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去,终于是休息日了。这七天里那位扎着马尾的服务生仍是一直对妖梦冷言冷语,时不时还话中带刺,嘲讽妖梦几句。妖梦待她倒是淡淡的,也不与她过多争辩,平时也尽量避开与她二人独处。有时下班后妖梦倒会与那位叫小春的花魁共行,或是去别处一起吃饭,或是散散步,一来二去二人也熟络了很多。妖梦虽是觉得多个朋友也不算什么坏事,却也一直惦念着自己寿数将尽,怕是自己骤然离世后友情反倒成了负担,所以和小春之间也一直不远不近的,并未与她深交,只是当个熟人。唯一让妖梦感到内心些许宽慰的是店外某处总会弥漫着一种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她无法确切地对这种感觉下以定义,却总是被这种气息吸引,忍不住地想要靠近。可每次当她稍一靠近那怀念而柔软的氤氲雾色时,那团气息总会忽的离她而去。永远无法触及,就和她曾拥有的朦胧恋情一般。
如今到了休息日,妖梦总算换得一天可以由自己完全支配的时间,她却不由得踌躇了起来。此时妖梦唯一想见之人只是幽幽子,只要前往白玉楼,便能和自己挚爱之人相会。虽说妖梦深知辞退自己定非幽幽子本意,她却仍不知该以何种面貌面对幽幽子。而且妖梦也自知没有多少时日好活,如今贸然见面,也只怕是为彼此心中更添几分负担罢了。然而她还没思量完自己是否该回老家探望自己的心爱之人,便发现自己已然站在幽明结界前了。既是如此,妖梦只好一边笑着埋怨着自己的任性,一边向白玉楼的方向走去。冥界又落了雪,妖梦漫步在一片白茫茫中,找寻着幽幽子的踪迹。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找遍了家中一切幽幽子可能在的角落,从卧室找到会客厅,又从中庭找到餐厅,哪里都没有幽幽子的身影。
“幽幽子大人……出门去了吗?”
妖梦心中叹了一口气,既是为不用正面面对这位定然无法相伴的恋慕之人而松了一口气,又有几丝失落,而失落的成分明显更大。她慢慢踱到了厨房,这是她在冥界中最熟悉的角落之一。之前的日子里,每当妖梦站在滚烫的灶火旁,叮叮当当地为幽幽子准备餐点之时,虽是手忙脚乱颇为忙碌,但心里总是幸福的。如今一个礼拜过去,厨房中的餐具动也未动,还是保持着自己之前走时的模样。没人再为幽幽子大人准备饭食了,那么爱吃一个人,这么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呢。
想到这里,妖梦的心中隐隐地觉得有几分好笑了。她熟练地点燃了灶火,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由于妖梦的体温比常人要低很多,她其实很是怕火,可做饭哪能不用火呢?食材倒有很多,在冥界这片土壤上,任何东西都不会腐烂。妖梦稍作思量,便打算为幽幽子做几道自己刚刚在餐馆打工时学会的特色菜。差不多过了两个时辰,妖梦终于准备好了四菜一汤。原是想将这几道菜放在厨房锅子里保着温,却又怕幽幽子不进厨房,看不到这几道菜。想到这里妖梦便将这几道菜端到了客厅中,用几个小木盆盖着。稍作思量,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木匣,轻轻地放在菜品旁。
那小木匣中便是妖梦为幽幽子做的簪子了,这几天她一直随身携带着。妖梦虽一直觉得这簪子并未做的十分完满,总是哪里看着有点缺憾,却又怕自己死在外头后簪子再也送不出去,便打算今日将簪子留在此处。说来也奇怪,组成这簪子的原料均是花草等活物,这一个礼拜的工夫却没有丝毫腐烂的迹象,正如同生长在冥土时一样。
既是留了簪子,妖梦便也想留一封信了。可她虽有万千话想对幽幽子说,此时此刻提笔坐在案前,却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妖梦忽的记起幽幽子颇爱写诗,她自己虽有时也会读诗,却远远比不上幽幽子对着清风明月随口一吟便得朗朗上口的几句。可到了如今,妖梦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将心中的泪水与墨汁汇聚到一处,在纸上流淌着:
“杜鹃别枝月别楼,红烛成灰泪已休。黄鹤一道长空去……”
