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雪霁,满月之夜。
妖梦再次前往园中,皎皎月光透着残雪,映着风中飘摇的浅红樱花,而樱花花瓣上正滚着点点水珠,世间独剩一片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美景。妖梦伸了一个懒腰,心中仍念着今天上午与幽幽子的拥抱,脸上不由得再次染上绯红。二人之前虽也常有相拥相倚之类的身体接触,但妖梦一般都将其视为女孩儿们的闺中玩笑,并未多加在意,但今日的拥抱自是不同。清澈温暖的柔情如同春水一般在二人心中流淌着,末了又有几丝淡淡的苦闷与伤感。妖梦的手不由自主地覆在了胸口上,自言自语道,
“我该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幽幽子大人了吧。”
少女第一次在情感上乱了阵脚,却又无人可予她商量指导。绕着庭院徘徊几圈,仍未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她只知幽幽子的一颦一笑在她心中忽然上升到了无可取代的地位,她的愿望便全数成了妖梦心中所想,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去实现的重要之事,那么幽幽子的愿望又是何事呢?
“复活,啊……”
在念出这几个字后,妖梦的眼神渐渐黯淡了。她想起了春雪异变之时,若是那时候她能够再努力一点,为西行妖收集到足够的春度的话,幽幽子大人也能实现愿望了吧。但妖梦的心底最深处又是多么怕幽幽子真的复活了呢,守护公主的骑士不该有任何私心,然而若是公主最大的愿望便是弃骑士而去,骑士也只能饮泪作酒照办吧。想到这里,妖梦的思绪又变得纷乱繁杂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保有这心底的小小私心。不知不觉间,妖梦竟徘徊到了西行妖下,她倚着树抱膝而坐,向天边的明月伸出手,洁白无垢的月光静静洒在少女骑士身上。不知怎的,妖梦竟想起了几天前葬在这里的那只小猫,她自言自语道,
“怜雪,若是你在这里陪着我就好啦。”
刹那间,一阵青碧色的柔光绕着西行妖缓缓升起,妖梦还没反应过来,仅仅是一分钟的功夫,一只三花小猫就顺着西行妖的树根钻出。抖了抖身上的土,蹭着妖梦的鞋袜撒着娇。妖梦还没反应过来,忽的一阵天旋地转,接下来便倚靠着西行妖进入了短暂的昏迷。等妖梦终于从幽暗的无意识中挣脱出来后,只看见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正撑着阳伞,面色严肃地俯视着她,那只三花小猫正在女人的臂弯中沉眠着。
“紫大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话语还未落,妖梦便觉体力不支,轻轻地喘息着。紫的眼神中意外地添了几分温柔,她蹲下身,替妖梦擦了擦脸上点点汗珠,道,“妖梦,你有操纵生命的能力,你自己知道么?”
妖梦的眼中满是茫然,她沉思着。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事端在她脑海中盘桓着,只消这一句话,便倏然汇成一条线,串了起来。妖梦的脸上满是愧疚与伤感,她低下头,轻声问道,“既然这样……那就是我把冥界搞得一团糟的吗?幽幽子大人忽然提出辞职要和我一同前往外界,都是因为我吗……”
紫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自责也好,反省也罢,并无任何用途。客观来说,现在的你若继续居于冥界,大概也只会酿成无法弥补的悲剧吧。流连于冥界的幽灵与亡灵们自不用说,就连冥界本身也会一同消逝。这不是你的错,仅仅是你的能力与冥界不能兼容罢了。你也不用怕,只需换个地方住,冥界也好,幽幽子也罢都会安然无恙。若是你找不到住所,便来找我,我替你打点好一切。”话已至此,紫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够多了。不知怎的,紫害怕自己刚刚的话语尖锐了些,微笑了起来,轻轻抚了抚妖梦的头以作抚慰。妖梦是个好孩子,她不讨厌。
妖梦沉默着,既是体力不支,也是没法对这突如其来的事实作出及时的反应。她只是挤出几点微笑,抬头望向紫,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呢……紫大人。”
紫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她也向妖梦点点头,带着小猫向着白玉楼的方向走去了。妖梦仍倚着西行妖浅浅地喘息着,刚刚“复活”小猫的动作似乎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原来是这样,复活绣球也好,复活小猫也罢,均是因为自己“操纵生命的能力”啊。这个能力大概是随时间流逝而愈变愈强的,自己小时候还没露出什么端倪,也难怪爷爷和幽幽子大人瞒着自己,可如今却到了瞒无可瞒的地步了。想到这里,泪水忽的从妖梦眼角中涌出。当真是可笑,一个合格的骑士要以守护公主和自己爱着的土地为己任,可到了自己这里,却成了骑士的存在本身会害了公主和故土了。妖梦忽的开始厌恶起自己来,不但是阻着幽幽子大人实现复活愿望的拦路虎,更是可能会害了幽幽子大人与冥界的罪人,那么自己贸然出现在冥界这片土地上又有何意义呢?
