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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妖梦孤身一人拖着行李箱,行走在人间之里的街道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只知道机械地挪动着双腿,向着没有终点的虚空一步一步迈着步子。乌云笼罩了天幕,强大的风压卷起了地面的残叶,似乎快要下雨了。

几颗豆大的雨点先即将到来的骤雨一步落下,落在妖梦的面颊上,她却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忽然间,她毫无焦点的双眸凝住了。那是她几天前送去的小猫中的其中一只,正惊慌失措地跑着,几个小孩大笑着,拿着尖利的木棍撵着它。小猫的四条腿打着滑,脆弱而绝望地哀鸣着,慌不择路地跑到了马路上。车,车,车来了。

妖梦的身体先她一步动了起来,她不顾一切地向那只小猫跑去,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也要救下它!拜经年累月的锻炼所赐,妖梦的跑步速度非常快,在小猫被碾成肉酱之前扑开了它,与自己一同向对街滚去。那几个小孩似乎很无趣地切了一声,扔了木棍,悻悻地走开了。妖梦正疑惑着这几个小孩为何要如此,瓢泼大雨便倏然降下。忽然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在丧失神智的最后一刻,妖梦紧紧把小猫护在了胸口,而后又是一片丢了时与空的黑暗。

当妖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紫正替她撑着伞,默默地站在她面前。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紫闭上双眼,叹息道,

“任何人都有想要守护的事物啊。”

妖梦怔怔地望着眼前始终撑着阳伞的成熟女性,她的头依旧痛着,这仍是昨日她发动大魔法的代价。紫向她伸出手去,扶她起来,微笑道,“你忘了东西了。”一边说一边把装着银票的钱袋和写着住所的字条塞入妖梦手中。

妖梦撑着头,扶着紫缓缓站起,硬挤出几点笑容,道,“不好意思呀,还劳烦您……跑一趟。”

雨是倾盆的,即使二人躲在伞下,周围弹起的水花共着狂风下随意飘摇的雨点仍毫无克制地打湿了二人的衣裙。妖梦却仍紧紧拥着那只瘦骨嶙峋的小猫,她的衣袖早已泡在了雨中,而小猫的毛发却一直未被怎么淋到。小猫终于露出了几丝安心的神色,在妖梦的臂弯中平稳地呼吸着。

“你都这样了,怎么还有闲心管这只猫。”紫望着身旁的落汤鸡,叹了口气,苦笑着。

“若是我不救它,世间便无人再会在乎它了吧。这样它会好受一点……仅此而已。”

听罢,紫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的阳伞稍稍向妖梦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妖梦的眼神仍是空白的,她似乎还没有为自己的未来全然做好打算。紫从妖梦的手中拿过写着住处地址的字条看了看,便领着妖梦一同向目的地缓缓走去,微笑道,“其实你离开冥界,在这里生活也是好的。冥界有棵树不好,虽是在千年前已然被封印,但仍偶尔有吞吃路过生命的兴趣。你虽是半人半灵,总有一半是活的,什么时候这活着的一半栽在那棵树手中也不好说。如今你骤然生了病,说不定就是那棵树捣的鬼。”

妖梦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浅浅应着。忽然妖梦的目光落在了紫的阳伞上,她便提出由自己为紫大人打伞,毕竟她还在幽幽子身边时,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为幽幽子打伞的。

紫只是摇摇头,微笑道,“我已经习惯替别人打伞了。”

二人到了目的地,眼前的是颇为精致漂亮的一座小别墅,家具一应俱全。对于习惯于生活在人间之里的人们来说,一家几口人能拥有这么一座屋子可能是毕生的追求与梦想。然而虽是这平凡的星火骤然降落在妖梦手心,她的表情却仍黯淡着。行李甚少,便是铺满了也只能将这屋子的十分之一染上人气。紫轻轻地将装满银票的荷包连带着大门钥匙放在茶几上,又从兜里取了几张银票添入了荷包中,说了句“我晚上再来看你”便离去了。

