她早已习惯的,独处的寂静时光。幽幽子笑笑,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往事与夏日混着紫藤香气的和风混杂着,再次映在了她的脑海中。
“死亡啊……”幽幽子一边用右手指尖替着夏风打着拍子,一边默念着这与她颇为有缘的这两个字。虽说有着操纵死亡的能力,这徘徊世间的千百年来,幽幽子却是离“死亡”二字最远的人。以亡灵的形态居于永恒之世,这中“生活”方式与实际上的永生也没有什么两样。反倒是幽幽子自己,总是要永远目送着那贸然闯进她的世界中,却又匆匆离开的过客,走上这条生命的必经之路。
六七年前的冥界——按人类的纪年方法大抵是这样。然而在这方天地中,时光早已被按下了暂停键,“月”与“日”可以标记季节的流转、应做之事的更替,独有“年”这个计量方式是毫无意义的。一百年前的日子和现在相比,幽幽子的生活方式并未发生什么大的改变,无非是书库中的书又多了几本,外界之人看待世界的方法也变了几分而已。幽幽子一边如是想着,一边坐于廊下,望着庭中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挥刀舞剑。如此画面倒是一百年前不会有的,幽幽子暗想。那位老者虽是已然陪了幽幽子三四百年的岁月,这小姑娘却是世间新开出来的花。可这番景象并未在幽幽子的心中荡出丝毫涟漪,依旧是一片静寒中漠漠的空。虽说那老者称幽幽子为大小姐,带着那小女孩一同起誓将要赌上性命,去守护幽幽子直至时光尽头。幽幽子内心深处却很难将他二人视为自己的仆从,更多的是居于一处的邻居罢了——主仆之间尚有感情、尚有联系;而邻居之间的关系则要淡得多,若是兴致来了便可偶尔交谈几句,大多数时候只需互不干扰即可。他们二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幽幽子都不甚在意,只要不随意打扰幽幽子心中的平和与寂静便可。
此时的老人收起了刀,仍旧是板着脸,一副严师模样。那小姑娘——好像叫妖梦,一个有些奇怪的名字——怯生生地抬起了头,望着老者,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自那小女孩能跑能跳以来,每日都跟在妖忌身边,起早贪黑地进行着剑道训练。而从这个冬天以来,老者对小姑娘的要求似乎又更严格了些。冥界的冬日本就比外面冷上不少,让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在如此严酷的环境下毫无喘息余地地训练,是不是太过分了些?就算是一向漠然的幽幽子心中也生了几分恻隐之心,便唤了妖忌到自己身边,淡淡道,“你对那孩子要求还真是严格呢。可若是劳逸结合一些,训练效果是不是会更好几分?”
“西行寺大人说的是。可……”那老者忽的沉默了,长叹一口气,接着道,“要来不及了啊。”
“……什么?”
老者摇摇头,他的双眼早已被岁月磨成昏黄,眸中却仍映着剑士的坚毅之气。那被唤作妖梦的小女孩悄悄地靠近了廊下交谈的二人。看起来她心中仍有着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好奇心,却又一直被规矩压制着,不被允许表现出丝毫。老者早已注意到了身后小女孩的气息,却头也未回,只是道,“妖梦,刚给你说的二百下基本姿势训练做完了么?”
“啊,还没有……我这就去做!爷……师父!”