事已至此,比起沉湎于自怨自艾,妖梦认为自己更该对未来之事多加打算。她想起了紫大人刚刚的话,自己独自一人放弃在冥界的职务,前往冥界之外居住,这一方案是合情合理,极具可行性的。可一旦想着要与幽幽子大人彼此分开,从此再难照顾她饮食起居,随时随地共她赏花游雪,妖梦的心中便愈发痛苦了。她心中的那杆秤无情地批判着她因幽幽子而生的私心,可她又怎能没有私心?今天早晨的拥抱仍柔柔的环绕着妖梦,她的恋情可能要还没开始就画上句号,想到这里,妖梦的心底最深处只能暗暗地流着泪。
那么幽幽子大人的打算又是如何?幽幽子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同自己一起前往外界,这自然是极好的,妖梦的本能似乎正在心中跳跃着,对这一决定大呼赞成。然而只消细细一想便觉此方案更是不可:幽幽子同自己一起前往外界,便是放弃了冥界的管理职务与白玉楼的产业,舍弃了一切,只为还能与自己相伴。而她二人对外界的一切情况可以说一无所知,前方不知要凭空添多少艰难险阻。若是这些困难都可以想方设法克服,自己的寿命问题才是最棘手的。幽幽子是亡灵,是永远独立于时间与空间之外的存在,而自己的寿命只能说比人类稍长,在幽幽子的漫长时空中却只是一瞬。若是几百年以后,自己撒手世间,那时候的幽幽子大人该去往何处?没了宅子,没了职位,没了相伴之人,就只能在没有尽头的空无中徘徊吗?
想到这里,妖梦将头埋与两膝之间,默默地落着泪水。如今看来只有自己作别幽幽子一条路,这既是作别幽幽子,也是作别她深爱的故土。对于一名骑士而言只可谓是极大的悲戚。她伸出手,试图捕着凉凉的月色。月色如水般在她手中滑开,到头来她什么也抓不住。绸缎般的樱花花瓣落在她的脸上,似乎温柔地拭着她的泪水。忽然间,妖梦心中萌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念头一开始只是点点萌芽,后来却愈来愈坚固。妖梦撑着膝盖努力地站起身,仰望着庭中无言的樱树。
——骑士的职责,便是守护自己爱着的公主与故土。
——然而正是这骑士的存在本身,害了公主与故土。
——公主的愿望就是骑士的愿望。
——然而公主的愿望便是弃骑士而去。
——操纵生命的能力。
——复活。
刹那间,一片极绚丽夺目的深碧色直冲云霄,照遍了夜色中的冥土。少女的身姿在光芒中摇动着,雪一样的头发飘散开,浮于西行妖上。似乎有万千声音在少女耳畔呐喊着,警告她停手。万事均有代价,而这一决定的代价是她无法承受的。而少女的目光确是淡然而坚定的,若是为了自己心底至爱,若是为了自己深深依恋的故土,就算是要献上生命又如何呢?或者说,就这样献出生命,将多余的存在就此抹杀掉,才是少女所期望的结果。
一箭双雕。
青碧色的柔光终于沉寂了下来,少女也从空中落下。过于强大的魔法似乎夺取了她的全部体力,她出了一身虚汗,在残雪中喘息着。体温升高,失去神志,共着洁白无瑕的月色与雪色,少女陷入了沉眠。
白玉楼中,幽幽子与紫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忽然幽幽子像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道,“妖梦不知道跑哪去啦,都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也不回来。”
一提起妖梦,紫便不说话了。刚刚西行妖下那脆弱而绝望的神色陡然映在紫的脑海中,她叹了口气道,“还是去看看,早点叫她回来休息吧。”
幽幽子笑着点点头,穿好鞋,共紫一同向庭院中走去。还没走多远,幽幽子便发现了倒在雪地中的妖梦。幽幽子的神色立刻变得焦急起来,她跑上前去拥着沉眠中的少女,唤着她的名字,看妖梦毫无反应,便抱起妖梦向白玉楼走去。妖梦的体温比起平常高了不少,定是发烧了。然而据幽幽子所知,妖梦的身体一向很好,极少生病,怎么出去散个步回来便发了高烧呢。待将妖梦在被褥中安顿好后,幽幽子打算再次前往永远亭,请那位医师前来医治。望着被褥中痛苦喘息着的少女,紫的眼神也少有的闪过了几丝疑惑与不知所措,似乎这件事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之外。她拦住了正打算前往永远亭的幽幽子,并提出由自己替她跑一趟。幽幽子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拜托你了,紫。”