黄昏时分,幽幽子独自一人坐在白玉楼的屋顶上喝着酒。虽是陈置了几十年的老酒,对于亡灵来说仍是千杯不醉。这便仍是诅咒了,若是她仍能醉,她就再也看不到嫣红天边升起的那轮早月,月下仿佛映着永夜异变时刚刚熟悉的二人第一次合作共行,映着自以为仙人的少女在庭中捻着仙法,映着怜雪离去时二人共渡的悲泣,映着那日她抱膝月下,念着再不属于她的那缕春风。

想到这里,幽幽子忽的笑了,边笑边斟了杯酒,敬月亮,又忽的挥洒开来,残酒如同泪珠般从二楼散到地上。庭中春草仅仅是几个小时的时间全部枯萎了,唯有那棵独立于庭中的妖怪樱,从不会枯萎,也不会满开,不阴不阳地绽放着,这才是冥界本该有的面貌,这才是本该属于她的世界。昨日的绣球也好,樱风也罢,仿佛成了华胥一梦,就连幽幽子自己也拿不准她们是否来过自己身边。这是一场太长又太美好的妖异之梦,美好到幽幽子混淆了幻境与现实。想到这里,幽幽子又啜了一口酒,没有用的,不会醉。

清醒的时候如同醉人,贪醉的时候又只能清醒。清醒也是一种惩罚。

天色已经全黑了,月还是那轮月,只是斯人已去。忽然一个眼睛样的裂隙在她身旁绽放,紫来看望她的老朋友了。

“紫,今天还劳烦你跑一趟,当真是谢谢你了。”幽幽子淡淡地,不是不在乎,而是失去了展露表情的能力。

“没什么,那孩子已经安顿下了,一切都好。她的身体状况也好多了。你若是想见她,随时都可以去。”紫叹了口气,坐在老朋友身边,从袍子中掏出一个酒杯,随手倒了一杯幽幽子的酒,品了一口道,“好酒,”想一想又微笑道,“你我二人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同喝酒了。比起酒,你更喜欢茶,对吗?”

幽幽子望了一眼身边的紫,仍是淡淡道,“别喝多了。”

她的担心是有苗头的,紫确实露出了几分醉意。那位神出鬼没、高高在上的妖怪大贤者此时正一边微笑着,轻摇着头,一边一杯一杯地向自己胃中灌着酒。妖怪自然也是会醉的,只有亡灵不会。待七八盅酒下肚,紫笑道,“你还记得吗?千百年前,你我也一同望着这孤独的月。那时的我们曾在月下畅谈,试图创造着一个被唾弃的妖怪也能幸福生活的世界,可……”话已至此,紫忽的觉得自己醉透了,但她身边的幽幽子却仍没有什么表情。

“虽是最终目标相同,你我的理想仍旧走上了岔路。”幽幽子如是叹道,向着天边皎月伸出手,食指与拇指组成一个圆,这圆对准的是月亮。她也许真的忘却了千年前的往事,也许没有忘却,也许是自己孤身一人徘徊于华胥间的时候,通过各方资料推断出了生前之事。但这些都不重要,过去的便是过去了。

“理想,是啊,幽幽子。你一向是个理想主义者。可是你的理想又是如何回报你的呢?斗争绝无可能凭借空中楼阁一般的理想,而是具体可执行的现实主义……即使那些现实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与悲鸣,只要能达到最终目的,给予世间真正的解放,那便是真正的英雄之路。”

“是啊,紫,你说得对。所以我当不了领袖,你更适合。从这一点看,你成功了,我敬服你。”

紫笑了起来,她忽的觉得今夜的自己很是讽刺。敬服,这个词用得好,紫很喜欢,但更多的是对这冷漠的两个字心生厌弃。自千年以前到现在,她一步步从最底层的小妖怪摸爬滚打到现在,成长为幻想乡首屈一指的大贤者,靠的绝非理想,而是真正的鲜血。紫清晰地记着自己千年以前第一次遇到幽幽子时的场景,那时的幽幽子孤身一人漫步在竹林中,一边漫步一边吹着萧,而自己正被人类组成的“妖怪剿灭军”追杀着。她对地形不甚熟悉,当那位人类将军狞笑着用长枪指向自己的喉咙时,那位披着竹叶的少女发话了,