写到这里,两大滴泪水从妖梦眼角落下,洇湿了纸。妖梦不擅写诗,这几句也只是她将古人的常用意象调度一番的结果。她的字原本写的颇好,很是工整秀丽。可再秀丽的字吸饱了泪水也是不好看。妖梦有些手足无措地用纸拭着,却更将墨痕揉散开来。她原是想再找一张纸誊抄一份,却不想好巧不巧,这张纸便是今日她能找到的最后一张,若是上街重买定然来不及了。如此看来,要么是把这张纸扔到垃圾桶,要么是将这不成句的揉皱了的纸同不完美的簪子一同留在远处。妖梦心中一直对自己要求甚高,一向事事力求办好,如今却也是没有别的法了。
幽幽子正在妖梦打工的店门外徘徊。她这一个礼拜来总是如此,既是无事可做,心里又总是空落落地惦念着妖梦,便几乎每天都孤身一人来到店外树下,远远地望着妖梦工作的样子。虽是没办法与她交谈,自己总能静静的与她相伴,便也是好的。经她这几日的观察,幽幽子总觉得妖梦比之前成熟了不少,虽是对谁都淡淡地以礼相待,却总像心里藏着什么事似的,既不爱说也不爱笑了,和之前那个在冥界中精神地跑来跑去的小姑娘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可最令人揪心的是妖梦的病症似乎没什么好转的迹象,幽幽子能看出来妖梦虽是一直强打着精神工作,面色却越来越差,每到中午时分甚至会在烈日下如同体力不支似的摇摇晃晃。这是超出幽幽子预想之外的,她总觉得妖梦的生命力流失是因长时间与自己相伴所致,可明明她如今已然与自己分开,病情又怎会毫无好转。二人分开后,幽幽子虽是会经常来偷偷看她,但每次总会和她保持距离,有时甚至连她的脸都看不清。若是妖梦已然离了有着操控死亡之力的自己身边,生命力仍在流失,那便是为何?想到这里,幽幽子忽的起了几分疑心。她总想设计一个方案验证此事,又觉得用活物做实验必是不可,不过她心里仍是隐隐升出了一个主意。
直到此时,幽幽子才发现今日妖梦的身影一直未在店中出现。那便是了,今日是礼拜天,她可能去休息了。这几天一直与妖梦闲暇时相伴的红衣少女的身影忽的在幽幽子脑海中一闪,妖梦该不会和那个孩子出去玩了吧。幽幽子叹了口气,既是为妖梦交到新朋友而欣慰——那孩子原本是爱和同龄人玩玩闹闹的年纪,却被关在冥界,和一个亡灵整天待在一处,心中又有几分酸溜溜的不悦。潇洒飘逸的冥界大小姐第一次尝到了心中的酸苹果,却也无话可说。她只好把目光重新转移到了餐馆中,哪怕是周日,这家餐馆也是要营业的。虽是缺了妖梦,剩下的两位服务生也仍是毫不懈怠地跑来跑去。
幽幽子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位梳着马尾辫的服务生上,她不知和妖梦有什么仇什么怨,总是对妖梦没什么好话,有时还会暗搓搓地把自己的活留给妖梦去做。想到这里,幽幽子轻轻地笑了笑,注视着那位服务生。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打扮甚是朴素,衣服上甚至落了几个补丁,看来家境有几分困难。值得注意的是她每天刚来时和临走前都会握着颈上一个小挂饰,闭着眼睛虔诚地碎碎念,不出意料应该是在祈祷,看来是一位有信仰的人。她工作起来总是十分认真,大部分时候都会暗暗盯着妖梦,似在与她比较。既是如此,幽幽子在脑海中替这位小姑娘画了像:家境贫寒、工作认真,估计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改变眼前的一片天之人;可她似乎有着虔诚的信仰,大约是生活多数时候不如意,只能在一定程度上依靠天命。既是如此,这位小姑娘大概率也是可怜人,可若是因自己生活不顺而把心中戾气发泄给眼前人,那便是可怜的同时更添了几分可笑了。
想到这里,幽幽子笑笑,微闭双眼,树下清风拂过她樱粉色的头发,共她一起沉思着。她多少想给这小姑娘一点教训,如今便是在斟酌合适的方案了。一刻钟后,幽幽子走上了餐馆边的街道,这几日她徘徊此处,早已把这一街区的路况摸索清楚。她偷偷地转了几条街道的路牌,让几个路牌绕了一圈又首尾相接,又唤了几个幽灵来在自己身旁隐藏着待命。一切准备作毕,幽幽子抬头看看太阳,离中午休息的时间还早,便显了身形,轻盈地走上隔壁街道,找了家乳制品店,装作普通顾客一般走进店内,笑道,
“老板,九瓶酸奶九瓶牛奶,现在还有吗?”
