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比昨日更暖了些许,妖梦的心却比前几日凉了许多。她叹了口气,臂中抱着几本名为《第一次养猫 我该做什么》《做一个食肉目动物的好主人》之类的书,准备将这些书封存到白玉楼的书房去。剩下的三只小猫依旧蹦蹦跳跳地跟在妖梦脚边,妖梦却只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猫们的猫头,道,“对不起呢,也许外面的世界更适合你们吧。”
说罢,妖梦就寻了一架梯子,准备将这几本书重新归类好。她身形不算很高,稍微有点高度的地方便难以触及。即使爬到了梯子的顶层,妖梦仍需努力伸着手才能够到书架的最高一格。忽然间,一个不小心,梯子向左滑去,妖梦也随之向后仰着,重重摔倒在地。与此同时书房里响起了一片噼里啪啦声,大大小小的书卷如同下雨一般坠落下来,几只小猫吓得四散而逃。又搞砸了,我这不是给自己找活嘛。妖梦坐在地上,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腿一边责怪着自己。忽然她的目光被自己手边的一本古老典籍吸引住了,那本书卷摊开着,书上赫然写着一段话:
富士见之女,于西行妖满开时,分开幽明境,其魂将安息于白玉楼中,封印西行妖之花,以是为结界。可能的话,望不会再次遭受痛苦,永久忘却轮回转生…
妖梦怔住了,她似乎忘记了刚刚跌倒的疼痛,站起身弯腰慢慢拿起这本书,盯着眼前的这段话。白玉楼,西行妖,这两个名词妖梦是明确地知道指的是什么的。故若她想的没错,这段话记述的便是冥界之事。既是冥界之事,便与她“骑士”的责任息息相关。然而剩下的几句话是妖梦难以理解的,她正打算前去询问幽幽子其中奥妙,又想起了几年前受幽幽子旧友所托前往月球前主人的教导,便觉得应是靠自己思考一二。富士见之女,这几个字妖梦不知道指谁,便略过这句话向后看去;于西行妖满开时,分开幽明境,幽幽子大人之前曾说过西行妖满开时什么人会复活,而分开幽明境几个字偏有一番奥妙,幽明即生死,那么这句话就有两种理解方式,其一是在西行妖满开时死去,其二是在西行妖满开时复生。妖梦无法确定哪一种假设为真,便接着向后看去。
其魂将安息于白玉楼中,可如今的白玉楼只有她自己与幽幽子二人,既然自己与富士见之女没什么关系,那这句话只可能说的是幽幽子大人。结合一开始的主语综合分析,富士见之女就是幽幽子大人。下一句是封印西行妖之花,意思便是幽幽子大人封印着西行妖,并将她自己作为封印结界。后面的忘却轮回转生之话是记述之人对富士见之女的期许,是好理解的。想到这里,妖梦感觉自己的大脑如同过载一般。她低头默默收拾好了地板上散落的书,忽的发觉那原本每日相伴的主人身上竟有许多自己未曾知晓的秘密。妖梦的心里比起昨日更黯淡了几分,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熟知幽幽子大人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可如今不知怎的,那位樱发蓝衣少女在她心里竟变得模糊遥远了起来。毕竟幽幽子大人比起自己早生了千百年时日,身上有些与自己无关的秘密也是难以避免的。思来想去,妖梦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办法,只能默默做好手边的工作。没想到此时此刻那神秘的主人竟来找她了。
“妖梦,今天紫来做客了噢,午餐要丰盛一点——”
“好的,我这就去。”
妖梦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应着,带着几只小猫走出了书房,可不知怎的,仍把那本记述着幽幽子的古怪过往的典籍带在身边。当路过白玉楼会客厅时,妖梦在门边偷偷望了一眼。幽幽子和紫二人正相对而坐,相谈甚欢。紫大人好像为幽幽子大人带了什么礼物。妖梦的心里不知怎的酸酸的,在门外驻足偷看着。
“这几个簪子真漂亮呢,紫弄到这些一定花了很大功夫吧?”幽幽子眼神轻飘飘地落在眼前的几个小木匣上。妖梦踮起脚定睛看了看,小木匣里的簪子确是华美异常。素银的簪子上是极为精致的点翠,旁边还缀着一些星星点点的钻石。这簪子不仅仅是做工精致,审美也丝毫不落俗套。那些钻石与点翠组成了一只翩翩欲飞的蝴蝶,可谓是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完美。妖梦的心更酸了。
“这有什么,再好的礼物送好朋友也值得。这些簪子其实是外面世界的工艺,我拜托店家订了四种颜色的式样,你选一个喜欢的。”紫柔和地望着眼前的旧友,那眼神与妖梦曾见过的或戏谑或凌厉大不相同。幽幽子的目光落在了缀着海蓝宝石的簪子上,紫笑了笑,“幽幽子还是喜欢蓝色呢。”
幽幽子也笑了笑,没有过多回答这个问题。她沉吟了片刻,站起身从置物架上也取下了一个盒子,道,“紫的礼物贵重,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回报的。之前我去静海时得了几个上好的珍珠,拜托人间之里的老板,和玉绫罗一起也制了个珠花簪子。虽说只论价值定与紫的簪子差得远,但没有东西回礼更是失礼。若是紫不嫌弃,不知可否收下?”
