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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西行妖 一分咲

幽幽子带着妖梦又回到了冥界,这片一望无际,宁静而悠远的无垢之地才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家园。冥界的雪已然落了很久,如此之景和几百年以前并无分别。回到白玉楼之后,幽幽子轻轻地将妖梦安放到自己房间的被褥中,之后自己便坐于妖梦身旁,漠然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虽是身旁正躺着自己心中极念之人,如今二人再次相会,喜悦、担忧、悲伤共着深切的爱一同在幽幽子的心中七上八下,却只汇成无尽的茫然。幽幽子平日以来虽做事极为潇洒飘逸,却也说不上任性妄为,行事逻辑皆按着内心的尺度。可如今她忽的头脑一热,将可能会导致冥界崩溃的变量重新带回冥界,二人又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冥界的未来便成了她心中难解的题。可她又如今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愿与妖梦再次分离,就算最坏的结果发生,没过几日冥界便会崩溃,幽幽子心中也只是微微冷笑着。

“若是连这样的小小请求也无法满足,这样的世界,连同早已没了未来的我,迎来终焉,也未尝不可。”

从千年前的被死亡操纵的人类大小姐,再到如今徘徊于冥界操纵死亡的亡灵,世界从未对幽幽子抱有一丝一毫的善意,即使伪善地赐予了她星星点点的光明,却也只是如同得了猎物的猫一般,狞笑着玩弄着她本就微薄的感情。而幽幽子竟试图以最大的善意去回应这个世界,从未对世界有过任何所求。世间再无她立足之地,她便自尽,用自己的鲜血与生命去封印杀人如麻的恶魔;世间只剩下无尽的时与空织成的笼,她便压制着自己的感情,漠然地望着孤独的雪原,毫无挣扎地顺应着自己的命运。可如今她唯一的愿望只剩下了与身旁的少女多相伴几日,就连如此微小的愿望竟都成了奢望。幽幽子忽的再也不想做无谓的洪流中一片无根的浮萍,她自恃问心无愧,却不知为何要被命运如此这般赶尽杀绝。想到这里,幽幽子轻轻拉起身旁少女的手。不知是否是幽幽子的错觉,那少女竟也是微微地回握了回来。幽幽子笑笑。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次放开牵着你的手。”

想到这里,幽幽子忽的记起妖梦的手刚刚受了伤,便准备起身去药箱里找点纱布,替妖梦处理一下伤势。可她刚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衣裙竟被妖梦轻轻拉住了。妖梦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着,嘴唇嗫嚅,轻声道,“幽幽子大人……不要,不要走……”

听罢此话,幽幽子的心忽的绵作一团。她俯下身钻回被褥中,眼前除了世间的唯一所爱,再无他物。不由自主地,幽幽子将妖梦拥入怀中,这便是她在世上仅有的光明与悸动了。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分开,幽幽子温柔地摸了摸妖梦的头,道,“我去找点纱布替妖梦处理一下伤口,马上就回来。”

白玉楼中,幽幽子的卧室与存着药箱的仓库相距甚远。毕竟幽幽子是不会受伤生病的亡灵,要药箱自是无用,所以药箱存放在与卧室隔着一条对角线的偏远角落处。而从卧室到达仓库的最近距离则是从中庭中横穿过去,一路上,幽幽子发觉天上虽仍是落着飞雪,那些枯萎的草木却渐渐有了几分精神。看来妖梦虽现在生命力流失了大半,自身的能力倒是还没能丢掉。幽幽子沉沉地想着。

中庭的最中央则是冥界的巨树——西行妖了。这是棵从未满开过的花树,虽有着二十人合抱都难以拢住的傲人直径,从树干底部到树冠处大约十几层楼的惊人高度,可无论是风调雨顺之年还是冷热交替之年,它最多只会懒懒地打一二百个花苞,似乎它开花的目的只是为了昭告世间它樱花树的品种罢了。只有在吞吃了生命力之后,它似乎才会兴高采烈地多开几朵花。鲜血是它的唯一养料。

