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分沉湎于分离的悲伤并非好事,生活仍得继续。妖梦替自己收拾出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铺了床,又给自己救下的那只小猫做了个柔软的小窝,放在自己的被褥旁。望着终于安详睡去的小猫,妖梦的心里更难过了。她自以为为小猫找新主人一事自己已经做得尽善尽美,却没想最后仍出了纰漏。那几个小孩看着面生,似乎并不在那日围着自己的小孩中,然而小猫却不知怎的到了他们的手里……思考到一半的时候,门铃响了。妖梦站起身开了门,是紫。
“紫大人,您来啦。”妖梦强打起精神笑了笑,却发现紫身上环着一股酒味。妖梦一愣,她之前从未见过紫喝成这幅样子,便道,“我替您拿个毛巾?”
“不用了,不碍事。我这番前来只是想问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要有什么想法可以尽可能地跟我说,我帮你去做。”紫坐在了茶几前,虽是喝醉了,她行为做事也仍不会受多少影响,这是大贤者的修养与操守。没有茶,妖梦便替紫端了一杯热水。紫看了一眼正盘在坐垫上睡觉的小黄猫,道,“你后面打算自己养这只猫吗?”
听罢此话,妖梦叹了口气,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了。
“我也不算清楚……过几天我打算再拜访一次收养了小猫的几户人家,看看小猫的现状。我自以为已经将为小猫找主人这件事尽可能地办好了,居然还是出了这样的事,看来我还是需要修行呢。”
“别太怪自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若不遂人愿,你做的再好都没用。”紫笑笑,此时她的脑海中无端地浮现出幽幽子的脸。灌了一大杯热水下肚后,酒也醒了几分,紫便想起了今天前往妖梦的新住所的目的,又问了一遍妖梦今后的打算。妖梦想了想,道,“我还是打算找个工作,若是爷爷知道我不劳动却坐吃山空,他定然会生气的。”
“既是这样,我倒是知道一个打工的好去处。那家店老板性子很好,员工待遇也不错。你若是有意,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你。”紫虽认为妖梦现有的资产完全足以支撑她半人半灵的寿命花天酒地到下辈子,但若她自己想靠劳动换饭吃,那便也是好事。既是商谈完毕,紫便站起身打算离开。当走到门口时,紫转身面向妖梦微笑道,“你若是想幽幽子了,随时也可以回白玉楼去看看,只是记得住的时间不能太长,见面次数不能太频繁。我想幽幽子若是能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紫以为妖梦听罢此话定然会露出笑容,但超出她预料的是眼前少女的眼中似乎立刻噙上了泪光,却又强撑着望着自己微笑着,硬是不让泪水在自己面前落下。
送走了紫大人后,妖梦的泪立刻像今天中午的骤雨一样滑落,她之前从未想过自己竟是这样软弱,如此爱哭。妖梦慢慢地站起身来,拿出了自己和幽幽子的合照,望了一眼,却不忍再看,只是将它锁到了卧室床头的柜子中。墙上的挂钟无言地望着她,钟摆的每一下‘滴答’都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划着刀子。可毕竟自己也不会活很久了,这样呼吸都会痛苦的日子约莫也没有几个月就会结束。想到这里妖梦忽的释然了,她躺在床垫上,望着天花板微笑着。人会死真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紫与妖梦一同向人间之里的一家餐馆走去。老板是一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在吭哧吭哧地把招牌往门外搬。当他办好手中的活,正靠着墙边喝水擦汗时,他的目光与紫对视上了。紫向他笑笑,挥挥手打了招呼。
“哎呀,这不是紫小姐嘛,今天来的这么早?可惜我们不做早点,您得晚点来。晚上吃烧烤的时候还等着您来捧场呢。”老板也笑了。
“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我听说你们店里缺人手,这个女孩是我舅舅家的孙女,也就是我的表外甥女,干活挺麻利勤快的。她爷爷说要让她打打工体验体验生活,我就把她介绍到您这儿来了。您看如何?”
那老板一愣,看了看为了找工作专门把半灵锁在家里的妖梦,随后又露出了开朗的笑容,看上去像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人。
“哎哟,没想到紫小姐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居然有这么大的外甥女啦。辈分这事儿还挺有意思。那要是没别的问题,她今天就来上班吧。我这儿活也没那么多,无非就是端端菜擦擦桌子,工作细则我来教她。工资日结,一天一吊钱,你们看合不合适?”