永远亭的那位医师来的很快,也丝毫没有抱怨自己要大晚上的加班干活这件事,似乎她已经习惯了沐着月光作业了。待替妖梦做了全身检查后,医师的眼神也变得疑惑了起来。
“这孩子,叫妖梦对吧。她现在的情况是生命力,在流失……?”
只消这一句话,幽幽子便呆呆站在了原地。紫忽的灵光一闪,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说来啊,幽幽子你之前不是给我说冥界有只猫死了吗?那只猫的症状不也是什么‘生命力流失’?”
幽幽子今晚再没有说什么话,她甚至都没办法注意到紫与医师是何时离开的。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在她心中缓缓升起。妖梦头上顶着冰块,在被褥中痛苦地喘息着,似乎还在说着什么胡话,可笑的是这胡话中却隐隐地漏出“幽幽子大人”这几个字。幽幽子刚想替妖梦更衣睡觉,忽的像想起什么缩回了手,只是让幽灵替自己办了此事。待安顿好妖梦后,幽幽子孤身一人走出屋门,抬头仰望着寂寂月光。
“诅咒,终究还是没能放过我。”
可是若是诅咒只是环绕着她,报在幽幽子自己身上便是罢了,为何又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她身边重要之人呢?想到这里,幽幽子的双眸中淌下涟涟泪水,若是生命力流失,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如今可能已经控制不住的能力又在吃人了。她厌恶着这样的自己,虽在别人看来她是高高在上,天衣无缝的幽冥大小姐,但只有幽幽子自己才懂自己命运的残酷与悲哀。名为“宿命”的无尽苦轮似乎在她身后追赶着,在她刚刚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温暖与幸福之时便跳了出来,嘲弄着她的自以为是。
不知不觉间,幽幽子竟走到了西行妖前,她倚着树干抱膝而坐,向纯白的月轮伸出手去。清凉如水的月光顺着幽幽子的指缝溜下,到头来她什么也抓不住。一直以来她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生怕自己喜欢上身边之人。虽是妖梦为徘徊于无尽冰原的自己带来了独一无二的春,幽幽子却一直控制着自己不要对她产生什么感情。半人半灵的寿命只有三四百年岁月,看似比人类长,若是生了羁绊,却只能在幽幽子无尽的时空中更浓墨重彩地添上一笔悲哀罢了。忘却了时间与空间,孤独一人什么也不想地在白玉楼中徘徊,这便是她自以为的宿命。然而今天自己无端撒娇时,妖梦那发自内心的共情与心疼如同春雷一般击中了幽幽子的内心。一直被封印在冰霜中的情感,若是冰融雪化,只会化为潮水涌出更猛烈的真情。明明幸福就在眼前,明明触手可及的春风就在目光所及之处飘摇,一切都戛然而止了。
“春与冬,樱与雪,纵使能极偶然地相遇,果然还是无法相伴啊。”
残雪覆着乱樱,幽幽子站起身,拂去樱上雪,悲哀地发现那樱花果然已经开始在寒风中枯萎了。几乎不用多加思考,那些覆在雪下的花草定然在痛苦地哀鸣着。月色朦胧间,幽幽子忽的想起妖梦还有一半是活着的,既有一半是活人,又怎能贸然留在冥界,留在自己这个会随意夺人性命的大小姐身边?唯有与她一样和暖的春风吹拂之处才是她的应去之地,而自己,那个吞噬着眼前人的罪人,就让她孤身一人溺毙于风雪间吧。
月色映着透明的樱风落在幽幽子浅粉色的头发上,勾勒着千百年来的无边孤寂。她抱着膝默默地淌着泪水,攥着衣袖的手放开了。
第二天仍是晴日,妖梦退烧了。她一边望着钟表规划着为幽幽子大人做早饭的时间,一边计算着自己还能活多少时日。昨天晚上她为公主的心愿发动了足以逆转因果的大魔法,与此同时献上了自己的性命。但可能是这样的魔法对西行妖来说过于强大了吧,妖梦的这份“生命力”仍需时日消化,故她还有一段时间好活。妖梦并不惧死,若是为守护自己心爱之人,为守护自己心爱的故土而死,那便是骑士的荣耀。她只是忽的想起了幽幽子的脸,心底升起几点悲哀的希冀。只要在她临死前,能多与自己恋慕之人相伴,那对如今已如风间残烛的妖梦来说已是莫大的喜悦了。