可如今的西行妖——幽幽子走到树下,不由得屏息凝神。一成,百分之十的花苞已然绽放。轻灵、飘逸而又幽雅,绝世的造物。可这样好的花朵,又是用谁的生命力而开出来的呢?仅仅是沉思片刻,幽幽子的目光立即变得惊异了起来,一个极令她震撼的猜想忽的出现在她的头脑中:妖梦使用自己操纵生命的能力,强行将自己的生命力传输给这棵妖树,使它开了花。不需要过多的思考,不需要无用的证据,一切答案来自井一般的虚空。而妖梦的目的大概是——

“让我,复活吗……”

心中涌上答案的一瞬间,泪水涌出。幽幽子的心中忽的百感交集,既是心疼妖梦竟做出如此傻事,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替自己这个无用的主人去还千年来的债。这些事情既不是她该去操心,也不是她该去承担责任。幽幽子自觉身为冥界的主人,却偏连自己唯一的重要之人都护不好,竟要让妖梦去为了冥界与自己的未来去做出此等奉献;可心底的最深处,幽幽子却隐隐地有几分温暖与幸福,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为什么。

想到这里,幽幽子心中的一切谜底均有了答案。也许是持续了千百年的孤独养成的小小兴趣,幽幽子总爱以一种解谜的心态去遥望世间万物,顺着本质追根溯源的过程总会让孤居的她感觉到少许乐趣。如今妖梦生命力流失一事的谜底已然被大半揭开,幽幽子却发现一直习惯于观察世间的自己竟被卷入了情的漩涡中。真相与情感相互倾轧,在混沌中揉作一团。幽幽子忽的觉得自己往常总如湖水般清澈深邃的头脑竟染上了难以言说的昏黄之色,她伸出手去触着自己的额头,试图为自己的大脑降温。做不到,一切事物尽在嘴边,一切事物尽在不言中。

此时,对幽幽子来说唯一可做之事便是尽可能地阻止西行妖继续绽放下去。若是它的养料全然从妖梦一人身上攫取,妖梦一个半人半灵所拥有的生命力,用来使得西行妖满开是定然不够的。运气好的话,妖梦离世之时便可刚好使得西行妖满开,那时便是幽幽子复活之刻了。可若是运气不好,妖梦哪怕将自己的全部生命力奉献给西行妖,也只能让其开到七八分。妖梦虽有操纵生命的能力,可以用来使得死去的生物重新复生,可生命力作为幻想乡中的一种“物质”本身也是守恒的。妖梦无法凭空创造生命力,只能以自己之躯作为水渠,让生命力化作涓涓细流,在万事万物之间转移。哪怕是想到这里,幽幽子心中仍找不出任何可以缓解妖梦病情的法子。或许唯有切断妖梦与西行妖之间沟通的桥梁才能彻底终结这一悲剧。

可又有什么法子呢?连幽幽子本身对这棵巨树都不甚了解,只是在千百年的孤寂岁月中推断出自己的尸体定然是横陈其下罢了。这棵树并非平常的植物,而是妖怪。若是受到攻击,这棵妖怪树便会使出全身力量反击,这是妖怪求生的力量;这棵树也极为吝啬,一旦吞了生命,只会心满意足地将其转化为开花的养料,从来没有法子让它把吃掉的生命重新吐出来。由此看来,想办法毁了这棵树也是不可,和其讨价还价让它归还妖梦的生命也是不可。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穿过中庭,幽幽子默然地在廊下徘徊着,待寻到了纱布和伤药后便返回了自己的卧室。妖梦已经醒了,坐起身来,静静地望着窗外。二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如泉水般的柔情与绵长的爱意忽的映在彼此瞳孔中,妖梦红了脸,低下了头。幽幽子只是笑笑,钻入被褥中与妖梦并排坐着,替她包扎着伤口。妖梦也没说什么,随着幽幽子摆弄,只是不易察觉地挪了挪身子,与幽幽子离得更近了些。

“身体好点了?要是还难受的话,不如再睡一会吧。”

“啊,嗯……又让幽幽子大人担心了。”

