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是坐落于幻想乡边境的土地。若是只照名字去联想,便会被错以为是哀魂遍野,百鬼夜行之处,其实不然。除了温度比外界稍低一点外,冥界只不过是一片花林百里,极宽广又极静谧,与世隔绝的理想之地罢了。西行寺幽幽子是冥界的管理人,或称“幽冥楼阁的亡灵少女”,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大小姐。只不过这“大小姐”三字说的是家境背景而非性格,她本人举手投足间倒看不出多少傲气,而是带着几分飘然与典雅。虽说看起来有些迷糊,却是一位很难真正得知其想法的神秘之人。大小姐身边总要有管事的,幽幽子也有一位庭师,唤作魂魄妖梦,所谓庭师便是打理庭院,护花种草之人,她年纪尚幼,却仍将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视为己任。妖梦既是庭师,也是冥界和幽幽子大小姐的保镖,身常佩有祖传的两把剑,身法也是祖传的“二刀流”。剑法的练习不可荒废,这不,妖梦正在花庭里舞剑,太阳已经降下树梢了。
每日例行的剑谱训练早已完成,妖梦却不敢怠慢修行。除了剑术的式样与动作外,剑道的训练也不能丢下。在自我要求加训的一百二十下挥砍训练完成后,妖梦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双目中的肃穆与凛冽消去,露出了豆蔻年华少女该有的清纯与柔和。她挽了一下剑花,收剑入鞘,轻轻在自己负责照料的花甸中漫步跳跃着。现在是春天,正是草木出芽开花之时,妖梦的手掠过石蒜与水仙细细长长的草叶,抚过雏菊带着几点绒毛和清香的新叶,小心避过月季浅红色还未成形的尖刺,最终落在一株绣球之上。这株绣球本该宽大翠绿的叶片无神地垂落了下来,尖端也有些焦黄。如今本该是万物竞发之时,这株绣球却似乎丢了该有的生命力,不知是浇水过多闷了根还是被病虫所噬。妖梦忽的有些同情这株绣球。她闭上眼,像之前做过无数次一样集中着心神,刹那间一阵柔和的青碧色光辉笼罩着妖梦和花圃,待她松开手时,那株绣球的叶子又挺立了起来,颜色也从黄绿色变成了油亮的深绿。妖梦浅浅地笑了笑,能让将死或已死的植物重新恢复生机,这是她从小就相伴于身的能力。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作为一个园艺师,这样的能力能为她的工作省下不少麻烦,也能拯救许多翠绿的生灵,这便是让妖梦最开心的了。
作别了月季与绣球,妖梦走到一棵樱花树下歇息。她从旁边的草叶间摸出了一本书,顺着书签翻到了上次读到的地方,书签是一朵被制成标本的秋樱。顺带一提,秋樱是妖梦最喜欢的花,若是问起原因,书中就有答案。妖梦的视线从秋樱逐渐落到文字上,那是一本异乡的童话书,讲述的是秋樱公主与骑士的事。秋樱公主被巫婆下了诅咒,成了秋樱王国中永远的孤独者,只能一个人住在城堡里。妖梦眉头微蹙,巫婆总是爱做坏事,然而她究竟为何要害人,妖梦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万物都是温柔的。
被下了诅咒的秋樱公主只能永远沉没在孤独中,每天月升日落,总是她一个人,与影为伴。公主逐渐习惯了这份孤独,过了很久很久,日月不知交替了多少次,终于,有一位骑士来到了城堡,发现了公主。尽管诅咒缠身,公主与骑士却仍不顾束缚地相爱了,而这份爱意反噬了诅咒,笼罩公主经年累月的诅咒,终于消失了。
虽说已经读过无数次这个故事,当在读到这一段时,妖梦还是忍不住脸红了。骑士,妖梦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她虽不能完全理解这来自异国他乡的官职到底是什么意思,却仍对其中的信念与坚持心生向往。一个合格的骑士要以守护自己所爱的土地和所爱之人为己任,即使搭上性命也在所不辞。虽说没有人会为妖梦加封,她却仍以骑士为目标,暗暗地要求着自己。骑士总要有守护的公主,妖梦也有想要守护的人,而她立志守护的公主便是——
“喵,喵……”
一阵细弱的幼猫叫声打断了妖梦的思考,她心头一惊,冥界这片土地上怎么会有幼猫?虽说心生疑惑,妖梦仍拨开草叶向着灌木深处走去。果然是一窝小奶猫,像小老鼠一般闭着眼睛蠕动着,探头探脑地找寻着妈妈的踪迹。妈妈,小猫的妈妈又在哪里呢?妖梦转头一看,一阵血迹铺成了暗红的路,向着灌木更深处引去。血迹的尽头是断气已有一段时间的母猫,腹部是一条长长的口子,可能是遭受了猛禽的袭击。天色已暗,早春未暖,没有妈妈的护佑,这些小猫怕是活不过当晚。妖梦当机立断,兜起青绿色的裙子,裹着小猫向家的方向走去。而她的家,便是冥界中唯一的建筑——白玉楼。
白玉楼是一座典雅的木质日式建筑,设计上颇有几分异乡情调。楼边无数的樱花树连绵着,春日便是一片如烟似霞的惊人美景。此时的樱花已经打了花苞,不出几日便要到它们一片粉红氤氲弥漫的时节了。而那冥界的大小姐——西行寺幽幽子正坐于樱下,双目微闭,似乎正体会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早樱香气。当看到匆匆前来的妖梦后,幽幽子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视线下移,她注意到了妖梦裙中正被暖暖裹着的几只小猫,幽幽子先是微微一惊,又浅笑道,“妖梦,这莫非是今天的晚餐?”