妖梦强打起精神,既是要打工,那便不能一味沉湎于悲伤中,仍是要尽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她便稍稍欠身,微笑道,“那就麻烦您多多指教了。”
“稍等一下,”虽是妖梦已经应下这份工作,紫却并不十分放心,她微笑着补充道,“她若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您随意指教就是。只是她爷爷十分疼爱这个孙女,凡事总要斟酌着来。您说对不对?”
不知为何,在听到“爷爷”这两个字时,妖梦又不由自主地发起了呆。她只听老板乐了起来,打起了哈哈,然后自己便作别了紫,跟着老板向店内走去。这是一家十分干净整洁的小餐馆,店内除了自己似乎还有两个服务生,正松散地靠着墙聊着天。工作并不算复杂,自己并不负责做饭,只负责接待客人、点菜端菜和餐后收拾桌面罢了。妖梦深呼吸一口气,她一直以来抱持着一种心态:不管什么事,不做便罢,既是打算做,那便要尽可能做好。想到这里,她便努力地将自己心底的绝望埋到土里,尽自己所能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幽幽子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既是喝不醉,能让她与无望的现实断开联系的渠道只有睡眠了。遁入梦境,那个有着雪一样头发的少女仿佛仍留在自己身边,二人朦朦胧胧地互表了心意,之后便无了后续。然而就算是贪睡的亡灵,也不可能真的长眠不醒,每当幽幽子糊里糊涂地从光与暗的狭间取得几分意志时,深切的绝望和刺骨的孤独便侵入她的内心,这种感觉在黄昏时分更甚。
此时的幽幽子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望着房梁,麻痹了许久的神经在她脑海中无可抑制地跳动着。妖梦现在在哪儿,她有没有吃晚饭,她现在的生活还顺利吗?越思考神经只会越活跃,幽幽子便默默地站起了身。她忽的发现自己对妖梦的思念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一旦得到过爱与温暖,当这份温暖从自己身边逝去时只会感到加倍的痛苦。一想到这里,幽幽子便穿好衣服出了门,虽说那孩子必然无法再留在自己身边,自己去远远地看她一眼总该被命运允许。既是远远地望一眼,自己便不该出现在她眼前。幽幽子便捻了个法术,隐藏了自己的身形,独自一人飞出了冥界。
既是要找妖梦,幽幽子便直接向自己为妖梦买下的宅子飘去。然而那宅子中空无一人,妖梦似乎也没带什么行李,唯一值得注意的便是书架上那精巧的木盒了。幽幽子虽是起了几分好奇心,但又觉得总该为妖梦留些私人空间,便碰也未碰那小木盒。若是妖梦不在家,据幽幽子对她的了解,她便一定是去打工了。偏是幽幽子今日运气好,才刚飘了两个街区就看到了妖梦的身影——她正穿着餐厅的制服,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间。幽幽子无法抑制地产生了靠近妖梦的念头,却仍是用理性压制住了。若是离妖梦太近,她会因为自己失去生命的。一想到这里,幽幽子便只好站在餐厅门口的树下,远远地望着妖梦,无法更近一步了。
正在幽幽子望着妖梦的背影发呆的间隙,一位客人靠近了露天餐桌,似乎正在犹豫着是否要在此处用餐。妖梦很快微笑着拿着菜单迎了上去。
“您若是想要用餐,不妨考虑考虑我们家。我们这里有烧烤有拉面,今天是周五,所有的客人还会额外赠送饮料一瓶。您要有意,我就继续向您详细介绍。”
那客人接过了菜单,粗略地看着,妖梦便跟在他身后向他细细介绍着菜品。虽然妖梦来此打工定不超过两天,她竟对这菜单上每一样菜介绍得都头头是道,估计每天下班后都额外用了些功夫。一想到这里,幽幽子便觉得心里更是空落落的了。
待那客人坐定之后,妖梦便前往店内传菜了。幽幽子目光落在餐厅的另外两个服务生上,其中一个懒懒散散,不情不愿地工作着,对客人也没太多好脸色看,而另一个则皱着眉头,注视着外界的目光满是警觉。幽幽子忽的很是为妖梦捏一把汗,这二人大约很难相处,若是妖梦办事太出挑,可能会有被针对的风险。可毕竟妖梦不在自己身边,真出了什么事自己也无法护她。之前幽幽子总想着妖梦与自己一样是遗世独立之人,虽是教了她很多为人处世的哲学,却偏偏不教她尔虞我诈之术,这便养成了妖梦天真温和、总爱把人往好处想的秉性。这种秉性作华胥间的相伴之人是很相宜的,却无法应对纷乱复杂的社会,由此想来妖梦这一亏是要吃定了。
正在幽幽子思考之时,她却无端地觉得自己与妖梦的双眼对视上了。这不应该,自己应该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地很好才对。然而妖梦却的的确确地望着自己,踌躇着向自己走来,眼神中满是困惑,困惑之外竟透着几丝若隐若现的柔情。幽幽子吓了一跳,她自知有着夺人性命之力的自己应是离妖梦越远越好,便连忙向后撤了两步。妖梦停住了脚步,站在了离幽幽子仅有一米远的地方,迟疑着向着眼前的虚空伸出手去,似乎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幽幽子的心颤动着,明明二人的距离仅在咫尺之间,她是多么想要牵住那只手啊。
“魂魄妖梦,你在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扎着单马尾的服务生翻了个白眼,随后打了个哆嗦,抱怨道,“这地方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冷了?”
