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轻柔地洒在幽幽子的床铺上，明晃晃的，却不刺眼，接着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幽幽子刚从睡梦中回归现实，却不知为何没有睁开眼睛的打算。空气中澄澈温暖的花草香气弥漫在她身旁，现实与梦境交错着，只剩一副岁月静好的平和与宁静。忽然，幽幽子感觉眼前一暗，少女的柔声在耳畔响起，“早上了哦，幽幽子大人。”
若是昨日的幽幽子，便会睁开眼睛与那定然会出现的熟悉声影互道一声早上好，但是今日的她却努力放慢着呼吸，装出一副仍在睡眠中的假象。一方面她很享受当下半梦半醒的宁静，另一方面又想逗逗眼前的少女，看看她面对贪睡主人时的反应。那孩子不急不躁地连着唤了几声，接下来便是手上若有若无的触感，大约是那孩子想通过触碰的方式唤醒自己，又怕惊扰了自己睡眠或是失了礼数吧。幽幽子心生几分好笑，却仍装出一脸平静的样子微闭着双眼。眼皮前的黑暗消失了，又是一阵由近至远的脚步声。妖梦走了啊，幽幽子忽的感觉有几分无聊，正想睁开眼掀起被褥准备起床，忽然看见一个深碧色的身影似乎端着什么东西由近至远走来，幽幽子心头一亮，又重新钻回了被褥，摆回了原来的姿势，继续闭目小憩。
又是瓷器的碰撞声，接着是温暖的粥的香味，定还有几碟小菜。可真有你的，妖梦，竟想通过美食的香气来诱惑我起床。想到这里，幽幽子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品尝眼前佳肴的心情，继续装睡。可惜肚子忽的一叫暴露了自己。妖梦噗嗤一笑，“幽幽子大人，肚子都咕咕叫啦，还是起床吧。”
起床吗，这还不行。幽幽子还是贪恋被褥与春风在半梦半醒间的温暖，更是喜欢被眼前少女清澈的柔情环绕的感觉。幽幽子心头一转，嘴唇一动不动，却用腹语道，“妖梦，人睡着的时候肚子也会叫的，记住了吗？”
“说的也是呢，毕竟哪怕睡着了肚子也会饿嘛……”那少女仿佛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便像害怕吵醒自己一样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幽幽子觉得更好笑了，紧接着却发现少女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惊慌，“哇哇，那刚刚是谁装着幽幽子大人的声音在说话？”
幽幽子不作声了，她腹语的技术还不纯熟，再多说两句便要露馅了。少女终于反应了过来，却也并不生气，只是轻轻嗔怪道，“真是的……幽幽子大人又在耍小性子了。总之幽幽子大人要睡便睡吧，我自己吃完早饭也要去练剑了。”说罢，被褥旁的重量与眼皮前的人影一同消失了，幽幽子只好睁开眼，笑着拉住了妖梦的衣袖，“要练剑，也得等先陪我吃完早饭才是。”
妖梦粲然一笑，脸颊上挂着几缕绯红。幽幽子拿起枕边的梳子打理起了头发，随口问道，“妖梦今天可有什么安排？”
“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安排啦，无非就是练练剑，洗洗衣服，打理打理花园之类的常事。说来家中的海棠和梨花已经开了，接下来便是樱花和牡丹，而后是月季，今年春天又会是一番万物竞发的美景呢。”每当说起花，妖梦的话总会多些，她似乎是真的很期待自己照顾的小生灵们绽放的景象。话音刚落，几声软软的猫叫伴随着四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出现在门边，妖梦笑着对它们招招手，四只小猫便轻巧地越过门槛，在榻榻米上蹦跳着。三只小猫都在妖梦的足下打闹，唯有那只三花小猫走到了幽幽子身旁，靠着幽幽子的手臂盘下睡觉了。妖梦似乎记起了昨日幽幽子不喜欢猫的话语，略有些紧张地看着那只小猫，不过看到幽幽子似乎并无排斥之意，仍然是一副轻飘飘的表情后，妖梦也笑了起来。
“看来这孩子很喜欢幽幽子大人呢。”
“哎呀，好像确实是这样。既是如此，我便该给它起个名字。”言罢，幽幽子眯起双眼，浅粉色的海棠花团团垂着，在春风中摇曳。她双目微闭，沉思片刻，笑道，“不然叫‘怜雪’，妖梦看如何？”
妖梦品着这两字，道，“怜雪，听起来很美。可是雪便是雪，又何须谁去怜它？”
幽幽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吟着：
早春青柳呼归燕 海棠摇落朝花霰
豆蔻招得东风晚 偏怜残雪玉阶前
霜雪忘染春意懒 只贪草色作闺言
华胥寒梦空山路 路满幻樱散流年
吟罢，便歪着头，微微笑着望着妖梦。妖梦似乎悟了，“怜雪，便是从这诗中第二句‘偏怜残雪玉阶前’中来的吧。这诗听起来很美，不知是谁的作品呢？”