妖梦又想起了打算送给幽幽子的那根簪子。这根簪子已经大致做完,只需稍加修饰即可。妖梦轻轻地从小木盒中取出包着绸子的簪子,一边欣赏一边微笑着。翠雀花与矢车菊在簪头轻巧地立着,周围点缀着几片豆科植物的羽状复叶。间隙处原是想用狐尾天门冬或者绣球叶之类稍大的叶子点缀,到了昨日妖梦又忽的变了想法,将白纹草的叶子裁得细细的,三条为一组,制成了如同雪片般的六角形状。审视到一半,妖梦忽的觉得这簪子的空隙处留白有些大了,打算采一点阿拉伯婆婆纳之类的小花点缀一下,便带着镊子与密封袋走到了园中。
幽幽子今天醒的很早,她再次封冻了自己的情感,站在廊前,任凭春风卷着柳叶在她身边拂过。徘徊良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见那阵留不住的樱风了。妖梦果然站在庭中,不过似乎并没有在练剑,只是在春风中徘徊徜徉。一碧万顷的草叶环绕着她修长的小腿,生机勃勃地向着天空生长着。柳絮伴着春日和风在她身边飞舞,落在她的肩上,青碧色的裙子也随着暖风轻轻飘扬。凡是少女经过之处,似乎都会留下点点的野花青草,而那渐渐褪去幼稚之色,逐渐染上少女的娴静与柔情的笑颜便是这春日中最引人注目的花。幽幽子忽的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钝器锯开一般痛着,她是多么想向眼前唯一的温暖伸出手去,将她拥入怀中啊。但幽幽子深知绽放在雪原上的花朵原是异常之事,而她们二人早已在造物主的眼皮子底下偷藏了许久,今日便是将这持续了太长时间的幻梦画上句号之时了。
“妖梦,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幽幽子努力控制着自己,保持着和往日一样轻飘飘的语气,但唯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的心已经颤动的快碎了。
妖梦从花间抬起头来,当她的目光与幽幽子相会时,幽幽子发现少女碧蓝色的双眸忽的亮了起来,脸上又绘上了若隐若现的绯红。妖梦有些害羞地笑笑,背着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路小跑到幽幽子面前,微笑道,
“幽幽子大人今天起的这样早啊,我马上就去准备早饭,稍等下哦。”
“算了吧,直到现在早饭也没有做好。妖梦果然是没什么用处呢。”
少女愣住了,她似乎从没有见过幽幽子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眼中闪过的神色并非愤怒或失望,而是单纯的困惑。幽幽子的心先她的双眼一步流下泪来,表情却仍是淡淡的。泪水在心底冻住了。
“哎呀,昨天妖梦发了高烧昏过去了,所以没听到永琳的话。她说你生了治不好的病,已经不中用了。我想来想去,虽是和你相伴许久,多少也有了些感情,但白玉楼可养不了闲人。你便另寻出路吧。工钱的话你随我来,我一并结给你。”
幽幽子根本不知道这些话她是如何说出口的,仿佛在她的躯壳外凭空生了另外一个幽幽子,这张毫无感情的皮机械地背诵着刚想好的不知为何物的内容。而真正的幽幽子正躲在这张皮下悲泣着,虽是已经徘徊千年,这个心底的自己却只像个孩童一般瑟缩着,哭泣着。她的双眼明明白白看着面前少女的神色从困惑变为震惊再变为无尽的悲哀,但她的心却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不是真的,那只是梦。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几只蝴蝶飞来,环绕着春风中呆呆矗立的少女,只消几秒又倏然飞走了。她好像张了张嘴,说了些“我明白了”之类的话便垂下了眼睛。少女似乎接受了自己定然要离开冥界的宿命,抗议也好,挣扎也罢,幽幽子全都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她仿佛蜷缩回了白色的箱子里,任何无用的色彩都只能化作无意义的杂音敲击着白色的玻璃,现实与幻想的界限在她面前全然断开。几分钟后,幽幽子共少女无言地向仓库走去。此时幽幽子终于取回了几丝神志,将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塞入钱包中,又拿了一张纸条,对着妖梦叮嘱道,