“啊,不好意思。我刚刚只是无端地觉得,空气中好像有一种怀念又温暖的气息……应该是错觉吧,我这就去工作。”妖梦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她摇了摇头,表情中透着几分伤感与温柔,转过头向店内走了几步,却又蓦然回首,恋恋不舍地向着幽幽子站着的地方望着。
“啊,温暖?你这家伙是温度感知系统出了问题了吧,明明从刚刚开始就冷得要死啊。”
妖梦再未多说什么,依旧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去了。幽幽子默默的站在树下,远远地陪着她。此后的三个小时中,妖梦一旦得空稍作休息,都会毫无来由地望着幽幽子所站的那棵树下发呆。到了晚上八点,是换班的时间了。老板似乎对妖梦今日的工作十分满意,毫不吝惜溢美之情地称赞着她。那两位服务生却只是撇了撇嘴。之后妖梦便独自一人踏上了归家之路,幽幽子在她身后跟了许久,却仍怕自己离她太近了无意间伤到她,便与妖梦在半道上分别了,孤独一人回到了寸草不生的冥界。
第二天,天还未大亮,妖梦便到了店中。用钥匙开了卷帘门,独自一人陈置着桌椅板凳,擦了桌子,待一切准备工作都做毕后又提了桶水,出门浇灌着门口的几盆月季花。这几盆花大约有了三四岁年纪,如今虽是盛春时节,却依旧蔫蔫的没什么生气。据妖梦十几年庭师的经验来看,这大约是浇水频率不当所致。待她浇完了几盆花,正给花盆里添骨粉之时,那两位服务生打着哈欠来了。妖梦礼节性地与她俩打了招呼,长发的服务生有些尴尬地回应了妖梦,但梳着单马尾的服务生只是哼了一声,嘴里念叨着“就这么想表现自己吗”之类的话,径直走到更衣室去了。
妖梦没什么空顾及自己的两位同僚,她仅仅是一边抵抗着隐隐的低烧,一边强撑着工作便用尽了浑身精力了。中午十二点,上客了,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妖梦强打起精神在人群中穿梭着,她已在此处工作三天,手边的活计打理起来也更是得心应手。那位扎着马尾的服务生则是一边不遗余力地干着手中的活,一边暗暗地用眼神瞟着妖梦。然而她似乎发觉了无论自己无论干得多快多好,也始终差妖梦一步。待擦完手边的桌子后,她有些愤怒地把抹布甩到了桌子上,翻了个白眼,怒道,“就这么爱表现?省省吧,你做的再好,也不可能做成老板娘哦?”
只消这么一句,全餐馆的坐着的站着的二十来号人全都愣住了,空气冷冷地凝结着,似乎掉根针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忽然,一位原本旁若无人吃着拉面的少女拍案而起,怒视着那位双马尾服务生,笑道,“她又没招你没惹你,你为何说话这样难听?”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身红衣,明眸皓齿,虽有粲然夺目之姿,那扎着马尾的服务生却似乎很不待见她,只是从鼻子中冷哼一句,道,“现在连花魁都来训斥人了么,你自己是什么人你自己没数吗?你踏入我们店中,没人嫌你不干不净把你轰出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但你若是觉得自己站了道德高处,还管起了别人家的事务,就别怪别人对你不客气!”