“谁的作品也不是，就是我看着这海棠探头探脑的，粉嘟嘟的可爱，随口胡诌的罢了。”幽幽子伸了一个懒腰，虽是信口胡诌，她却对这诗颇为满意，原本想拿纸笔记录下来，却又怕麻烦。反正灵感多的是，下次再看到什么霞遮月，鸟掠风之类的良辰美景再想两句便好。妖梦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她口中重复着这四句诗，急急忙忙跑到了隔壁房间，寻了纸笔，既工工整整记于纸上，又干干净净记在心底。不知为何，在念起这几句诗时，妖梦心里总有种异样的温暖感。她又细细品了品其中几个字，忽得眼波流转，脸颊上又添了几缕绯红。
“妖梦，你去哪里啦？再不来吃饭的话，我就要连着妖梦的份一起吃掉了噢？”隔壁房中传来了大小姐的呼唤，妖梦的脸却红通通的，没胆子去见幽幽子了。
“啊，幽幽子大人先吃吧，我……我，时间不早了，我要去训练了！”说罢，收拾好笔墨，妖梦便慌慌张张跑出了门，去昨日的训练场去舞剑弄花了。那几只小猫也跟在妖梦身后，蹦跳着跑远了。唯有怜雪仍在幽幽子的臂旁打着盹，呼噜噜幸福地鸣着。幽幽子注视着这只三花小猫，眼神不由自主地温柔了起来。她迟疑着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小猫柔软的毛发。小猫伸了个懒腰，幸福地蹭着幽幽子的手。看到小猫并无排斥之意，幽幽子的动作也变的释然了，她用手逗弄着小猫的下巴，体会着小动物纯粹无邪的柔软，连早饭也忘了去吃。
吃罢早饭，幽幽子仍坐在廊前发呆。她一向是喜欢独处的，独处时她既能神游天外，感受万物与我归一的和谐与静谧，又能沉入思绪，分析理解着世间的万千事物。这二者对幽幽子来说同等重要，虽说万物归一，却各自有着规律与道理，从山川草木到鸟兽虫鱼，理清它们之间的层次关系、行为逻辑便是非常有趣；同样，既然万事万物之间仅靠规律相连接，并无高低亲疏之分，自然是彼此相合统一。在千百年的孤独岁月里，幽幽子一直是靠着心底的一方净土，一片空无漠视了时间的流逝，强撑过来的。如今身旁多了个会笑会闹的少女，虽然她带来的温暖远多于麻烦，但有时幽幽子还是会觉得独处空间少了一些。那女孩虽说是个忠于职务，认真之人，却多少有些粘人，幽幽子又怎么也不忍心将她从身边推开。如今便是正好，她练剑之时便是幽幽子与自我对话之时，幽幽子与小猫互相伴着，双目微闭，仿佛也变成了一朵海棠，摇曳在枝头了。
不知过了多久，幽幽子忽的睁开眼，正打算细细思量幽灵转世速度加快之事，忽的感觉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庭园似乎变成了一片空白，接着是可笑的错位：房檐长在了松树上，银杏树翻倒了，底朝天地矗在天上。一向冷静的幽幽子竟也吓了一跳，伸手揉了揉眼，那不是幻觉，而是确确实实绘在眼前的蜃景。约摸过了五分钟，又是一阵炫目的白，一切才恢复正常。妖梦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幽幽子大人，刚刚我好像看见了鱼在天上游……”
幽幽子并未多言，她的眼神少有地变得严肃了起来，妖梦自嘲一般摸着脑袋笑叹道，“怎么能看到那样的东西。难道是训练太多累着，出现幻觉了？”
那不是什么幻觉。幽幽子抬头望着妖梦，只见她浑身上下竟闪着几点淡青色的光斑，这光斑极微弱，只有集中注意力才能看到一点亮影，而当幽幽子试图伸手去触及之时，这些光斑便倏然消失了。幽幽子皱起眉头，眼前的场景让一向足智多谋的她第一次真正的手足无措了起来。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影在她心底铺展开，但和往常一样，她仍没有将自己的担忧告诉妖梦的打算，只是催促妖梦到了午饭之时，填饱肚子最是要紧。
此后，一连过了几天，像那日一般万物交错的场景并无出现。幽幽子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却仍觉得早做打算为妙。几只小猫照样在二人身边活力充沛地跑着，直到有一天，那只被幽幽子起名作“怜雪”的，偏爱幽幽子的小猫，躺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妖梦自然很是伤心，她曾为养好这些小猫查了多方资料，只为当一个称职的主人，可当这小猫真的发起高烧病倒在地时，她除了找医生也没什么好办法。那位在永远亭工作的医师来看过这只小猫，虽然她似乎很不爽自己被当成了兽医，却仍念着永夜异变后与白玉楼的诺言，按时前往。而当她细细为这只小猫作了全身检查后，她难过地摇了摇头。
“救不了呀，这孩子。”那医生收拾着医疗器具，接过了妖梦端来的茶呷了一口，“它并不是寻常的猫传腹或是猫瘟一类由病原体导致的疾病，而是……嗯，怎么形容呢，它自身的生命力在流失。”
“生命力流失……”幽幽子细细品味着这几个字，她秀丽的樱色双眸中又多了几分阴翳。