老者再未理睬那小女孩,只是盯着她,待确认她老老实实地走到训练场上又开始挥刀时,老者又转向幽幽子开口了。
“西行寺大人,您今天有空么?在下有些事……想要和您谈谈。”
听罢此话,幽幽子一直一来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的显出了几分惊讶。虽说一直共处一世,她与这位叫妖忌的老者交流并不算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言地各干各的事罢了。而今日这位老者主动提出想与幽幽子交流,这便是破天荒头一遭了。幽幽子略微想了想,便道,“那就吃过晚饭吧,你在客厅里等我。现在我想睡一会。”
“在下荣幸至极。”老人颔首,嘴角却不知怎的勾出几丝温柔而伤感的笑意。幽幽子再无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卧室中午睡了。待独自一人吃罢晚饭后,幽幽子行至客厅,发现那老人已经跪坐于窗前茶几旁等她了。
“那么,是什么事?”幽幽子淡淡道,坐于老人对面,接过斟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西行寺大人,想必您早已知道了,哪怕是寿命比普通人类更长的半人半灵,寿命也总有……将尽的一日。如今的我,估计也到了时候了。”
“这样啊。”幽幽子点点头,老者的这番话语虽是有些突然,却丝毫未超出幽幽子的料想。她平静而又淡然的表情似乎让对面的老者感到了几分惊讶,他叹了口气,只是道,“想来西行寺大人这样的人,应是也不会太在意我这种人的死活的吧。可这也并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想要说的是我的孙女妖梦……我原本想培养她做我的接班人,将自己的本领悉数传予她,这便是我生命的延续了。可我也未曾想过,这一刻竟来的如此突然,妖梦她也还远未成熟。我想的是让她替代我继续侍奉于西行寺大人身侧,接替庭师一职,如何使唤她也只用按着您的心意来。只是希望您……能稍微照拂她一点,她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
毕竟生死有命,既然世界还在轮转,新事物会诞生,旧事物也必然会消亡。实际上幽幽子并非对妖忌的命运漠不关心,只是理智做了水坝,拦住了幽幽子即将作洪水溃决的思绪,不让幽幽子对与自己相伴三四百年之人的离世深入思考罢了。听了妖忌的话,幽幽子思量片刻,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道,“妖梦她,比起按别人设定好的轨迹去绕着什么人生活,更应该去过自己的日子吧。那孩子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若是一辈子都要背负上侍奉什么亡灵的宿命,想来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您说的也对。只是在下看来,这世间权利与责任都是对等的。若是无人去束缚妖梦,她在漂于木桶间那一日便早入轮回了。如今的您与我既是给她提供了十几年的食物与居所,她自然有该去承担的责任。”妖忌站起身,取了剪子剪着烛芯,又道,“说到妖梦这个孩子,她身上还有一点是让我很在意的。西行寺大人有没有发现,她似乎可以有意无意地操纵着‘生命’?”
“确有此事。”幽幽子点点头。她一向不喜与人争辩,即使是看待世界的视角出了偏差,互不干扰地各持己见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至于妖梦的能力,她早对此事有所察觉。仅仅是那孩子漫步过的地方,周围的花草树木均会愈发繁茂。还好,她身上的如此能力十分微弱,除了让她添了几分园艺师的“灵根”外并没有多少用途,对冥界的存续也更谈不上什么威胁。可有一日那孩子随着妖忌前往外界买菜——当然是经过了幽幽子那位神出鬼没的旧友准许的,在二人归来之时,幽幽子惊奇地发现那孩子的身上竟绕着不少花瓣。春正环绕着她。
“妖梦如今的能力虽是微薄,但这能力本身从因果律上看,反而是过于强大了。而这份强大,对冥界而言可能并非什么好事。若是西行寺大人还愿意将那孩子留在身边,这份能力还是不要告诉她本人为好。若她在尚未成熟时知了此事,主动地去操了这份能力逆转着世间万物的生存法则,很可能会伤了她自己,甚至……酿出更棘手的事端。”
幽幽子点点头,她自是认同妖忌的观点。就算妖忌不提及此事,幽幽子也毫无将妖梦的能力告诉她本人的打算。妖忌看向幽幽子的眼神间竟意外地添了几分慈爱,就算他的实际年龄比幽幽子要小不少,有时却也会难以抑制地将幽幽子看作自己的晚辈去叮咛照拂着。不知怎的,二人今晚上的交流甚至比今年说的所有话加起来还要多。妖忌有些欣慰地起身,道,“如此,我便在世间了无牵挂了。若是妖梦那孩子向您问起我的事,您就说我是去修行了吧。或许……这也是实情,生也好,死也罢,自然都是修行。既是如此,在下便要离开了。西行寺大人对在下的恩情,这辈子也没能还完。若有来生,在下定会结草衔环以报。那么,既然话已说完……永别了,西行寺大人。”
“……现在?你不打算和那孩子好好打下招呼么?”幽幽子抬头望向妖忌,眼神中少有地漏出几分惊异之色。她虽是看淡了生死,当分离之刻骤然来临时,幽幽子仍未做好心理准备。妖忌却只是笑笑,寂寞道,“若是再多拖几日,我便有可能在妖梦那孩子面前倒下了吧。不论如何,我希望我在她心中的印象永远是沉稳如山的师父啊。该说的话我都给她说过了,比起什么大张旗鼓的别离,这样猝然的分别对你我三人也许都会更好吧。”
听罢此话,幽幽子无言地望着已经全然染上墨色的窗外思量片刻,随着妖忌站起身来。
“……妖忌,春天来了么?”