“我昨天为你置办了一处房产,你且照着这张纸条上的地址去住。这些钱你拿着,付你这十几年来的劳务费用定是足够了。”
妖梦听罢此话,脸上的表情更是困惑了,“可是幽幽子大人,这些钱是白玉楼现在所有的流动资金啊……”
幽幽子当然知道此事,可是若无了妖梦,她既不用吃也不用喝,又要钱何用?反而是从今天起要在外界生活的妖梦无论何时何地都需要钱,白玉楼的钱现在该给谁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她便也未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妖梦一定要收下。妖梦似乎也拗不过幽幽子,只是点点头,便回卧室收拾行李了。
妖梦独自一人裹在被子里,无声地哭泣着。泪水浸湿了洁白整齐的被褥,她用枕头蒙着头,只怕自己的哭泣声被那位大人听到。她早该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既是自己的存在还为冥界添着乱,她就该被扫地出门,离开冥界。幽幽子大人的决定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虽是自己已然为实现公主的愿望付出生命,但毕竟自己现在还没死。然而自己每在冥界多活一天,冥界出乱子的概率就会更大一分。实际上哪怕幽幽子大人没有主动提出,她自己也早该自觉些,离开这片为她所害的土地。自己的那点小小私心,小小恋情在冥界的未来面前分文不值,趁早收拾东西,离开冥界才是此时此刻的她应办之事。
“不要啊,不要啊!喜欢,喜欢,幽幽子大人……”
妖梦不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为什么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站起身来,即使她那高高在上的理智正疑惑着她的悲泣,警告着她的自私。她的内心深处躺着一个只知道哭和爱的,最幼稚的小女孩,以往这个小女孩都是乖乖地按照她的理智与良心做事,此时却偏是像失了魂一样,跪在地上恳求着,抱着头无助地哀鸣。妖梦浑身上下已软成了一团,胸膛随着抽噎起伏着、颤动着。泪水先哭声一步如瀑布一般涌下,她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啊!只想,只想和自己爱着的人多做几天伴,想要像那天一样拥抱着她,想要赖在她身边……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怎样都好,我都不要考虑,不要啊,不要啊!”
约莫过了十分钟,少女流干了所有的泪,却仍忍不住地抽噎着。她努力坐起身来,深呼吸,想方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吐纳几次后,妖梦终于取回了几丝理性。换洗衣服几件,两双鞋,两把剑。洗漱用品可以去了住处再买,其余的生活用品也均是无关紧要的。此时妖梦才注意到自己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根簪子,还好,由于自己一直攥的是簪身,簪头的花仍未皱。可这簪子仍未做完做好,无论如何也不该送给幽幽子大人——或许再也送不出去了。
妖梦的视线又落在床头的照片上,照片上她与幽幽子正并排而立,笑的灿烂。妖梦不忍再看,一把扣住了相片,却又与装在匣子里的簪子一起收在行李箱中,这便是全部,她静静地拖着收好的行李箱走出门,发现幽幽子大人正背着手,倚着栏杆等她。二人擦肩而过之时,她听见幽幽子低声道,
“照顾好自己啊。”
“您也是,幽幽子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