伤口处理完毕,虽是看着吓人,一瞬间涌出了许多血,可也许是那时的妖梦身体已然虚弱,切到手时并未用太大力气,这伤口也并没有多深。虽然冥界并不支持微生物的存在,伤口也因此并无感染恶化的风险,幽幽子仍是像模像样地学着人类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替妖梦处理着这小小的皮外伤。二人先是不发一语地沉默在脉脉柔情中,待幽幽子全然处理完毕,收拾药箱之时,妖梦忽然紧紧握住了幽幽子的手。泪水随之滑落,坠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幽幽子大人,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要是没有幽幽子大人,我……”

“嗯,要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说好了,说好了哦。”

听罢幽幽子微笑的承诺,妖梦更是倚着幽幽子哭作了泪人。幽幽子早知妖梦的性子,又爱哭又喜欢粘人,可却又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学着替各种各样的事物操着心。可忽的妖梦不哭了,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擦着糊作一团的眼泪,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可是,可我是不能待在冥界的。”

“为什么不能?”幽幽子只是微笑着问。

“我的能力,会害了幽幽子大人和冥界。所以我果然还是……”

“哎呀,妖梦难道是想说,果然还是得离开我身边?明明刚刚才约定好的,要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妖梦这么快就要食言了么。”

妖梦听了此话,也并未再说什么。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睛,目光转移到幽幽子床头的账本上,那上面除了账目还记录着冥界所有的管理待办事务。妖梦习惯性地拿起这本伴了她长久时日的账本,两个礼拜未曾过目,之前积累下本该在这几日办的事务大概已经堆积如山了。可妖梦还没看几行,账本便被幽幽子轻轻地抽走了。

“说来妖梦,你有事瞒着我吧?庭中的那棵树如今开了不少的花,大概是妖梦的杰作吧。”

妖梦的目光游离着,闪躲着。可幽幽子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几分钟后,妖梦终于松了口,轻声道,“我发动了自己的能力,幽幽子大人之前说过想要活着,我便想要……复活幽幽子大人。刚好,我这样的人……本就不适合在冥界存在,这样一来的话我没过多久也会死去,从此冥界便会安宁了。”

幽幽子叹了口气,如此回答并未超出她的料想。

“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样的事呢?这种事妖梦明明没必要操心的啊,妖梦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毕竟……我也是冥界的一员呀,想要守卫着冥界,守护着自己爱着的人。为自己守护的公主,为自己依恋着的国度献上生命,这是身为骑士的职责呢。更何况……这样的骑士对冥界来说仅仅是一个错误,一个有害无益的变动因素。对不起呢,幽幽子大人……我真的什么也做不好。无论身为幽幽子大人和冥界的护卫,还是身为小猫的主人,抑或是仅仅做一个平凡的、能为他人提供情绪价值的友人,我都是全然不合格的。无论怎样修行、怎样努力,都还只是个半吊子,这些事都没办法做好,像我这样的人果然还是……”

幽幽子惊呆了,她既从未这样想过妖梦,也全然不知妖梦的心中对自己的评价竟是这样低。过于强大的内省力近乎拖垮了眼前的少女,妖梦倚着床头,强打起微笑仰头望着窗外,肩膀却轻轻地抽动着,泪水再一次从她的眼角滑下。“直到这个时候我竟然还在哭,若是爷爷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会怎么想呢……为什么他努力教导的接班人竟会如此差劲,一出了什么事只会哭,没办法冷静下来好好想办法。明明这样是不对的,不好的,可是,可是我……”

“别想这些,妖梦。你已经做的足够好,足够优秀了哦。”

幽幽子再无法继续听下去妖梦的自责,便打断了她的话,温柔地将哭作一团的妖梦拥入自己怀中,轻轻地抚摸着她如雪的发丝,微笑着说,“世间万事万物,都做到自己理想中的样子是不可能的,毕竟个人的能动性有限嘛。即使妖梦自己做的足够好,可总有一些因素是妖梦自己不能控制的,对不对?仅仅是一些细小的突发情况,就可能将很多事引导至相反的结果。而事物又总是瞬息万变的,比起在万物身后追赶,去顺应事物本身,跟着眼前的律动走,找到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法则可能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不过个人有个人的处世之道,我也尊重妖梦的想法啦。可我还是觉得,其实妖梦已经足够优秀了。饭做得又好吃,园子打理的又好,待人真诚和善,做事认真负责……这样的妖梦,还不够吗,还不够让妖梦认可自己吗?”

