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之家周围少见的放了晴。八云紫的式神八云蓝正用一条狗尾草逗弄着自己的式神橙。说来也怪,八云蓝是八云紫的式神,而她自己却也有着一个式神。所谓式神是与外界的计算机类似的造物,但幻想乡中的式神却似乎有着自己的感情。正如此时,蓝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幸福神色,满怀爱怜地听着橙毫无逻辑的叽叽喳喳,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或是谁家阿猫与阿狗打了架,或是谁家公子喜欢上了哪家小姐。蓝虽是式神,是由紫创造,专为解决问题而生的“工具”,按理说只能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去分析解决问题,此时却偏生了几分人类的情感,注视着橙的眼神满是慈爱。橙扯着蓝的袖子撒着娇,忽然眼珠子骨碌一转,问道,“蓝大人,蓝大人!为什么橙的名字要叫橙啊?”
蓝温柔地笑笑,摸了摸橙的脑袋,想了想道,“橙知道吗,在美术的色相环上,蓝色和橙色是相隔最远的颜色。”
这句话让橙的脸上平白添了几分悲伤,蓝是她世间唯一可仰仗之人,若是相隔最远便是断了这份母女样的情分,“可是橙不想离蓝大人太远……橙想和蓝大人永远在一起。”
听罢此话,蓝心头一暖,蹲下身来,平视着橙的双眼,轻轻替橙掸去身上的浮土,笑道,“不是这样的,我给你起名为橙,是想让你拥有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是啊……橙色与蓝色完全不一样,你可以去自由的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橙明白了吗?”
橙还是不太明白,不过脸上却放了晴。她不知道蓝所说“完全不同的生活”到底是指什么,只是从蓝的语气中读出了温暖与爱怜。橙笑着钻进了蓝的怀中,与蓝一起在十里春风中荡漾着。就连蓝的主人八云紫看到如此情景也微微笑了,走到蓝与橙身边,早已冷酷麻木的心中竟少有的升起几丝淡淡的暖意。不过很快,她便向蓝招招手,道,“差不多了,我有件事需要你帮我分析分析。”
蓝收起了笑容,摸了摸橙的头,让她自己去找别的小朋友玩。橙自是不愿意的,但在得到蓝明天白天还会来陪自己的约定后,橙还是乖乖地离去了。蓝向紫行了一礼,陪她走到了茶几前。紫转向蓝道,“冥界的事你也知道了,现在帮我生成所有的解决方法吧。”
“好的,目前的情况是这样,操纵生命的能力与操纵死亡的能力在冥界中发生了汇集,这种汇集混淆了生与死的界限,若是不加干涉,最后的结果便是冥界彻底崩溃,幽灵正常的轮回转世行为将在这一错误被修复之前彻底乱套。”说到这里时,蓝顿了顿,语气如同机器一般平和,似乎短短几分钟便从刚刚与橙二人共处时的感性与柔软中抽离了出来。她的大脑运作着,似乎调用着幻想乡最先进的算法,探寻着现有问题的所有可行解。约莫过了五分钟,蓝接着道,“有上中下三策各一个,您可要听?”
“当然要听,说吧。先说上策。”
“上策就是,让那位能够操纵生命的‘变量’离开冥界,重新在外面找个什么地方住。既是如此,冥界就不再会接着受‘生’的力量所干扰,这样一切困难便会迎刃而解。这一策的优点在于对那两位都不会有什么损失,即使分开了,她们二人也能经常见面,二人也会分别度过普通且平稳的一生。而缺点在于若是她们二人情谊过于坚定,便有可能拒绝分开一事。据现状来看,这一策实行起来难度颇大。”
紫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虽是缺点,其实也是优点。这一策也的的确确是上策,实际执行起来难度大不大反倒不是要紧事。那中策呢?”
“中策就是,冥界那二位共同离开幻想乡,去外界居住。这一策的优点在于二人依旧可以彼此相伴,若是不加干预而放任事件发展,这一事件的实际发生概率是最高的。缺点在于二者将会彻底离开幻想乡,紫大人您与那位友人将可能再也无法相会。”
紫皱起眉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片刻后又问,“下策呢?”