这时反倒是紫愣住了,她眉头微蹙,道,“我并不是为了回礼才给幽幽子送这个簪子的。”
“是啦是啦,我知道。”幽幽子莞尔一笑,“可是你看,这个簪子同样也是我们白玉楼的一片心意嘛。光说这匹玉绫罗,便是妖梦花了一年的功夫纺出来的。”
听到这里,妖梦有些脸红了。确实,她之前在白玉楼中待得无聊,看人间之里的女孩儿们都爱打个毛衣做个手串儿玩,自己也学人家弄了点绸子纺着玩。不过自己技艺不精,光是一匹绸子便纺了一年的时间。妖梦是新手,却多少有点完美主义,也乐得去讨教学习,几次拆了又缝缝好又拆才得了这么自己看得过去的一匹。幽幽子倒是觉得妖梦的这匹绸子缝得很漂亮,给它起名为“玉绫罗”并收藏了起来。但妖梦也不知道这匹绸子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珠花簪子上,甚至与静海的珍珠躺在一起。
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收起了剩下几个簪子。此时厅中对坐的二人似乎发现了妖梦的身影,正打算招手叫她时,妖梦急匆匆地溜走了。
妖梦用尽浑身解数,在半个时辰内准备了四五个菜,与打杂的幽灵一起向会客厅内端去。幽幽子看到如此佳肴自是十分高兴,向妖梦挥挥手,又拍了拍身旁的垫子,示意妖梦坐在自己身边。待三人坐定后,幽幽子似乎注意到了妖梦裙子口袋里插的典籍,笑道,“我家妖梦今天也开始看书啦,看的什么书,说来让我和紫听听?”
妖梦的脸红了起来,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本书上的内容不要让幽幽子知道比较好。不过既是两位大人注视着自己,自己也不好推辞,便只好抽出了那本书放在桌上。幽幽子与紫二人看到这本书似乎同时怔住了,思量片刻后,幽幽子叹了口气,道,“怎么是这本书啊,不过讲了一些无聊的故事罢了。妖梦要是喜欢看故事,家里书房不多的是么?”
“无聊的故事,幽幽子你啊,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呢。”紫笑了起来,尝了一口眼前用吊了好几个时辰的肉汤烩出来的豆腐白菜。
“哎呀,我忘了。这本书的作者不就是紫你嘛。”
听到这句话,妖梦脸上的疑惑似乎更多了几分,而这疑惑又很快转成了几点酸溜溜的悲戚。紫大人与幽幽子大人相识甚久,自是知道很多幽幽子大人的事,甚至是她生前之事,而自己却对这一切全然无知。
宴席结束后,妖梦飞快地收拾着残羹剩饭,仅凭思考也无法知晓的事情是要问的。不知为何,幽幽子生前之事对此时的妖梦来说有着别样的吸引力,而这件事的答案大概现在也只有紫大人会知晓。虽说妖梦一向不太擅长主动与紫打交道,却仍鼓起勇气,在紫离去之前叫住了她。紫依旧是打着那把阳伞,有些疑惑地望向那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女,道,“怎么了?”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问问紫大人,不知道合不合适?啊,要是紫大人那边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紫笑了,“是关于你的‘幽幽子大人’的事吧?”
