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亭位于迷途竹林深处,白日望去只是一座普通的日式建筑,可到了晚上,每每沐着月光,这座住屋总会发出隐隐辉光,与月色遥相辉映,仿佛是异世的仙人居所一般。实际上它也确实是异世的建筑——来自月球的太空人和来自地球的兔子们混住此处,饱食终日,悠闲度日,目前也仅是过着平静的生活罢了。据说那位太空人中正有一位天才的医师,使用的是月球的医学技术,却慷慨地用妙手仁心护着地上的人与妖。幽幽子今日专程前往永远亭,拜会的便是这位医师,虽是之前在永夜异变后曾与她相约,随时可赴往冥界看病,可毕竟这几日幽幽子请她无偿治病的次数多了,如今不得不诚恳几分,取了一些地上的好茶来专程上门拜访了。
“确实是好茶,你们地上人的品味总是不赖。”医师永琳与幽幽子相对而坐,微笑着品着她带来的茶,又道,“只可惜就算是经存的茶,也总归是有会坏的那一天。”
“哎呀,你不觉得‘会腐烂’这件事情本身,对我们这种人来说已经足够有趣了么?”幽幽子笑笑,用杯盖护住了袅袅升起的茶香气,待萃罢香气后轻嗅着。冥界的茶大多都是绿茶,这便是她今年早春新得的了。幽幽子曾经想让妖梦在冥界里种一些茶树,可茶树易得,制茶的工艺才是难中之难,二人曾一同研究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什么所以然来。所以对冥界来说茶仍是贵重之物。
“是吗?对我来说研究腐朽的机理本身很是有趣,但目前自己还是不想烂掉啊。毕竟就算是我,也有在永恒中想要守护的事物呢。”
“重要的事物若是永恒,那永生自是祝福;可倘若重要的事物是在宇宙中起伏的生命本身,永恒……也只会是一种诅咒哦。”幽幽子的浅樱色双眸中忽的染上了几丝苦涩,却只是看向永琳微笑道,“先不说这个,今日我这里有一位病人,不知您可否有空去看看?”
“又是病人啊,不会是你家那个小姑娘吧。她的话,大概……”
“不是妖梦的事,是一位人类女性,三四十岁年纪,病情比较复杂。可再复杂的病症对通古博今的您来说,大概也不在话下吧。”幽幽子少见地打断了别人的话,仍旧是带着浅浅的微笑,语气轻飘飘的,仅从外表极难看出她的真心。
永琳一愣,她虽与幽幽子没什么深交,却一直知道她是一位怕麻烦的淡漠之人。可这样一个人不知今日是中了什么邪,竟提着茶来见自己,让自己为一个没什么关系的人类治病。永琳一向被称作“月之头脑”,而这位幽幽子曾在之前靠偷酒之术将了月都一军,无事献殷勤,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好算盘,定不能对她放松警惕。
“冒昧问一下,这位女性是什么人——不过既然您也是聪明人,我们便明人不说暗话。我和公主大人对月亮上的事已经没什么兴趣了,现在也只想过平静的生活罢了。你和你的那位友人也最好别打月都的主意,如今保持适当的和平,对二者来说才互为最优解吧。”
“哎呀,您在说什么呢。我哪里有在打什么主意啦,明明连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饭都记不起来了呢。”幽幽子用袖子掩着嘴,恰到好处地轻轻笑着,又道,“那也只是是一位普通的人类女性,没什么奇怪的背景的啦。如今贸然拜访府上,也只是因为和她们家孩子曾做过一个小小的约定罢了。”
听罢此话,永琳终于稍稍舒了一口气。眼前的冥界大小姐可能当真是性情变了,竟是在用自己的人情替没什么关系的人类牟利。然而不论幽幽子性格如何,都与永远亭无关。如今她只要别打月都的算盘,怎样都好。
“是吗……既是这样,我去看看也未尝不可。但我这边事务也颇多,眼下马上到了永远亭春日祭典之日,有的是事情要办,走不开啊。能劳动你的大驾,必然不是什么易治之症。若是替你家那庭师治病倒未尝不可,毕竟我们那次给你们添了麻烦。可若是给其他人看病……”