妖忌已然穿好大衣,没入无边无际的一片寒风中。听了幽幽子这似乎过于奇怪的问题,他也只是稍稍想了想,回头微笑道,“此时应该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吧。可若是度过此时,春天也会在不远处了。”
幽幽子笑笑,待望着妖忌的背影消逝在第三棵松树后面后,她转回屋内取了灯台,又快走几步追了上去。此时天色虽是暗了,天地上下仍在泽被万物的星空月色映照之下,模模糊糊地泛着轻柔而祥和的微光。
“对了妖忌,我之前照着紫带来的谱子学了首歌,是来自海那边的大陆的。妖忌有兴趣听听看么?”
“能得西行寺大人一曲,自是在下的荣幸。”妖忌也住了脚步,微微笑着。烛火摇晃,照着幽幽子的脸,在上下天光的映衬之下,她仿佛是姣美而清丽的异世精灵。幽幽子轻启朱唇,微笑着唱道: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伴着悠扬绵长的旋律,妖忌再次迈步向前,向着远方漫无止境的黑暗缓慢而坚定地走去。幽幽子既懂诗文也通音律,清歌自是宛如天籁。虽说她的歌声十分轻柔,冥界却也本是极为安静的地方,一字一句散在空气中,没在星河里,如同无处不在的水波一般浸没着二人的心。忽然不知怎的,一滴泪珠从幽幽子微笑着的面庞上滑下,落在寂寂燃烧着的灯台上。那烛火猛一摇晃。
——对了,既然是要长时间共处一处,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我叫妖忌,姓氏不便多说。可如今既是要生活在冥土之上,便不如以魂魄作姓,您唤我‘魂魄妖忌’就可以。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歌声渐渐迎来高潮,妖忌裹紧大衣,如同斩断对冥土的留恋一般,迈步的速度更快了些。泪珠已然汇成清流,顺着幽幽子的双颊轻轻滑下,她只好把烛台拿到一旁,生怕这已经十分微弱的火苗顷刻间灭在泪中。
——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外面的世界更适合像你这样的人类生存。否则,这片冥土可能会要了你的命的。
——西……西行寺大人,除了白玉楼外,哪里……哪里还有我的,落脚之处呢。以后……我会赌上性命,赌上性命……去保护您的。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再次唱起这两句,幽幽子的歌声却明显乱了阵脚。涟涟泪水已然不受她控制,只是如同江河一般倾泻而出。妖忌的背影已然远去,唯有月光投着他的影子,在地平线上勾画出高大而坚实的背影。不,实际上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妖忌在幽幽子脑海中的印象了,如今的妖忌已然被岁月抛弃,干瘦而有几分佝偻,分明是一位极上了年纪的老人。如今他还能这样坚决地向前走着,已经是经年累月的修炼的功劳了。为什么我之前不能多看看他几眼呢?为什么在相伴之时只当他是透明而不可或缺的空气,到了分别之时才心乱如麻呢?幽幽子的泪水替她埋怨着自己,微笑伴着哽咽凝在烛台之上。
——哎呀,妖忌。你似乎又带了不得了的东西回来呢。
——这个女孩若是没人照顾,可能很快就会死掉吧……西行寺大人,我能否让她在这里暂住几天?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相聚,惟有别离多
唱罢,幽幽子再难站得住,便将烛台放在一边,倚着栏杆掩面而泣。这几句大概是妖忌不曾听到的,他的背影早已远去,消逝在地平线以外,独独抛下幽幽子一个人在孤楼中抽泣着。幽幽子忽的有些难以理解此时被泪水淹没的自己,她自以为情感比常人淡漠几分,可直到别离之时到来了,她才发现浮于世外的自己竟也会如此悲泣。月光溶溶,映着庭前仿佛将要破碎的少女,又是否会同时映着此时向死亡迈步而行的那位老人呢?