“阿四,你做什么?她不是妖怪,妖怪哪有那么弱的。她是我的朋友,只是没事爱扮着妖怪玩,我跟她好好说,你们退下吧。”

紫一脸茫然地看着面面相觑的士兵,那些士兵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妖怪,正打算拿她的脑袋去换悬赏金,这下便是煮熟的鸭子飞了。然而眼前少女的地位似乎颇高,就算将军的表情中混着万般不满,仍未敢多说一字,只是低声道,“是,大小姐。”便领着其他人归去了。

待追兵全部归去,紫终于站起身来,向眼前的救命恩人道谢。那少女自称是西行寺家独女,闲来无事在竹林中溜达,便顺手搭救了紫。当紫疑惑地问为何在人类中地位颇高的大小姐竟要搭救自己这么一个妖怪时,少女想了想,道。

“人也好,妖也罢,都在我们家后面的竹林里打来打去,扰人清静,连萧的声音也听不清了。人与妖的区别我也不甚明了,但我听说妖怪也没做什么坏事,人却要将它们赶尽杀绝,若真是如此那便是我们人类的不是了。今日我看你无端被追,便救你一番。但若是你哪天伤了人,我也不会对你留情面。”

这便是二人的初次见面了。这位西行寺家的大小姐似乎颇爱在竹林中徘徊,不是读书便是吹箫。她读的书很杂,既有诗文也有兵法。紫后来也见过她几次,她也不怕什么妖怪,一来二去,她们便熟络了。偶然间紫得知这位叫西行寺幽幽子的大小姐家中养了几只小猫,不过紫对动物一向没什么兴趣,她的心中只有她的理想——爬上妖怪的顶峰,创造一个独属于妖怪的乐园。

当紫把自己的理想述与幽幽子时,幽幽子虽是人类,却仍有几分赞成。她认为既是妖怪在人类社会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那么创造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乐园也是理所应当的。后来紫惊奇地发现幽幽子虽是闺阁女子,却仍有几分领兵打仗的天赋。二人有时便相伴于残烛中,对着泥泞的地图指点江山。幽幽子不但熟读兵书,思维方式更是跳脱奇特,又能揣度对面将士心中所想,这对紫来说便如虎添翼。一来二去,紫打了不少胜仗,自己在妖怪军中的地位也一再爬升,然而哪怕现在想来也极为可笑的是,紫对身边这位人类大小姐竟生了几分感情。

“幽幽子,你不如当我的军师吧。跟着我走。”紫曾半开玩笑地对幽幽子说道。

“才不要。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是快活呢。”幽幽子微笑着拒绝了。

紫原本以为幽幽子单纯只是照心而动,害怕束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随心所欲之人,很快她便发现自己错了。幽幽子的心中是非分明,她对自己施予援手仅仅是认为人类在迫害妖怪这件事上不占理罢了。二人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相处着,直到有一天,幽幽子告诉紫,自己养的几只小猫死了。

无非是几只小猫而已,紫并未多加在意。她的心中思考的是如何将现在居于妖怪顶点的大天狗拉下马的事。然而从那天起,幽幽子便不怎么露面了。终于有一天,紫想起了那曾徘徊于竹林中古灵精怪的军师大小姐,便前往西行寺府邸主动找她。幽幽子正孤独一人坐于台阶上,望着悠远的月。紫正纳闷偌大的宅子竟一路上没见几个人时,幽幽子开口了,

“我的能力,害死了身边的人。”

“什么能力?”