“那位夫人,双目失明后产生了仍看着世间的幻觉,这种症状可是超稀有的哦。您不是对人类大脑与精神的联系很是感兴趣么,我想,那位夫人应该会成为一个有趣的样本吧。”
作别了永琳后,幽幽子又回到了自己在人间之里西北角租住的小屋中。虽是暂住,幽幽子仍是让幽灵从冥界带了些装点之物来,绘着水墨丛云的屏风映衬着墙上格子中的斑斓花艺,一暗一明,花间月下,幽雅而充满情致,这便是她常年孤居的小小兴趣了。不过她居住此处并不是为了搞装修的,而是自有要事要办。她清点着昨日从乳制品商店买来的九瓶酸奶与九瓶牛奶,稍稍思考片刻,将牛奶全部倒入一个锅中煮开,待冷却后又重新倒入九个空瓶子中,而后将这九个装满牛奶的瓶中又分别加入两大勺酸奶,搅拌混匀,这便得了九瓶酸奶与牛奶的混合物了。
之后,幽幽子将这九瓶混合物平均分为三组,每组三瓶,每一瓶盖上瓶盖,用胶带密封好,再按组别装入三个小箱子中。待装点完毕后,幽幽子一抬手,唤来了几个幽灵。她轻声道,“将这个小箱子放到冥界里的暖阁中去。”
暖阁是冥界中温度和外界几乎一致的一个小房间,妖梦曾将这个地方当温室用,专门培植刚刚发芽,还未足够健壮的花草。可冥界的花草意外的在寒冷的外界仍能正常生长,暖阁也就只成了幽幽子与妖梦二人偶尔喝茶聊天的所在。可如今这个原本只用于消遣的屋子也有了新用途了。
在此之后,幽幽子提着另一个手提箱独自出了门,向人间之里的郊外走去。盛春时节,郊外的小麦已然很高,开始打算抽穗了。幽幽子对麦子并无太多兴趣,而是径直向一处荒草连天的坟头走去。这种地方一般没有人会来,无人所至便无人会碍事。幽幽子将手提箱轻轻放于此处,埋在乱草中间,之后双目微闭,努力记着这处坟包周围景色,待思绪全然明朗,将周围山水一一记入脑海后,幽幽子便转身离去了。
如今只剩下一个手提箱了。幽幽子将这箱子放于床头,并下定决心这几日无论去往何处都要随身携带这一箱子。待一切准备就绪,幽幽子的目光又落在剩下的几瓶酸奶上。九瓶酸奶或许买的有些多了,每瓶牛奶中只需混入两勺酸奶就足够用。既是如此,剩余的酸奶便全然进了幽幽子的肚子。待吃饱喝足后,幽幽子躺在略有些硌人的床铺上,重新沉入了熟悉的梦境中。不论外界情况如何,自己心中都不应失了方寸。觉总该是要安心睡的。
到了下班时间,妖梦和往常一样走入更衣室换了常服。那位扎着马尾的服务生也在换衣服,妖梦原本打算和往常一样少和她说话,没想到那位服务生居然主动向妖梦打招呼了。
“啊,你,你要走了吗,拜拜……”
她的声音很小,却足以让妖梦为之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位一直对自己冷言冷语没什么好脸色的同僚会主动与自己正常交流。眼前那位服务生的脸上已经全然染上了赤红,仿佛再多说一句脑袋就要冒烟一般。
“嗯,您也要走了吗?那就明天见。”
妖梦的脸也忽的红了,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位同事相处,便礼节性地点头致意,而后便快速地溜出门去。妖梦一向不是记仇的人,既是能和别人和平相处,那便是她求之不得的了。眼前那位叫小春的花魁正和往常一样,提着包站在门口等妖梦。待看到妖梦的身影后,小春的脸上马上染上笑颜,蹦跶着向妖梦挥挥手。
“妖梦——今天也一起去吃晚饭吧。”
“嗯,好呀。”妖梦也眯起眼睛笑了笑,也向小春挥了挥手,她不讨厌与同龄人共处。待二人一同走上正街时,妖梦笑道,“小春天天都和我一起吃晚饭,那么你其他的朋友会不会寂寞呢?”
听罢此话,小春先是一愣,而后又微微一笑,背起手转了个圈,道,“我没有别的朋友,妖梦见过我和其他人在一起吗?”