“依我看，你们伴着这孩子走完最后一程，早点准备后事最是妥当。也是，你们住在冥界，又怎能随便养什么小动物呢？”
妖梦的表情也变得自责起来，她的嘴唇似乎轻轻蠕动着，“对不起。”，她呢喃的仿佛是这几个字。
“好了好了，你们也别难过了。”那医生站起身，行了一礼打算离开，“这次的医药费就免了，彼此保重吧。”
目送那位医生离开后，幽幽子与妖梦二人谁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各自呆呆地站着。剩下的三只小猫却仍是生龙活虎的，它们似乎发现了两位主人脸上的悲戚，摇摇晃晃地跑进厅内，想和昨天一样蹭蹭主人的腿撒娇。当一只黄色小猫正打算靠近幽幽子时，幽幽子下意识地向后撤了一步。过了一会，妖梦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是我的错，我过几日就去外面为这几个孩子寻一个好人家。都怪我，我应该想到，小动物是不能在冥界生存的，怎么能那么莽撞地带它们回来……”
听罢妖梦的自责，幽幽子往日里虽一直是淡淡的，如今却少有地露出了几分绝望与痛苦之色，“不怪你，妖梦。”她轻轻地，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回自己的卧室去了。
归罢，幽幽子继续整理着思绪。虽说冥界并不算适合活物生存，但也只是不能长住，也无居了几天便断了性命的道理。之前也有一些从外界误入幻想乡的来客在冥界住过几个月，照样安全归去，没有出过什么问题。这只小猫总共才陪着她们一个礼拜的时间，虽说人和动物有别，七天时间未免也过短了些。幽幽子又想起了另外几只小猫，直到现在仍是生龙活虎的，偏偏只有那只怜着自己的三花小猫丧了命。想到这里，幽幽子默默举起自己的右手，在皎皎月光下映着。那是一只修长美丽的手，却也是令幽幽子无比厌弃的手。这只手似乎从难以追溯尽头的过往，到今天，都在为身旁的事物带来不幸。
“操纵死亡的能力……”幽幽子苦笑着，念出这自己千百年来一直厌弃着的能力之名。这么多年来，幽幽子一直在用意志和理性试图控制着这杀人的，名为“能力”，实为诅咒的恶魔，可她深知绷得过紧的弦总有断掉的那一天。早樱伴着夜风落在幽幽子脸上，暖暖的绸缎般的花瓣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冰凉泪珠静静落下，她闭上眼。
妖梦独立于白玉楼庭前，怀中抱着那只渐渐失去体温的三花小猫。皎皎月色映着她的身影，长长的影子落在漫无尽头的台阶上。她再难掩盖因小猫逝去而生的悲痛，轻轻地啜泣着。在妖梦看来，既然她将这些小猫带回白玉楼，自然就有义务作一个称职的主人，将它们照顾好；若是这些小猫遇到什么不测，那便是她的错处。而若这不测竟由她将小猫带回白玉楼这件事本身而起，那便是错上加错。她不知怎么才能说服自己原谅自己，只能放任泪水静静地流淌着。忽然，她感觉肩膀上轻轻传来熟悉的寒意，她回头，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翩然优雅的蓝衣少女。
“幽幽子大人……”她强挤出几点笑容，用纯白的衣袖试图擦去脸上的泪水。忽然，一阵冰凉中的温暖，她发觉自己被温柔拥入眼前少女怀中。那少女丝毫没有嫌弃她脸上泪水之意，只是轻轻拥着她，用行动代替语言，二人共享着这明月下的悲戚。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彼此分开，幽幽子道，“咱们去埋了这孩子。它此生是毫无罪过的生灵，下辈子定会是幸福的一生。”
“嗯，一定是。”妖梦又用手拭了拭泪珠，再未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靠在树旁的花锄，静静开垦着月光下的冥土，而裹着小猫尸体的白布正放在二人脚边。刹那间，一阵浅粉色的樱风拂过，那小猫的尸体倏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空中飞散的各色花瓣。这些花瓣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飞旋着，先是环绕着幽幽子与妖梦二人，又缓缓地聚拢成堆，散落在西行妖脚下。二人也看得呆了，又过了一两分钟，那西行妖枝头上亮起了几点樱粉色的柔光，仅仅是一瞬间的工夫，这棵树的花苞又多了几点。二人再无什么东西可埋，只能在树旁捡了几点残花收集起来，包在绸子中，扎成一个荷包埋在了西行妖下。这小土堆既是猫冢，亦是花冢。二人在冢前立了一块石头作碑，行了一个礼便相挽归去了。唯有月光映着风间摇曳的妖树，树影陪着那小小的过客，绽放着哀婉的樱粉色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