“操纵死亡的能力。”大小姐微笑着站起身,走到了庭院中那棵极巨大的樱花树下。那樱树正极夺目地绽放着,似乎攫取了千百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养料。忽然间,那一向飘逸自在的少女竟靠着樱树落下泪来。涟涟泪珠反射着清透无暇的月光,却在樱花树的光芒下闪烁出几点妖冶与疯狂。

“我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无论走到哪里,周围人看我的眼神都像看瘟神一样。不如说我就是瘟神,只要靠近我的人都会被诱到这棵树下杀死,再这样下去的话,整个村的人都会被我全部害死的……”

紫的大脑飞快地运转起来,操纵死亡的能力,那便很好,很合用。若是幽幽子能跟着自己走的话,那些阻着自己的人类英雄,军师也好,将军也罢,定能对他们“以理服人”,强权也是实力的一种。就算将碍了自己实现目标的现眼包全部杀死过于残忍,杀掉几个本有错处的家伙,杀鸡儆猴,也定能让自己在妖怪团体中的威信提高几分,而自己刚拉下了大天狗,坐在妖怪反叛军的顶点,凳子还未坐热,这时候立威才是最重要的事。

“既是没有立足之地,幽幽子你便跟着我走吧。咱们一起创造一个独属于妖怪的社会,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幻想乡’。一旦咱们的梦想实现,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紫一面说一面向眼前的大小姐走去,微笑着向她伸出手。可她没想到的是幽幽子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紫……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能那样。”幽幽子低下头,轻轻地说。

“既是无路可去,这不是你唯一的一条路吗?在人类社会你是‘瘟神’,而在我们这边你却是无可替代的战力……到我身边来吧。”紫的语气中竟染上了几分恳求,她哀哀地望着眼前的少女,少女却仍是摇摇头。

“紫到底想创立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我这几天虽没出门,却一直关注着你那边的事。若是为了正义而战,有些没犯过错事的人类为你手下所杀,你明知此事却仍未阻止;若是为了妖怪而战,大天狗明明与你是一条战线的盟友,为何被一杯毒酒逼死了?你到底在追求什么?”

紫愣住了。

“幽幽子,你太天真了。你是在怪我吗?”

然而,幽幽子的眼神却满是坚毅,她摇摇头,只是道,“也许我确实是天真。但我只愿去做我自以为正确之事。”

这便是这一人一妖的最后一次会面了。二人最终闹得不欢而散,紫气得拂袖而去——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才是全然不成熟。后来,仅仅是三天之后,紫便听到了幽幽子自尽的噩耗——用自己的鲜血,封印了那棵热衷于吃人的樱花树。也抹杀了操纵着死亡之力的自己。

紫还记得自己拥抱着幽幽子尸体哭泣的模样,这是那一向视情感于无物的大妖怪第一次落泪。她以妖怪的最高礼仪安葬了幽幽子,既是葬了曾为人类的大小姐,又是葬了那还对世间万物存有一丝一毫情义的自己。后来,紫偶然得知幽幽子还以亡灵的形态彷徨于世间,无法转世,便不顾一切地去彼岸与阎魔磋商,软硬兼施才批得了一片与旧西行寺府邸相邻的土地。她耗尽自己的全部妖术,玩弄着结界,将生与死全然分开,为幽幽子创造了独一无二的冥界,并为幽幽子申请了冥界管理人这一身份,从此居于冥界,以亡灵的形态居于幻想乡中。

紫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要这样做,也许她只是在祭奠那月下因目标相同而谈天说地,却又因理想相斥而各奔东西的二人罢了。此后的幽幽子失去了生前的全部记忆,唯有她还能陪在幽幽子身边。她便成了幽幽子唯一的朋友。

月色仍是映着屋顶上的二人,那壶酒早已被喝了个干净。二人之间的距离只在咫尺之间,紫却无端的觉得眼前的少女与自己仿佛隔着天河。虽是有着“朋友”这层关系作掩护,二人能经常会面,彼此聊天解闷,但也正是这层可笑的“朋友”阻着她千百年来唯一能坦然面对的真心。朦朦胧胧间,紫仿佛看着眼前的幽幽子化作一只蝴蝶向天边飞去,待自己想要伸手去不顾一切地将这蝴蝶护在怀中时,她的手被捉住了。

“你喝醉了,紫。”少女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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