那女孩忽的涨红了脸,只是道,“我的命运自己没法选择,但我自知就事论事,我并未说错什么话。你自恃高我一等,说的话却又如此难听,孰是孰非,谁脏谁干净,你我自己心中自有定论!”说罢便扯了妖梦的袖子,向店外走去。此事虽是围绕着妖梦而起,妖梦自己却全然未听懂二人在吵什么,只知道原本大家都是好好的,忽然像是炸弹在屋子中炸开一样闹成一团,之后就不明不白的全都红了脸。不过妖梦能看出来眼前的花魁是为了替自己出头而劈头盖脸遭了一顿骂,连饭也未吃完就扯着自己出了门,便礼貌地笑了笑,向她道了谢,并提出由自己请她去别处吃一顿。
那花魁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是道,“还吃什么呀,气都气饱了。你也是,人家都那么骂你了,你也不知道生气?”
原来刚刚那位服务生是在骂自己啊,妖梦恍然大悟,暗暗点了点头。那花魁忽的笑了,望着眼前完全游离在状况之外的妖梦叹道,“如此不谙世事,你到底是哪家的大小姐哟。”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小姐啦……”一提到“大小姐”这三个字,妖梦便无端地想起了幽幽子,眼神中忽的浮现出几丝悲伤之色。那花魁似乎看妖梦说话做事与旁人不同,对她起了几分兴趣,笑道,“虽是初见,我却偏觉得与你还挺投缘,既是如此,我便教你一事。你以后不管在何处打工办事,都不要做的十分出挑,与周围人差不多就行。枪打出头鸟,太显眼的人总是会吃亏的。”
听罢此话,妖梦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她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想把手头的事尽可能地做好,却因此忽略了同僚的感受。妖梦向花魁道了谢,花魁的表情忽的明媚了起来,一面指着餐馆附近的华丽建筑物一面微笑道,“我叫铃木小春,就在这家店里工作,工作内容无非就是陪客人弹弹琴下下棋啦。我自觉与你还蛮投缘,不知可否认识认识?”
妖梦有些困惑了,她原本是慢热之人,之前与这位花魁从未见过。甚至哪怕是今日短短二十分钟的相处中,自己也大多缄默不言,只是在默默听着对方的话,不知她口中的“投缘”是因何而起。不过既是对方主动提起,妖梦也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便也是微笑着道,“我叫魂魄妖梦,现在是餐馆里的服务生,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名叫小春的花魁笑了笑,上下打量着妖梦。思考片刻后,道,“你之前不住这里吧?这条街上的所有人我都认得,来来往往的都是熟面孔。我上个星期来你们店吃饭时还没见过你,那么你是刚搬到这里的?”
“嗯……差不多吧。”妖梦不愿对自己的家庭背景提及太多,便打着哈哈,试图跳过自己的身世问题。小春似乎觉得很无聊,叹了口气,道,“你的话还真是少啊,真无聊,原本还想团结团结新住户的。既是这样,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你下午还要继续上班对吧,我也得回去继续工作了。但以后再有别人欺负你时,你也得硬气点,懂了不?”
妖梦点了点头,微笑着作别了小春,便返回店中,提前替晚高峰备菜了。直到此时妖梦才反应过来那位扎着马尾的服务生对自己有着不小的恶意,她虽是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却觉得不管别人如何,自己别太出挑地做好自己的事,大不了少和她来往便可。一日的工作终于结束,妖梦刚一回家,便瘫倒在了被褥上。这几日她的身体并不好,每日的工作也仅仅是靠意志吊着一口气罢了。即使远离冥界,妖梦与西行妖似乎仍有如签订着契约一般,源源不断地被攫取着生命力,而这攫取的终点便是死亡。然而妖梦并不很惧死,她深知死与生原是一体两面,当她这条祸乱故土的生命转化为“春度”为西行妖提供充足的养料后,这棵妖树便会重新开花,而西行妖满开之际便是幽幽子的心愿实现之刻了。想到这里,妖梦擦了擦嘴角刚刚咳出的几点鲜血,抱着小猫虚弱地靠在门框上,一边望着漫天星光一边思念着故人,浅浅地露出了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