“有有有,一共是一个银币两个铜子。我替您装一箱?”
“那就麻烦您了。”
那位老板并未起什么疑心,仍像招待人类顾客一般招待着幽幽子。待拿到沉甸甸的一箱乳制品之后,幽幽子唤了几个幽灵,让它们先向自己在人间之里中租住的房间搬去。幽幽子接下来的几日并不打算回白玉楼,空荡荡的毫无生机的地方,没什么好待的,而她在人间之里自有要事要办。此间冥界一切事物均暂交予冥界大幽灵打理。待幽灵顶着一箱瓶瓶罐罐摇摇晃晃地飘走后,幽幽子又独自一人返回了妖梦打工的餐馆外。到了午休时间,是时候了。
那位扎着马尾的服务生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却并未与同僚闲聊,而是径直走到了更衣室,握着胸前的神像祈祷起来。幽幽子在她身边屏气凝神,隐着自己的身姿,微笑着望着她。那服务生忽然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哆嗦,正准备披上外套,忽然间原本挂在她胸前的神像竟挣脱了项链的束缚,吧嗒一声,落在地上。服务生并未思考太多,穿好衣服后俯身去捡,没想到那神像在与她手指接触的一刹那滑溜溜地跳了起来,像一条有了生命的鱼一样翻滚跳跃着,向店外蹦去。
望着这位服务生手足无措追赶神像的画面,幽幽子忽的觉得有几分好笑,跟在她身后也向店外飘去。那神像现在不跳了,而是像真正的人一般迈开双腿,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着。服务生似乎被吓坏了,一面双手合十不住祈祷,一面小心翼翼地跟在神像后面。神像一步一摇,速度如同老大爷散步一般,但每次服务生想要试图捉住那神像时它便会猛然跳起,总是不让服务生抓在手中。
一刻钟的功夫,那神像便引着服务生走到了不熟悉的街区了。服务生一面小心望着路牌,一面紧紧跟在神像后面。而那神像竟引着服务生转了一圈又一圈,路牌上的指示标语也总是变来变去。在绕着街区跑了三四圈后,服务生惊恐地发现风景完全相同的街道竟在每一圈有着不同的名字,路牌也以完全不同的连接方式指示着更陌生的街区,而她自己仿佛成了神引导的鬼打墙中迷途的羔羊。
“花影路……不对不对,我记得这条街刚刚不是叫鱼肚街来着?上面写着离北二区还有四百米,可北二区我记得明明离这里应该很远啊?这里应该在人间之里的东南角来着的……”
那位服务生此时此刻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幽幽子笑笑,觉得是该收手了,便下令让自己身边的幽灵将其余路牌改回一开始的样子,自己操纵着那滑溜溜的神像,将那服务生向郊外引去。服务生一边战战兢兢地跟在神像后面,一边闭着眼睛嘟嘟囔囔,似乎是在祈祷。待那神像将服务生引到郊外的一个神龛处后,幽幽子便轻轻一抬手,那神像倏然跳进神龛,在服务生面前消失了。亲眼目睹了“神明显灵”之景后,那服务生更是被吓破了胆,赶忙虔诚地对着神龛祈祷。
“小野仁美,你这几日每天早晚都对着我祈祷,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诉说么?”
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虽是柔柔的女声,听起来清澈而空灵,却仍有几分若隐若现的威严。那服务生又惧又喜,赶忙跪在神龛前,顶礼膜拜,道,
“神明大人,您终于显灵了……我之前从没想过您居然回应了我的祈祷,果然每天祈祷还是有用的……”
“你每日工作努力,神明总会垂怜认真生活之人。你每天做的一切,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我都是看在眼里的。那么今日你的心愿又是如何?”