“幽幽子大人……认为我这样就足够了吗?”

“嗯,当然足够了。当下的,此时此刻的妖梦便是最好的妖梦。”幽幽子笑笑,伸手替妖梦擦去了脸上的泪珠,替她整理着在几次三番的相拥中歪掉的领结,自己却不由得红了脸。幽幽子早知妖梦一直渴望自己的承认,总希望做出一点大事来换得自己的几分夸奖。可幽幽子外表虽随和淡然,内心最深处却有几分别扭,总不爱把自己的真正感情捧到明面上。但有些话总该是要说出口的,在幽幽子心里,妖梦是否优秀,是否能做出大事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只是在华胥之地陪在残雪身旁的那朵秋樱罢了。

“可,就算是这样,我对冥界来说也是多余的存在……只有把我抹除掉,对冥界来说才是最正确的结果吧。”

“怎么会是多余的存在呢,妖梦明明为冥界这片永恒的冻土,带来了真正的春天呀。因为妖梦的存在,冥界中的雪花与樱花才能一同盛放,一同消逝。对我而言,这件不合常理的事就是奇迹本身呢。”

“但是,樱花与雪花是不能同时出现的,这是不合自然规律的呀。若是樱花开放在冬季,那它便很快会在寒风中枯萎,若是雪落在了春天,它也会很快消融。春雪也好,冬樱也罢,都是对彼此有害的,只有绽放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这些自然的造物才能更好的存续下去。应该,是这样的吧。”

听罢此话,幽幽子一愣,加大了几分臂间的力度,紧紧拥住了妖梦。她抱得那样紧,好似担心此刻双臂间的温暖随时会消逝在虚空中一般。

“妖梦有没有想过,对于雪而言,若一辈子孤零零地躺在永恒间,便也只是随分从时,顺着生命的洪流漂下去罢了。但只要它见过一次樱,它就会用尽一生之力去追逐眼前缥缈的樱之影。哪怕眼前的繁花只是幻象,这片雪也会毫无怨言地融化在春风中。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世间这样大,为什么容不下一片恋着春风的雪,又为什么容不下一朵绽放在雪地里的秋樱呢?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世间能不能容下我们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反季的雪与樱是否还在意彼此。我不知道妖梦怎样想,可是对于我而言,那株早已全然沐过春风的樱若是还能恋着、愿意伴着永恒孤寂的那片残雪,那便是这片错误诞生在世间的造物,此刻心中唯一的希冀了。”

说到最后,泪珠也从幽幽子已然染上绯红的脸上滑落,这样激烈的感情对她来说是少有的,可她却偏想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向眼前她的妹妹,她的恋人表明心意。妖梦听罢此话,先是一愣,反应片刻后,脸立马红透了。二人彼此之间再未多说什么话,只是拥着对方,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再次分开,幽幽子微笑道,“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妖梦肯定饿坏了吧。今天妖梦身体不好,不如我给妖梦准备一点东西吃吧?”

说罢,幽幽子便站起了身。妖梦有些茫然,又有几分恋恋不舍地望着幽幽子的双眼,在弄清楚了幽幽子的目的后,妖梦虽是红透了脸,却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睛,轻声道,“那今天,就麻烦幽幽子大人啦。”

幽幽子笑笑,再次向着廊间走去。虽说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在刚刚发觉妖梦已然将自己的生命献予西行妖,从而终将早逝的时候,幽幽子的心早已全然碎裂一地。可她的面上又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如此悲伤表现出来。若是自己露出伤感的表情,那妖梦——默默独立于命运的长河中央,不需多少时日便要被流水冲去的妖梦,她的心中定然更是不好过。所以无论如何幽幽子只能微笑,想方设法陪妖梦安稳地走过生命中最后的旅程,这便是如今的幽幽子唯一所求了。