“下策便是,通过物理方法除掉那位控制‘生’的变量。”仅仅只有这一句话,蓝便住嘴了。紫又是摇了摇头道,“虽说按照这个法子当真可以把冥界保住,然而那孩子却没做过什么坏事,我的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了,又怎能再扼杀掉一个纯洁无辜的生灵?这一策断断是不可行的。幽幽子身为亡灵,也不可能让她在人间之里常住。如此看来,唯有上策有实行的价值啊。”
“紫大人明鉴。”蓝一低头,向紫行了一礼,并未再多言什么。紫默默地用食指揉着太阳穴,重新钻回了被褥。这一问题在她心中已经有了可以顺之而行的方案,之后只要稍作处理,此事便可按照她的预想而行。几千年以来,她的方案一定是合理而顾全大局的,今日的冥界异变一事也不例外。只要按照她的构想去发展,一切都会是最好的结果。紫自己是如是认为的。
阳春三月的时节,冥界却偏是降了大雪。鹅毛般纯白无垢的精灵再次降临了冥界的土地,一开始只是几片几朵孤零零的雪花,只消几个小时雪便大了起来,雪落了一天一夜,直到此时仍轻飘飘地在苍茫无边的天空中飞扬着,拥抱着极少谋面的繁樱与青柳。即使在冥界,这个时候下雪也是少有的事。妖梦虽是偏爱雪,此时此刻却不得不为那些将要绽放的花苞捏一把汗。她翻出了家中的园艺书,企图找到这些花朵绽放的最低温度,而后决定要不要额外做保暖处理。幽幽子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妖梦,忽的从背后抱住了她,道,“妖梦最近还真是爱看书呢。你若是喜欢,这几本书到时候也一并带出去吧?”
“哇哇,幽幽子大人。”妖梦的脸又开始染上了绯红,害羞地轻声道,“我这几天觉得多看点书也是好的,不管是什么书,或是会有新的知识,或是会有启发性的观点,无事看看打发打发辰光也是正好呢。”
听罢妖梦的话,幽幽子笑笑,望了望窗外的雪,刚想提醒妖梦去把火盆取出来燃上,却又怕扰了妖梦看书,便自己前往仓库取了火盆,在离二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点燃了。冥界中的书她早已看遍,不管哪本书其中大意她也已经了然于心。在极蛮长的时光里,除了皑皑无边的白雪,便是这些典籍与她作伴。几年前她认为妖梦到了该多学点知识的年纪,曾几次督促妖梦读书,却都被妖梦以“没什么意思”“练剑比读书更重要”之类的话搪塞过去,而这些话大约是妖忌还在时教会她的。幽幽子曾以为他们祖孙二人将要一脉相承,没想到这段时间妖梦对知识的兴趣却格外大了起来,甚至求知欲与初到冥界时的幽幽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幽幽子一边欣慰地笑着,一边小心看管着不要让炭火燃得太旺。她自己虽是对温度不甚敏感,妖梦的体温却是比正常人低了许多。因此,对常人而言刚刚好的温度对妖梦来说竟成了不可忍受的。这盆炭火若是离她太近,灼热的火焰便可能伤到她;若是离她太远,又怕外面雪太大妖梦觉得冷了。幽幽子忽的很是奇怪一向淡漠的自己竟会如此顾及他人感受,望着妖梦的眼神却仍是笑意。
此时此刻,二人谁都没有说什么话,宁静柔和的时光伴着寂寂雪落在空气中蔓延着,独是一份岁月静好。若是一直能这样该多好。幽幽子如是想着。对前往外界的筹办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只需安心等彼岸那边的文书批下来即可,既是这样,她和妖梦这几日也可以松一口气了。想到这里,幽幽子忽的对妖梦正看的书起了兴趣,偷偷地望了一眼。植物图鉴,这本书很是有趣。外面的科学家通过界门纲目科属种之类的方法将世间生物分门别类,一一归好。若是幽幽子记得没错,自己最爱的樱花便属于蔷薇目蔷薇科,妖梦最爱的秋樱则属于菊目菊科。说到蔷薇与菊,这二者似乎是双子叶植物下面分道扬镳的两个大类,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二者的不同呢,是在环境选择下的演化吗?它们二者彼此分家是在多久之前的事呢,推动它们分开演化的节点到底是什么呢……幽幽子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忽起来,她陷入了沉思。
“冥界的植物,似乎一直在不适合的温度下生长啊……”妖梦的自言自语拉回了幽幽子的思绪,听罢,幽幽子不由自主地望了望家中的温度计。零上二度,雪中的室内,这个温度没什么奇怪的。若是没有下雪,冥界大部分时候的温度将会维持在五至十度之间。夏天时会热一些,大约在十五至二十度。冬天也没有那么冷,零下十一二度而已。幽幽子和妖梦一直不觉得这样的温度有什么奇怪的,相反,她们在冥界住得很舒服。甚至于她们认为夏天时的外界有些过热了,不能常待。至于冥界的植物一直在不适合的温度下生长之事,幽幽子也早已知晓。毕竟是幻想乡,若是连这一点小小的奇迹都不允许,又算得了什么幻想呢?