——我想的是让她替代我继续侍奉于西行寺大人身侧,接替庭师一职,如何使唤她也只用按着您的心意来。只是希望您……能稍微照拂她一点,她毕竟,也还只是个孩子。
——那孩子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人类,若是一辈子都要背负上侍奉什么亡灵的宿命,想来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束缚。
忽然间,一阵小孩子特有的轻快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幽幽子透过指缝间的泪光向声音来源望去,正是那被老人起名为妖梦的小女孩。妖梦站在幽幽子身侧,望着被泪水淹没的幽幽子顿时慌了手脚,她从未见过一向沉静而优雅的大小姐竟会哭成这番模样,急忙伸手在口袋里翻找着,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幽幽子。
“……怎么了,你还没睡吗?”幽幽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接过手帕拭着泪花,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安定下来。
“啊,我,我其实已经睡了一会了,就是忽然想出来走走……幽幽子大人,谁欺负您了呢?爷爷告诉我,对付欺负幽幽子大人的坏人就应该这样!”那小姑娘在空中比了一下手刀,意为要将犯事之人斩为两半。幽幽子强打起精神笑笑,此时冥土上已然只剩她们二人,可幽幽子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看这小女孩的双眼——眼前的小女孩虽然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可幽幽子的心中却分明映了三四百年后,佝偻而满脸皱纹的一位老妪。
“人生难得是相聚,惟有别离多。”幽幽子轻轻念着这句歌词。无论如何她也再无打算将这小姑娘留于自己身边,对于她这样没有未来的人来说,结缘的恶果便是徒增寂寞。幽幽子不知怎的,忽的想起前几日自己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记载着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冥界的那棵名叫西行妖的樱花树底下埋葬着什么人,而那樱花树满开之时,树下的人便会复生。那么若是寻个法子让西行妖满开,她这如同被诅咒一般,徘徊于无尽冬日的时光也该迎来终结了。那时候她也再也不用看着身边人远去,而眼前的小姑娘再也不用受什么责任束缚,只会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世界中,热热闹闹地度过一生。而解决这个问题的题眼,便在这有着操纵生命之力的小姑娘身上。
“妖梦,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不是命令,不是希望,而是拜托。若是这件事是幽幽子仅凭一己之力能办的,她绝不会将眼前这个尚幼小的孩子卷进去。
“是什么事呢?幽幽子大人说就可以啦,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做的!毕竟我是白玉楼第二代庭师嘛。”
“过几日,冥界与外界相隔的结界将会打开,妖梦便替我出去收集‘春度’吧。春度会让西行妖绽放,我无论如何也想看看,冥界这棵樱花树满开的样子。”
只需这一句话,小姑娘便拼尽全力去做了。所谓“春度”仅仅是“生命力”的另一重表述方式罢了,有着操纵生命之力的妖梦自然是收集春度的最佳人选。她只需站在田野中,稍一集中精神,无数的花瓣便会环在她身旁,而那花瓣便是可视化的生命力了。越来越多的花瓣被妖梦带回了冥界,那棵老樱花树也在一点一点绽放。与花舞漫天的冥界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五月份仍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外界——每每想起此事,幽幽子的内心深处都会有几分歉意,这份春度,待问题解决后拜托仍在世间的妖梦去全数归还吧。可那棵樱花树却似乎永远不会满开——无论积累了多少春度,树上的花苞只如同求极限一般,一直在随着集到春度的增加而缓缓增加,却永远也无法全然满开。