既是要准备饭食,幽幽子便是想要在摆盘上多用点心思。所谓风雅不一定总是要吟风弄月,哪怕只是不起眼的细微之处,若是意趣生了仍是别有洞天的一番情致。想到这里幽幽子便向客厅走去,她想寻一些合适的餐具衬着菜。然而客厅的茶几上竟是已然摆了几盘菜了——幽幽子揭开罩着菜的木盆,里面的几道佳肴均是自己从未见过,却又能一眼看出是选着自己平常喜欢的食材,用着刚学到的新鲜手法烹调的。幽幽子立刻明白了这是自己离开冥界,独居于人间之里之时,妖梦偷偷回了冥界,替自己准备好的。可妖梦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和她一样离了冥界,从而与这样别致又颇具心意的餐点错过了。想到这里幽幽子心中无端生了一股暖意,虽是已经放的久了,按照人类的习惯,这几盘菜她并不打算再吃。幽幽子的心中却比吃了蜜还甜。

眼波流转,幽幽子的视线又落到菜肴旁边的一封信上。她拿起信看了看,这封信上明明白白是妖梦的字迹,却像是被水洇湿了一般糊作一团。幽幽子一向了解妖梦,字迹秀美隽永甚至胜于自己几分,且她的笔迹一向干净整洁,写过的纸便是连一个墨疙瘩也不会有的,可如今这张纸却怎又会皱皱巴巴,糊成这样。想到这里,幽幽子微微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着这几行字迹,更令她惊讶的是这竟似乎是一首从未见过的诗。世间大部分诗歌幽幽子早已读透,若是未见过的诗句,则大概率是妖梦自己写的了。想到这里幽幽子心中微微添了几分好笑,她从未见过妖梦写诗,可仅仅是稍一念出这几个句子,幽幽子的笑容便凝在了脸上。

“杜鹃别枝月别楼,红烛成灰泪已休。黄鹤一道长空去……”

这首诗只有三句,但仅是这不成诗的几个句子,已然分明有几分绝命诗的味道了。句末的水渍大约是泪痕,只需微微一想便知正是这泪痕染开了这张纸,但正是这泪痕为默默无言的白纸黑字添了难以掩饰的真情。不知不觉间,幽幽子的双眸间也悄然落下几滴泪水,与这张纸一个星期前落的泪驳杂在一起。幽幽子脸上挂着泪花,她笑笑,取来笔墨,提笔蘸着混了泪水的墨,在第三句后面续着,写着。

“飞落云雨两处愁。”

写罢,搁笔。幽幽子早已注意到了纸旁的木匣。这小匣子她在妖梦的暂住之处早已见过, 如今和信纸与菜肴放在一起,大约也是送给自己的了。幽幽子打开木匣看看,是一个簪子。组成这个簪子的原料均为冥界中盛放过的草木,幽幽子笑笑,将簪子连同木匣一同收在袖子里,随后寻了几个别致的盘子向着厨房走去了。

虽说幽幽子不常下厨做饭,可毕竟孤寂一人的日子久了,她也多少有几分对付灶火的心得。妖梦虽是对自己的喜好提及甚少——或者说大多数时候都会避而不谈,幽幽子却记着二人一同用餐时,妖梦对酸甜口味的菜肴动筷子总会多些;如今妖梦又是病人,吃太油腻的也是不大合适。想到这里,幽幽子便备了菜,准备煮一锅清清淡淡的番茄牛肉羹。煮粥耗时不短,既是除了等待无事可做,幽幽子便派一个幽灵看住那咕嘟咕嘟翻涌的锅子,自己带着那盒簪子回到卧室去寻妖梦。妖梦似乎正望着窗外发呆,在与幽幽子的双目对视上的时候,她又是甜甜地笑了。

“妖梦,你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这个簪子是你在人间之里买的吧,我瞧着既可爱又别致,一定很衬你。不如我替妖梦插上?”