“请别说那种话呀,幽幽子大人。”妖梦蹲下身,几只小猫四散跑开。总共是四只,幼猫不怕人,精神地追逐打闹着。有一只三花小猫竟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幽幽子身旁,蹭着她青蓝色的袖子。幽幽子不知怎的怔住了,片刻后,樱色的双眼中流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怀念和温柔。妖梦微笑着,望着这幅冥界中少有的热闹画卷,道,“幽幽子大人要不要试着摸摸它们呢,很可爱的哦。”
“不了,我没那么喜欢猫。话说回来,妖梦是想养宠物了吗?”
听罢幽幽子不太喜欢猫的观点后, 妖梦的眼神变得犹疑了起来。“其实也不算是想养宠物,只是这几只小猫误入冥界,又没了妈妈的照料,若是不带它们回来,我怕它们活不过当晚。”
“这样啊,既是如此,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呢。养便养吧,只是……”幽幽子顿了顿,又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呢喃道,“不过毕竟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应该也没什么关系了吧。”
“什么?”妖梦抬头。
“就是说,妖梦要多几个新朋友啦。”幽幽子笑了起来,又道,“说来,妖梦不觉得忘了什么事吗?要是再不去准备晚饭,晚饭就要变夜宵了哦?”
“啊,我这就去——”妖梦的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喜悦,苍蓝色的眸中发着光,似乎倒映着满天繁星。她轻快地站起身,向厨房快步走去。目送妖梦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幽幽子的视线又重新落在了小猫身上。她温柔地注视着这些滚来滚去的小生灵,却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生不出勇气去触碰它们。慢慢地,幽幽子的眼神又变得飘忽起来,她重新发起了呆,忆起了往事。
虽说如今的冥界遍布花草树木,和外界一样处于四季轮回之中,但几百年前这片土地可不是这样的光景。那时候的冥界是一片不折不扣的雪原冻土,能降临在这里的季节只有冬季,能开放在这里的花朵也只有雪花。实际上幽幽子并不讨厌这样的冰天雪地,相反,她极为爱雪,那星星点点飘忽不定的白色精灵覆盖着世间,一尘不染地蔓延至远方,涤尽了世间一切污秽。有时候幽幽子喜欢躺在雪中,任凭无尽的白雪将自己埋没。身为亡灵的她并不怕冷,她只是体会着和漫无边际的静谧融为一体的感觉。虽说极爱雪,有时幽幽子也会觉得有几分无聊。她已经好几百年没有见过最爱的樱树开花了——不,可以说已经好几百年没有见过任何树,开什么花了。
这样无边无际的时光是从什么时候结束的呢?大约是从那个男孩,或者说那位老人来到幽幽子身边之刻画上句号的吧。和这几只没头没脑打着滚的小猫一样,那个男孩也是无缘无故地来到了冥界。当幽幽子发现他时,他正孤独一人站在冥界最大的樱花树下哭泣。幽幽子带这个男孩回了白玉楼,让他填饱了肚子,在火旁暖了身体。男孩说自己名叫妖忌,家中原是剑术世家,故他自己从小便熟习二刀流剑术。他的父母原是一代门派掌门人,却正因如此被仇家盯上杀掉。而他先是割腹装死,骗过了仇家后拿了家中剑谱,连跑了好几个村子后改名换姓,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后来便是今天,男孩在外出做农活时看到了远远看到了一棵有如蜃景的樱花树,正打算在树下稍作休息时,竟发觉自己身处一片冰雪之间。幽幽子觉得自己和那孩子有缘,反正回归人类社会他也是无处可去,便收留他待在自己身边。那小孩也感激幽幽子的救命之恩,心甘情愿地跟着幽幽子。从此冥界中便多了一个人,可惜那男孩除了挥剑外并不爱说话,二人之间交流仍是甚少。又过了八年,或许是十年。有一天,那名叫妖忌的少年发了高烧,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沉眠。