她与妖梦最终还是失败了。
既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复生,幽幽子便只好弃了这一念头。现在令她感到棘手的是妖梦,她想把这孩子重新送回外界去。比起共居于冥界而彼此牵绊,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是陌路人,不用替三四百年后必然到来的分离而产生感情。而解决这一问题的方式便是拜托她那位旧友了。紫倒是早就提醒过幽幽子将妖梦早日送走,因为妖梦操纵生命的能力可能会与混淆冥界中生与死的界限,从而酿成大祸。可那旧友在人间之里跑前跑后的忙活了半天,却也只是向幽幽子苦笑着,无奈地摊摊手。
“如今这孩子便是棘手了。幽幽子你看啊,她在冥界居住的日子有些久了,已经成了半人半灵,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这样的身份本就会比起普通的人类更受排斥。更何况……那孩子现在看起来十一二岁左右,不大也不小。既无法找个家庭托养,又还需大人监护,无法全然独立生存。不如这样,幽幽子你先供她吃穿一段时间,待她十四五岁,能靠自己手脚换饭吃后,我再想办法替她谋个生活。你看如何?”
“十四五岁啊……这孩子长得本就比同龄人慢,这样一来,还得等六七年啊。说实在的,我对带小孩可没什么兴趣。”
“总之你别让她饿着就可以嘛。小孩子长得很快的,你家那位第一代庭师,我第一次见他时也只是这么大的一个小毛孩,没过多久不也是靠谱沉稳的一位青年了。”
听罢此话,幽幽子只是双目无神地苦笑着。待她回过神来时,那位旧友已然离去,身旁多了一位紧紧牵着自己手,神情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既是如此,幽幽子便下定决心在这暂时相伴的几年中担负起监护人的职责。这份职责不仅是护着她的安全,更是要在为人处世上好好教养。可令幽幽子有几分无奈的是妖忌似乎只教了这小女孩剑术,尚未告诉过她为人处世之道,她也未曾亲历过纷乱繁杂的社会,故思考问题的角度很是单一。可种子会发芽,树苗也会长大,在一次次或是与幽幽子共行、或是单独解决异变的过程中,妖梦的性情渐渐变得柔和,逻辑思维也在幽幽子的引导下愈发明晰,看待世界的角度也多样化了起来。然而最令幽幽子手足无措的是在二人共处的过程中,她竟对这小姑娘生了极难抑制的感情。这是比起西行妖更让幽幽子感到恐惧的诅咒,虽是她刻意对妖梦掩藏着自己的心思,压制着自己的感情。可那一刻终究是到来了。
“幽幽子大人,午饭做好啦。今天是烤肉饭,我还做了几个蛋挞,之前我在人间之里打工的时候经常会吃……甜甜软软的,吃起来就会很幸福呢。”
心恋之人的柔声终于唤回了幽幽子的思绪,她抬起头,妖梦正端着托盘微笑着向自己款款走来。她似乎并不打算将餐点端往客厅,只是将餐盘放在台阶上,望向幽幽子微笑道,“今天天气这样好,我想说不定坐在外面,一边伴着花香一边吃饭也蛮不错呢。幽幽子大人,您觉得如何?”
话音刚落,妖梦便有些痛苦地皱起眉头,随后便激烈地咳了起来,这便是这几日的日常了。幽幽子下意识地站起了身,心疼地拥着妖梦,替她轻拍着背。待眼前少女终于平静下来后,幽幽子移开视线,望着远方,淡淡道,
“……妖梦,春天来了么?”
这样突如其来的奇怪问题似乎让妖梦感觉到了几分迷惑,她只是顺着幽幽子的视线向着远方碧空望去。那里没有风,没有云,也不会有鸟,仅仅是漫无边际的一片碧蓝,一处永寂。许久,妖梦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垂下眼睛轻声道,
“现在……已经是初夏了。春天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