听到这里,那被唤作小野仁美的服务生忽的一愣,语气也变得支支吾吾了起来。在恭恭敬敬地对着神龛又行了一个大礼后,她轻声道,
“我自知福薄,不敢奢望您能替我实现真正的心愿。只是希望您能保佑我能在下周担任羽妙屋的店长一职,这样的话我便再无所求了。”
幽幽子一愣,羽妙屋她是知道的,正是妖梦打工的店铺。原来这个小女孩只是为了当店长啊,既是如此,贸然来了一个事事都压自己一头的后辈也着实让人不悦了。
“虽都说心诚则灵,但选谁当店长也只凭老板一人心意。我虽有几分仙术,也没办法改变老板心中所想哦。”
听罢此话,那服务生忽的站起身,颤抖着从衣服内衬中拿出一堆钱币,放在神龛前,继续行起礼来。幽幽子细细一看,这些钱基本都是些碎铜子碎银子,却被保存的很好,擦拭的光亮如新。看来这小女孩确实颇为珍视自己的财物,大概率也真是缺钱。
“神明大人若是嫌这些钱不够,我便明日再给您送来,但请您保佑我!其实哪怕店长不是我也不要紧,可千万不要是那个叫魂魄妖梦的小姑娘。她才来几天便事事争先,我来这家店干了整整两年,每天工作勤勤恳恳。没想到这几日她来了之后,老板天天都把她挂在嘴边!难道被这个女孩横插一足,也是神明大人对我人生之路上的历练吗?”
幽幽子忽的皱起眉头,她早熟知妖梦的性子,必不是好争爱显之人,只是对自己要求甚高,事事都办的格外好罢了。幽幽子自己更是个随性自在之人,事事都讲求顺其自然,更是无法理解面前这位服务生非要争当店长不可的心态了。想到这里,幽幽子的声音中染上了几丝冷峻之色,道,
“你且说,你当店长是为了什么?若只是为了压别人一头,我必无法帮你。”
“当然不是,只是因为……”那服务生的语气忽的变得低沉下来,支支吾吾道,“若是当了店长,工,工资和现在比能翻一倍,这样的话我妈妈的治病钱就有着落了……”
这女孩的回答其实并未超出幽幽子的预想,她早就发现这女孩缺钱,只是没想到她还有别的难处。想来也是,她信仰颇为虔诚,定是遇到了现实生活中解不开的结。
“你妈妈得的是什么病啊?”
“是一场怪病,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偏偏说自己看得见,在家里乱走一气,有一次竟走到猪圈里去了,我们把她从猪草里拽出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饭呢!我们带她看了好几次医生,花了那么多钱,却总是治不好……医生们都说我妈妈是中邪了,要我们家办几场法事驱驱她身上的病气,可办法事需要钱啊,我便没日没夜地打工,若是能当上店长,下个月就又能替我妈攒到再办一次法事的钱了……”
听到这里,幽幽子暗暗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至于她妈妈得的病,幽幽子倒隐隐地记得外界的医学书中提到过,大概和大脑的不同区域运转出错有关。可毕竟幽幽子也不是专业医生,对这种疾病也不甚了解。忽然间幽幽子脑筋一转,脑海处浮现出了一位神医的面庞。
“原来是这样。这事倒也不难,我自然可以帮你。可作为交换,你也得答应我两件事。”
“当然可以,神明大人您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必然去做!”那服务生一边高兴地连连答应,一边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两个大礼。幽幽子忽的觉得很是有趣,接着道,
“其一,你以后不能再为难那位叫魂魄妖梦的小姑娘了。她自有她的事要办,哪怕你看不惯她,和她保持井水不犯河水就行。人人有各自的苦,你用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刺她,她也有心,她也会难过。别人要是用你对她说的话指向你,句句夹枪带棒,你自己会不会也没那么开心呢。”
那服务生一愣,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其二就是,你提到的那些法事……以后还是别办了。倘若你妈妈能恢复健康,法事自然是没必要再办;若是你妈妈真的治不好,你们还不如宽慰宽慰她,劝她接受自己再也看不见的现实,而不是把钱浪费在那些神神鬼鬼的事物上。你们家已经很难了,能省下一点钱自然是能好过一些,不用再把钱送到别人口袋里了哦。”
服务生听罢,只是呆站在原地。她从未想过一位本身就属于“神神鬼鬼”一类的神明竟会先是闹出了鬼打墙一类诡事,又附到神龛上忽的显了灵。这样的神明居然还告诫自己不要相信其他神神鬼鬼的事物。她只是觉得神鬼界的关系定然颇为复杂,不是她一介凡人能随便打听的。
“神明大人……教训的极是。”
“嗯嗯,没什么教训不教训的。既然你已经懂了我的意思,我也不宜在此处久留了。你先转过身去。”
服务生又是一愣,随后乖乖地闭上眼睛,转过身。神明的声音再未出现,她一直等了二十分钟,才迟疑着重新向神龛的地方望去。神龛前是她珍藏的一直挂在颈上的小神像,而那神像下方则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纸钞。服务生快步向神龛的方向走去,在一片风声麦浪中抱着神像和纸钞流下泪来。
“神明大人……终于显灵了,母亲,母亲,您有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