这样想想确实也是,甚至妖梦总觉得她与小春二人并肩上街时,周围的人的目光总会显得异常奇怪。她虽不知个中缘由,却也隐隐地察觉出一点小春被周围同龄人排斥的事实。她虽觉得小春性格又活泼爱笑,长得又颇美,朋友总该不少才是。可贸然提起此事总觉得有些不礼貌,妖梦也从未问过。
“是吗……不过这条街上的所有店咱们都吃遍了,今天去哪里吃比较好呢?”
“唔,说的也是……对了,妖梦你不是说你之前经常给什么人做饭嘛,今天不如去你家吃一顿?我出钱买菜,妖梦做饭,我来品鉴品鉴你的手艺,你看如何?”
妖梦愣住了,这样的提议确实是超出了她的所有预想,可她又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正当踌躇之际,小春又道,“啊,不好意思,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怪我失礼啦。我觉得咱们第一天去的拉面店就不错,今天不如再去一次?”
“啊,嗯,其实也没什么。小春若是喜欢的话,我给你做点东西吃也没什么问题啦。”
在得到了妖梦的许可后,小春的脸上立马染上了几丝辉光,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容。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许可前往同龄人家中作客,而非像一个瘟神一般被斜眼看着,赶出门去。想到这里,小春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妖梦的手腕,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仅仅这样一个在同龄女孩儿中极为普通的动作,竟使得面前的银发少女面颊上顷刻之间染上了几丝痛苦之色。妖梦僵直地站在原地,右脚不由自主地后撤一步。眉头微蹙,不知所措地交替望着小春的脸和自己被牵住的手腕。由于妖梦的体温比常人低不少,普通人的体温对她来说已经是难以长时间忍受的低温热源了。可虽是与人类的长时间身体接触对妖梦来说堪称折磨,她又觉得对面的少女并无恶意,甩开小春的手也不是,任她牵着也不是。二人就这样古怪地僵持着,大约过了三十秒,小春才如同恍然大悟一般松开了握着妖梦手腕的手,尴尬地道着歉。
“啊,不好意思,妖梦不喜欢别人碰你……是吗?今天的事都怪我,我原以为咱俩已经足够相熟,说的话做的事都有些越界。既是妖梦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就好啦。”
待抽回手后,妖梦连忙用另一只手护住灼热的手腕,试图为其降温。不知为何,虽是小春在道歉,妖梦心中却隐隐生出几分歉意。这不是小春的错,她也只是想和普通人类交个朋友罢了。要怪只能怪自己与人类不同,不能提供正常人类之间的情绪价值罢了。
“没有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住的地方还有些存菜,就先不用买菜啦,走这边。”
此事一出,二人虽是互相道了歉翻了篇,相处的气氛也总变得又几分奇怪,一路上二人也没太多交谈,只是径直向妖梦的住处走去。可离妖梦的暂住之处越近,小春的表情就越发惊异,甚至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待走到院门前,妖梦用钥匙开门时,小春终于惊呼出了声,“妖梦还说你不是大小姐,这可是别墅区的豪宅耶?这么大的房子,你真的是一个人住吗?”
“是吗,这我也不太清楚啦……不过我确实是一个人住的。这边,小心门槛。”听罢此话,妖梦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对自己所住之处是否是豪宅并不感冒,只是无论过多久也无法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每日每夜都念着原本总以为绝不会分开的那个人罢了。
“这么漂亮的房子……我真的可以进吗?”
“当然可以啦,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泡茶。”
妖梦虽是毫不在意地笑笑,忙来忙去地准备着招待客人的茶叶与点心,小春却着实手足无措了起来。在她眼里,这间房子虽然豪华宽敞,却不太像妖梦这个年纪的女孩应住的地方。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基本看不到什么家具,地板和储物格却被打扫地一尘不染。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只有书架上立着的照片,照片上妖梦正甜甜地倚在另一位身着天蓝色衣裙,樱粉色头发的少女身旁,虽只是照片,小春仍觉那位陌生的少女极为超凡脱俗,清雅悠远的气质共着似有夺人心魄之力的双眸在她脸上交汇着,这种奇妙的不协调感足以让小春瞠目结舌;可更令她难以理解的是身旁妖梦的神情,双颊微红,似乎有些害羞,眼神却满溢着幸福与柔情。小春一直觉得妖梦虽然温和有礼,做事却一丝不苟,待谁也都有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感。而那张照片上,妖梦和那陌生少女相伴时眼神中的甜美与依恋,这便是小春未曾想过,也不可能见过的了。
“不好意思呀,我这里现在只有绿茶。小春要是觉得太苦喝不惯的话,这边是茶点,我休息的时候用海棠花瓣做的……啊。”
妖梦忽的一愣,她这几日每天深夜后都颇念故人,只好将这张照片从抽屉最深处取出,摆在目光随时可及之处,可没想到今日这照片却被小春撞见了。既是被发现,按妖梦对小春的了解,她定然会问幽幽子大人是何人,可自己一直以人类身份与她相处,又该如何介绍幽幽子大人的身份呢。正当妖梦思考之际,小春先开口了。
“这位美人,是妖梦的姐姐吧?”