虽说拜托旧友为那少年找了不少医师医治,妖忌的病情却仍是朝着最糟的方向奔去。直到有一天,妖忌似乎看起来再也醒不来了。在妖忌的床铺旁徘徊良久后,幽幽子推开门,惊讶地发现眼前的冰天雪地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蔓延的芳草与繁花。而那一片翠绿中最鲜妍夺目的便是几乎全然绽放的西行妖——冥界传奇般,从未满开过的妖怪樱。正当幽幽子努力理解事情的现状时,妖忌竟起了床,拖着病躯到了幽幽子身旁。幽幽子回头,发现妖忌原本的一头黑发竟变成了纯白色,一个幽灵——原本幽幽子最熟悉的存在正徘徊在妖忌身旁。那曾经的人类少年死了一半,现在已是半人半灵了。而他残余的一半生命去了何处呢?难道是作为养分浇灌了眼前的这棵妖树吗?幽幽子皱起眉头,默默思考着。
无论这怪事的原因如何,现在再让妖忌留在冥界对他很可能有害无益。幽幽子几次三番催促妖忌离开,但那少年只是倔强地摇着头。他已无处可去,而世间唯一对他好的人只有眼前的大小姐。剑客的荣耀之一便是知恩图报,自己便是为大小姐死又何妨?好在,冥界也好,西行妖也罢,再无吞噬少年生命的兴趣。时光荏苒中多了四季,二人彼此相伴着。后来有一天,妖忌抱来了一个人类女婴。那时的妖忌已然年老,但他注视着襁褓中婴孩的眼神中却满是爱怜。
“这孩子是我在河边的木桶里捡来的,看起来身体颇为健康,并无什么不妥,不知为何被人抛弃,扔到了河边,我看她可怜,想着没人照料怕是活不过今晚,便带她回了白玉楼。西行寺大人,您看……”妖忌的目光一直在那呱呱哭着的女婴身上,那早已被时光打磨的冷峻面孔上第一次显出几分若有若无的慈祥。幽幽子没说什么,只是让妖忌随着自己的心愿去做。那孩子从此便在冥界中住下了,妖忌给那孩子起名为“魂魄妖梦”,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孙女对待。没人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世,妖忌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浑身解数连着那本剑谱教给了这女孩,颇有几分让那女孩接手自己衣钵的意思。幽幽子每次看妖忌一本正经教那名叫妖梦的女孩练剑的场景都觉得有几分好笑。那女孩绷着脸像模像样的模仿着妖忌的动作,那稚气未脱的严肃当真有几分惹人爱怜。有时幽幽子觉得妖忌操之过急,妖梦毕竟是一个小孩,倒也不用给她那么大的压力。每次面对大小姐的质疑,妖忌只有四个字——来不及了。
盘与碗清脆的碰撞声打断了幽幽子的思绪,那曾经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经长成,亭亭玉立,豆蔻年华的半熟少女。晚饭虽算不得丰盛,却是美味精致,摆盘完毕后,妖梦坐在幽幽子身侧,伴着主人一起用餐。几只小猫咪咪叫着,偷偷蹭着妖梦和幽幽子的腿。用餐到一半时,妖梦开口道,“说来幽幽子大人,您有没有觉得最近幽灵转世的速度加快了?”
幽幽子含着筷子思考片刻,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大概是地狱那边管的松泛了些吧,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是吗,但我总觉得最好还是要防范于未然,要是发展成异变的话便糟糕啦。”
听罢,望着妖梦写满认真二字的蓝色双眸,幽幽子莞尔一笑,“妖梦你太紧张啦,彼岸那边政策有变便是常有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一切交给时间去处理的话,很多让人烦恼的事都会自己消失的哦。”
“是这样吗……”虽是应着主人的话,妖梦的眼神却并没有变得松快。幽幽子知道妖梦仍会沿着线索前去调查,这孩子原是认真负责之人,虽说年纪尚幼,却满眼满心都在为着自己守护的土地操劳。虽说有时幽幽子觉得妖梦有些太认真了些,但刚好幽幽子自己是个不爱管事,遵循无为而治的闲人,客观而言妖梦作为冥界二把手的存在为幽幽子确实省了不少事。随她去吧,解决异变是提升逻辑能力的好方法,想到这里幽幽子便下定决心不再管此事。忽然,幽幽子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她眉头微蹙,确认道,“妖梦,你是说幽灵的转世速度变快了?”
“是的。”
幽幽子今天再也没有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却无端地蒙上了一层阴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