妖梦点点头,紫沉吟片刻,示意妖梦去她家坐坐,既是谈论幽幽子之事,便自然不合适在当事人面前讨论。妖梦高兴地应了下来,跟在紫的身后钻进了隙间。虽说妖梦记得紫大人的住所在物理上离冥界甚是遥远(她曾几次随着幽幽子去紫家做客),不过若是走隙间这条路,二人到达目的地只需几分钟时间。紫的住所甚是简朴,别说装饰了,甚至除了一张床和一张茶几外都没有什么家具。妖梦随着紫相对坐在茶几旁,待坐定后,紫的式神蓝款款上前,替主人与妖梦斟了一杯茶。紫毫不客气地呷了一口,又看妖梦有些拘束紧张,便笑道,“刚吃了那么多美味,现在用茶压一压也是好的。我家的茶黑茶居多,不知道妖梦能不能喝的惯?”
妖梦按礼数感谢了紫的招待,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又微笑着放下。紫看出了妖梦神色中的喜好,又笑着招来了蓝,道,“给妖梦换一杯七十度水泡的桂花龙井。”说罢,又转向妖梦,温和地笑道,“你我之间也不用这么拘束,有什么话便随便问吧。”
桂花龙井很快端了上来,确实是妖梦爱喝的花茶香气。妖梦有些局促地对面无表情的蓝表示谢过,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也只是紫大人朋友家的庭师而已,不值得让紫大人如此费心招待啦。”
紫沉默片刻,望着窗外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又面向妖梦笑道,“若不知你们二人是主仆关系,旁人见了你们二人相处的情景,也只会认为你是她的妹妹吧。”
妖梦一愣,她从未想过做幽幽子的妹妹,或者说比起妹妹她更想做守护公主的骑士,但她更未料到的是紫大人竟会忽然提起此事。紫忽然有些释然地笑了笑,道,“好啦好啦,既是妹妹,问问姐姐过去之事也是理所应当。那么,是什么问题?”
“啊,是哦。那我便失礼了,若是紫大人觉得不方便回答的话,就当我什么也没有问过吧……”妖梦忽的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沉默了几秒,又好像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幽幽子大人是因为封印西行妖而死的吗?”
这下轮到紫沉默了,她没想过眼前这个小姑娘的问题竟如此切入正题。刹那间,千年前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入紫的思绪,她用手撑着额头,道,“为什么会这样想?”
“紫大人写的那本书不是记录着幽幽子大人的事嘛,上面写着幽幽子大人封印了西行妖,而这个过程刚好发生在西行妖满开之时,前一句话又陈述了幽幽子大人的死。我就猜想幽幽子大人的离世会不会和西行妖的满开有关,西行妖的满开又会不会和西行妖被封印有关,如果这两个猜想同时为真,那么就可以得到第三个猜想……”妖梦的话语变得犹疑起来,眉头微蹙,眼神飘忽着,“那就是幽幽子大人的离世和西行妖被封印有关,若是给这二者加上因果关系,那么我便猜想幽幽子大人是因为封印西行妖而死。”
紫的目光中漏出几分赞许,又道,“很好,你的猜想是合情合理的。不过你为什么会认为我这本书记叙的就是幽幽子的故事呢?你知道富士见之女到底是谁么?”
“啊,这个啊。白玉楼,西行妖都是冥界里的事物,而冥界中除了我便只有幽幽子大人。所以我就猜想,说不定富士见之女就是幽幽子大人呢。”
“这两个猜想都是真的。”紫点了点头,向椅背靠去。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不够成熟,习惯于靠惯性解决问题的少女竟有着不错的推理能力。在得到紫的认可后,妖梦的眼神却变得悲伤了起来,“若是这样,那幽幽子大人也太可怜了,她生前到底遭遇了什么……”
唯有这个问题紫是不想回答的,幽幽子生前之事如同刺痛的炭火一般在她的心中深深印下痕迹,而她也是这件事在如今世间唯一的知情人。无论如何,她也想保有一点和幽幽子有关的秘密。紫只是笑了笑,打量着眼前外表年龄约摸只有十四岁的少女,忽然,她隐隐约约看见妖梦身上透出几点碧绿色的光点,紫的笑容停住了。
“等一等妖梦,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紫的语气很是严肃,妖梦一怔,抬起头来。
“最近,你身边,有没有什么不该复活的事物,复活了?”紫一句一顿道。
妖梦似乎被吓了一跳,她有些懵懵地陷入了沉思,斟酌道,“好像也没什么吧,真要说的话只有……我那天种的绣球花,复活了?但是我从小的时候就可以这样做啊……”
紫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匆匆与妖梦道了别,并通知蓝把妖梦送回去。而她自己便是火急火燎地隐入隙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