“诶?为什么小春会这样想呢。”听罢小春的问题,妖梦心中不解之处又多了几分。已经是第二个人认为她与幽幽子二人是姐妹关系了,她总觉得自己与幽幽子差距甚远,性格自是不同,经历身份也毫无相似之处,连长相发色也截然不同。可小春却只是笑了笑,有些寂寞地轻轻说道,“总觉得你与她的气质非常像,像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说来妖梦你,果然不是人类吧。”
妖梦沉默了,她向来是个比较实在的孩子,并不擅长说假话,便只好点了点头。小春的脸上也仍是挂着微笑,并未对这一回答表现出任何惊讶。沉默片刻后,还是妖梦主动开了口,“我之前和幽……照片里的那个人一同住在另外的世界。她是大小姐,我是侍奉她的庭师。”
“诶?这样的话妖梦现在算是辞职了吗。不过当庭师的工资这么高啊,小小年纪就能买这么大一座宅子了……哎对了,你们那还缺人手不?不然我也去试试?”
“啊,怎么说呢……现在也算是辞职了吧。不过我之前住的地方小春可能去不了,里面除了幽灵就是亡灵,没什么意思啦。”
“噢,除了幽灵就是亡灵啊。那这样说妖梦和那位美人姐姐难道也是……?”
妖梦点了点头,垂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弄着衣裙。她自知自己虽有半分是人类,却仍有一半是来自异世的幽灵,这样的存在既是极难融入人类社会,又会被冥界所弃,只是徘徊在人与妖之间的无用之物罢了。待解释完毕后,小春意外的并未对妖梦半人半灵的身份表现出任何排斥,只是笑笑,道,“原来如此,我想也是。不过我工作的地方连妖怪客人都接待过,半个幽灵更不算是什么新鲜事啦。人类与妖怪当然也可以做朋友的嘛。不说这个,总感觉妖梦和你侍奉的那位大小姐看上去很是亲密呢,不像是单纯的主仆关系,所以我猜你们该是姐妹啦。”
妖梦又有点想哭了。主仆也好,姐妹也罢,只要能和幽幽子在一起,妖梦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了。可冥界那日一别怕是成了永别,再过几周,或是几个月,自己孤零零地横尸此处,这才是专属于自己的命运。冥界的樱花定然已是盛开,去年的这个时候幽幽子共她一起代表白玉楼举办了盛大的春宴,樱花共着美酒装点着那片遗世独立的理想乡。即便没有喝酒,沐着和暖的春风,妖梦也陶醉在一片欣欣然中。可仅是一年的工夫,物是人非,她便诀别了心中至爱,将要赤条条地离去了。想到这里,妖梦的瞳孔猛然缩小,激烈地咳着。她自知不妙,连忙找来手帕捂着嘴,顷刻间便是一帕鲜血。
小春被吓呆了,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想要替妖梦去找医生,妖梦却摆摆手,微笑着拦住了她。
“没,没事……以前也经常这样。不好意思,吓到……小春了。饭我已经准备好了,先吃饭吧……”
“你这样子真的能吃饭吗?先喝点水,再怎么样也得去看看医生吧!”
妖梦却仍是拒绝了看医生的提议,再好的医生也医不好命,她只是告诉小春自己自小就得了慢性病,一直服着药,却难好得彻底,咳咳血便是日常了。小春终于放了几丝心,二人便共用了晚餐。用餐时小春一直对妖梦的手艺赞不绝口,还调侃有这手艺还当什么服务生,应该直接去当厨子。妖梦却只是笑笑,替小春添着饭,什么话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