放下了书,妖梦望着窗外的茫茫白雪似乎陷入了沉思,可能是思考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吧,她转向幽幽子,像下定了决心一般轻声问道,“幽幽子大人,我看书上说竹芋一类的植物极为怕冷,零上十度便有可能殃及生命。然而冥界大部分时候的温度都在十度以下,大片大片的竹芋却一直长得郁郁葱葱,这和书上写的好像不太一样,您对此有什么高见吗?”
这个问题对幽幽子来说,虽是知道内情,却仍是难以回答。若是植物在不适合的温度下照常生长,必然是有外界力量对其注入“生的能量”,而这生的能量的来源正是眼前望着书本沉思的少女。自妖梦很小的时候起,幽幽子就发现她似乎有着特殊的能力。一开始幽幽子以为妖梦只是能单纯让花朵长得更好,仔细观察才发现她似乎可以有意识地操控着生命本身。这样的能力对冥界来说是极为危险的,紫曾提醒过幽幽子尽早将妖梦送走,以免酿成大祸。好在妖梦可能年龄尚小,这种能力十分微弱,除了种种花并没有什么别的用途,然而这几天她身上的力量似乎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无论是幽灵加快速度转生还是冥界发生定义的模糊和崩溃皆是因此而起。不过若是冥界容不下她们二人,总有地方适合她们居住。想到这里,幽幽子暗暗地叹了口气,却只听妖梦笑道,“幽幽子大人又开始发呆啦,不然我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吧?”
“嗯?你说竹芋啊。大概是它们遇到了什么喜欢的人,所以哪怕环境不允许也要留在她身边吧。”虽是不能直接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幽幽子却自以为自己说得正好。这些竹芋生活在冥界正是妖梦的缘故,说是它们喜欢着妖梦也丝毫不为过。妖梦听罢此话,半懂半不懂地点点头。幽幽子发现妖梦的眼神又开始变得认真了起来,便笑着补充道,“这个问题倒没有什么调查的必要,比起寻找什么真相,妖梦还是安心享受冰雪与花草相遇本身的浪漫比较好哦。”
妖梦迟疑片刻,听罢此话,竟是露出了几分笑容。窗外的雪散的更大了,在宽广无垠的冥土上积了起来。幽幽子既是极爱雪,此时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与这飘逸孤寂的造物亲近的念头,便拉了妖梦,向屋外走去。妖梦虽有几分茫然,但既然幽幽子大人想看雪,自己也乐意陪她。刚一出门,二人便笼罩在茫茫飞雪间。没有风声,没有蝉鸣,纯白色的大地上唯有四行脚印点缀着寂静的世界。幽幽子伸出手去,用袖子接住了几片霜花,确是六角之形,她正觉得好玩,想要共妖梦对雪花的形状讨论一二,却看到妖梦的视线集中在那些盖着晶莹白色软被的灌木丛上,幽幽子笑道,“既然如此,妖梦不如去好好看看这些花草有没有被冻着?”