听罢此话,妖梦的眼神忽然躲闪了起来。幽幽子却只是微笑着望着她,走到妖梦身边,替她卷起了略有些长的头发,用头绳挽了一个髻,又把这妆满了花的簪子轻轻别到妖梦脑后。妖梦一向留的是齐肩短发,如今试了新发型,竟减了几丝稚嫩,更添了几分典雅与柔情。幽幽子后退几步,歪着脑袋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又取了一铜镜递到妖梦面前,微笑着道,“都说人要衣装,可我看哪怕仅仅试一个新发型,人的气质面貌都会大不相同呢。如今的妖梦要是换一身漂亮的和服,便全然是一位优雅的大小姐啦。”

妖梦望着镜中自己的新鲜模样,眼神中透出几丝惊讶。她向来不怎么打扮,也未曾想过自己仅是稍一收拾,竟会看起来像好人家的大小姐一般娴静典雅。可妖梦却只是垂下眼睛,微笑道,“其实这个簪子,是之前我亲手做的,想要送给幽幽子大人的啦。”

幽幽子笑笑,她早知如此,如今故意提起这一茬,也只是想听妖梦亲口说出自己的心意罢了。

“哎呀,送给我的吗?可我的头发似乎是不会长长的,要簪子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呢。不过若是等妖梦留长了头发,插上这簪子,或是步摇。那才是小美人呢。”话音刚落,幽幽子又随手拿起梳妆柜旁木奁中的一朵白玫瑰发饰,轻轻替妖梦别于刘海前,一边端详一边微笑着,心想,可惜自己生前是个独女。否则要是有个妹妹,便要像妖梦这般招人怜爱才好。可又幸好妖梦不是自己的亲生妹妹,否则二人之间的感情便只好止步于手足之情,无法更进一步了。

“这样啊……”听罢此言,镜中妖梦的青碧色瞳孔中不出意料地染上了几点失望之色。她先是小小地叹了一口气,却又眼神一转,像鼓起勇气一般抬起头笑笑,柔声道,“可是我想幽幽子大人的头发其实也和我的差不多长,既是我能挽起头发,插上簪子,那么幽幽子大人要不要也试一试呢?”

幽幽子一愣,她总是习惯于在过于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时后撤一步,这是习惯了冷寂之人的自保。可如今的妖梦既是再次追了上来,幽幽子便也只是微笑着,脸颊比她的心红的更快。“妖梦当真要送我吗?”

妖梦无言地点点头,脸颊同样是红透了。

“既是如此,妖梦便替我插上这簪子吧。”这句话说到最后,幽幽子的声音愈来愈轻。一向悠闲自在,飘逸轻灵的冥界大小姐极少见地害羞了起来,这份来自心恋之人的偏爱对此刻的她来说,便是一成不变的永恒里的无上至宝了。妖梦伸手在脑后轻轻拔下簪子,雪色的发散落开来。她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奁中取了梳子,无比温柔的替幽幽子打理起樱色的头发。

“这个簪子是妖梦亲手做的吗?花材的深浅蓝色疏落有致,配着裁成雪片样式的碧绿草叶,二者虽均是不常见的事物,整体看来却独有一份和谐融汇的美感呢。这样别出心裁的搭配,妖梦是从哪本书上学来的呢?”

“啊,不是从书上看到的,是我自己想来的啦。”妖梦微笑着答道,语气中有几分小小的自豪。幽幽子也笑了笑,她早知妖梦大约是循规蹈矩之人,却不知她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生了如此慧心。妖梦的动作很是轻柔,幽幽子双眼微闭,暗自体会着当下温暖柔和的气氛。即使二人此刻一言不发,幽幽子仍觉得自己的胸口出涌出了一条心河,与身后的恋慕之人汇到一处,融为一体。可一连过了五六分钟,妖梦却仍未替幽幽子把头发打理好。幽幽子也不由得有些奇怪了,既只是挽个髻插上簪子,总共只需一两分钟的工夫,妖梦又为何会耗费这么长时间。正在幽幽子暗暗疑惑之时,妖梦笑道,“好啦。”说罢便拿起手旁的铜镜放到幽幽子面前。

镜中,幽幽子发现自己鬓角原有些自来卷的碎发被在脑后斜斜地归为一处。她伸手一摸,发觉自己的两股头发被编成了细细的麻花辫,束着脑后微卷的短发,而那簪子便是别在二股麻花辫交汇处的中央了。幽幽子笑笑,道,“这个发型也是又新颖又可爱呢。也是妖梦自己想来的?”