妖梦点点头,蹲下细细查看着脚边的杜鹃与绣球,这两种植物均不甚耐寒,没想到下了一天一夜的雪,杜鹃的花苞竟依旧圆鼓鼓粉嘟嘟地挺立着,绣球的叶子也是油光水滑的。妖梦一愣,正在思考之际,幽幽子便从地上握了一个雪团子,蹑手蹑脚地朝着妖梦的背影走来了。她原本是想将这团雪塞到妖梦的领子里去,当走到妖梦身后时却又不忍了,只是伸手在妖梦头顶上揉搓着雪。纯白色的珠玉在妖梦纯白的头发上飞散着,分不清到底何处是雪,何处是少女的发。妖梦发现头顶传来了淡淡的寒意,转身只见幽幽子正笑眯眯地背着手望着自己,她刚一愣神,便发现一个雪团从幽幽子背后急速飞出,打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幽幽子大人,您又来了……”妖梦嗔怪着,脸上却毫无愠怒之色,眉眼仍弯弯地笑着,“既然是幽幽子大人突然袭击,那我也不能认输了!”说罢,便念起幼年时爷爷教的口诀,一边让半灵化作自己的模样留在原地,一边飞速绕到幽幽子背后,也弯下身捞了一团雪,向主人的方向掷去,幽幽子却只是定定地站着,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稍一抬手,几只雪白的幽灵便飞速赶来,绕着幽幽子旋转着,将从四面八方飞来的雪球悉数弹开。妖梦一愣神的功夫,发现霰状的小冰粒以幽幽子为中心,向着自己飞旋而来,这定是那些冰冷的幽灵将融化的雪水二次结晶的功劳,既是如此,妖梦便握起了楼观剑,在空中舞着剑鞘。虽仍未拔剑出鞘,剑风却在妖梦周围环绕着,远远看去如同一朵盛放的睡莲。忽然间一只蝴蝶向着剑风的方向飞来,落在了莲花花心上,妖梦稍一迟疑,竟发现那蝴蝶忽的化作人形,在空中一下抱住了妖梦。二人在空中坠落,一同倒在了绵绵软软的雪地上。
雪落得很深,二人也并未受什么伤。待二人慢慢爬起后,地上留下了一个难以辨别形状的雪坑。幽幽子替妖梦拍了拍身上的雪,笑道,“妖梦还真是狠心呢,刚刚差一点就打疼我啦。”
听罢此话,妖梦眉毛微蹙,眼中立马闪出了几点心疼之色,握住幽幽子的手,焦急道,“幽幽子大人受伤了吗,是我的错……哪里疼?”
“没有啦,既不会受伤,也不会疼,这就是亡灵哦。”幽幽子笑得有些寂寞,片刻后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手始终握着妖梦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心口,浅浅笑道,“要说疼的话,也就只有这里疼呀。似疼非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一样的苦恼,妖梦明白么?”
妖梦忽的愣住了,脸颊先她的理性一步染上了嫣红。她一向不擅长用语言表示自己的情感,此时此刻却不知怎的只想倚在主人身边,离她更近一些。幽幽子笑笑,竟松开了拉着妖梦的手,独自一人向无垠的雪原深处走去,一面走一面吟道:
晴塘融雪孤霜尽 冷烛凝风晓月存
三途渡罢樱风落 花掩残梦葬冰轮
妖梦心中还在品着这几句诗,却忽的发现幽幽子已经走远了。清逸脱俗的雪落在她的肩上,她却丝毫没有将这些雪拂去的意思,只是共着寒樱默默矗立着。天蓝色的背影在纯白的雪色中若隐若现地摇曳着,如同无法触及的幻梦一般。妖梦望着此景,苦闷伴着无限柔情从澄澈无瑕的心中涌出。她远远地唤着幽幽子,一边唤着一边向幽幽子立着的方向跑去。幽幽子默然,未应。
这次,是妖梦主动抱住了雪中的幽幽子。幽幽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仅是稍稍一迟疑,便紧紧地回拥住了眼前的豆蔻少女。二人在雪中静静的相拥,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更进一步的动作,甚至连她们二人都不能全然明白这次拥抱的意义到底如何。但此时此刻,或许唯有风雪中的彼此才是真实的。这一点对于当下的二人已然足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