“这个……不是啦。是我在人间之里打工时朋友教会我的。”

“朋友,是那位爱穿红衣的漂亮小姑娘吧。她替妖梦编过这样的发型吗?”

妖梦垂下双眼,点点头。不知怎的,幽幽子的心里忽的有几分不开心了,可脸上却仍挂着微笑,从镜子中望着妖梦的眼。

“这样看来,那位小姑娘,还真是一位心灵手巧之人呢。若是什么时候得空了,不如请她来白玉楼喝喝茶吧。毕竟是妖梦的朋友,一定要好好招待呢。”

听了此话的妖梦似乎很是开心,思考片刻后,莞尔一笑道,“是呀,不如过段时间就请她来吧。我也想把我的家乡介绍给她呢。这样宽广的庭院,普通人类可能一辈子也看不到一次呀。啊,还有幽幽子大人,她之前一直对幽幽子大人的事很感兴趣,我也想把幽幽子大人介绍给她,不知可不可以呢?”

幽幽子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沉吟片刻,随后轻声道,“她的身边,人类的身边,一定很温暖吧。和我这样冰冷的亡灵比起来。”

妖梦忽的愣住了,二人一言不发,视线在梳妆镜中静默地连接着。幽幽子的心中忽的变得烦闷了起来,她既是知道自己此时全然吃醋了,却又有几分不喜当下正被情感的红线束缚的自己。这时候,原本立于身后的妖梦蹲下身,跪坐在幽幽子身旁,又像是体会着幽幽子的温度一般轻轻揽住了她的手臂,柔声道,“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我和幽幽子大人才有着这样的体温吧。既无法像普通人与妖一般热烈,又无法像真正的幽灵一般冰冷。既已非人类,又无法全然认同自己是妖怪。温温凉凉地徘徊在人与妖的间隙中,守着一片静谧而安宁,无垢而与世隔绝的土地。这几日有时我也会偷偷地想,虽然您是亡灵,我是半人半灵。可大概只有幽幽子大人和我……才是真正的同类吧。所以,只有幽幽子大人的体温,这样稍带几分寒意,如同初落下的,还未在几次三番的融凝中转化成冰的雪色一般的温度,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温暖’。”

“难为你能这样想。”幽幽子笑笑,她说不出地喜欢妖梦刚刚的论述,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向身边的同伴伸出手去,回挽着她的臂,二人倚靠的更近了些。好不容易再次重逢,又刚巧互相明了对方心意,此时此刻的二人便是怎样亲近也不够的。二人头靠在一处,倚着床头,如同亲生姐妹一般轻柔地交换着闺中密言。她们两人从妖梦的童年趣事聊到几个月后的规划,又从二人各自写就的那几首诗聊到养在妖梦暂住之处的那只小猫——那只小猫如今已被幽幽子亲手送给她在人间之里结识的靠谱人处,这误入死之国度的生灵终于有了能长久居住的温暖的家。幽幽子与妖梦之前虽也爱经常互相扯扯闲话,可她们——尤其是妖梦总惦念着二人还有主从之别,聊起天来总难全然放得开。可对如今的二人而言,主与从已是她们之间最不要紧的一层关系了,自然说起话来更是轻松自在。不知不觉间过了一两个时辰,太阳的余晖已然散尽,一个幽灵顶着煮好的粥到了幽幽子的卧室里。二人相视一笑,幽幽子取来剪子剪着烛花,妖梦则和往常一样替二人盛饭布菜,安稳的时光和往常一样在永恒的国度间凝固着,若是这样的日子永不结束才好,二人定然都是这样想的。

字数:97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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