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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温柔夜色笼罩的家乡

“家乡,家乡,

像秋日的暮色一样

常映在我的身上

照出一片黯淡的影。”

九月早到的雪花,飘落在凋敝的太阳花田之上,为那哺育着幻想乡万万生灵的黑色染上点点白霜。有人说那是母亲的银丝,都像是闪着泪花,一点一点地铺展开去,直到魔界的巍峨冰川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去——那里是晶莹的泪,闪着金色光华的,又随着夕阳一起慢慢地干涸。

“怎么?想家了?”幽香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椛身后,轻轻地点了点她的肩膀。

她手里的木棍仍旧搅动着升腾的篝火,但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息。

“戍边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不也是在这待了几十年...”

“但你爱这里吗?”椛问。

幽香告诉她,最初是不爱的,但是后面在这里经历了些事情,于是就爱上了异乡的雪,在异乡耕作的田,还有她日日洒扫的,她们宿舍前面的小广场——那里高高地飘着幻想乡的旗帜——那是椛早就看到过的,于是幽香又改口说爱着幻想乡,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以及几近被遗忘的小哨站——她说她将要埋在这里。

“冬倒是来得很早。”椛引开了话题。

幽香还想说什么,但眼见椛止住了话头,便也讷讷地附和着,说往年的冬来得总要迟些。

“我听说你要走了,特意早点来看看你。”

那是嘎吱嘎吱的,皮靴踩在积雪上所发出的清脆响声——蕾蒂站在两人身后,慢悠悠地说:“一辈子的死对头突然要走了,倒是舍不得。”

“明年的向日葵还是会照常开放的,对吧?”蕾蒂顿了顿,换了一种沉重的语气。

幽香没有回话,只是慢慢地往那破旧的小宿舍里走去。

“她一直是这样。”蕾蒂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随后又将话头转向椛,“你就是接替她工作的小同志吧,幸会幸会。”

“你好。”椛僵硬地挤出一句问候。

能来到这种地方的,除过幽香以外,便是一些犯了大错误,或是态度极端不良的人了——有关于这一点,蕾蒂是清楚的。但她宁愿糊涂下去:是怎样的人接手了幽香的一切,她不得不很是在意。

这里的每一株太阳花都是幽香亲手植下的,而在几十年前,这里甚至还只是一片遍布着冻土的不毛之地。蕾蒂很喜欢这片从未亲眼见过的景色,但每次到这里的时候,却只有遍地的枯叶和桔梗。蕾蒂曾问过幽香太阳花都去哪了,她只笑着说是送给了附近村庄里的小孩子。

淳朴的乡下人是不甚关注美的,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太阳花可以换来衣物,食物——在这极端贫困的边疆生活所需的一切。幽香告诉蕾蒂,事情本就该是这样的——有用的东西是美的,以及那瘦骨嶙峋的孩童们,尽管他们现在是一副难看的模样,他们以后也一定会变得…

“美丽,如花儿一般。”幽香用这个来形容他们。

“她是该退休了——她为这里已经付出得够多了。”蕾蒂望着幽香远去的背影,用力地拍了拍椛的肩,“好好干吧,别辱没了她。”

篝火残留的些许火光,勾勒出椛掩于夜幕下的面容。蕾蒂离开了,万物都静默在茫茫的雪夜中。椛向南望去——好像能看到妖怪山一般。她想起家乡的麦子还没有割,此时的田野应当还沉浸在一片金黄的喜悦之中。

这里没有椛熟悉的任何东西,一切都是孤孤单单的——银亮的雪,黑色的土,一切都是头一回——包括背井离乡。但这并非是她所愿意的,只是因为那所谓的工作安排——魔理沙所说的三年一换,椛是不甚相信的——因为她的上一任,也就是幽香已经足足在这里守了几十年。这使得椛不得不考虑可能被遗忘的事实,毕竟这个边防哨所说白了也就是没有什么大的用处——与太阳花田隔岸相望的是是非曲直厅——那是一个偏僻的独立农业城市,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幻想乡的。

“回去了!”远远地传来了幽香的呼喊。

巡逻的时间是早晨四点——因此对于幽香来说,这里的夜晚并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事情——有的只是宁静朦胧的夜色,她和所有人一样安心地睡在这白山黑水间,欣喜地期待着幻想乡最早的黎明。椛起身向着哨兵小屋走去,她轻轻地唱:

“鸢尾花的鹅黄褪去了,

像苍白的尘,

又是一片晶莹的霜降下来。”

火堆熄灭了,而后一缕纤细的轻烟从那其中升起来,又被雪花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屋里的炉火烧的正旺,炉面正中摆着的是呼呼冒着热气的水壶,四周摆着土豆,地瓜之类的东西,上面不均匀地撒着一些稍有浑浊的盐末。幽香只是埋头捣鼓着风箱,往炉子里铲着在村子里不算便宜的无烟煤。

“这煤好,不呛人。”幽香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先自己看看吧,这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一张炕,一张方桌,一条长凳,一个简单的灶台构成了这间朴素的小屋。整个屋子只有一面向南开的小窗户——按照幽香的说法是为了保温。方桌的一角整整齐齐地堆着不知名作家的散文和诗集,以及细细整理过的一沓信纸——那上面是幽香在闲暇时写的一些作品。角落里还排着几个瓦罐——里面是腌好的大白菜。它们同干辣椒和玉米一类的东西堆在一起。一张单薄的毯子铺在旁边——那是幽香准备的地铺。

“地铺是我睡的,你去床上睡吧。”幽香看了椛一眼,“现在,不妨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我不记得咱们队伍里有你这么阴沉的同志。”

“我会改的。”

“我不是在指责你,让你改正。”幽香摇摇头,“我是在很清楚地问你,为什么会不开心——如果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我可以给魔理沙去电话,我继续守在这,没问题的。”

“最近魔里铁路上发生的惨案听说了吗?”椛叹了口气,无奈地说。

妖怪山联合公司的第六建筑队在魔界——人间之里铁路一号线的修建过程中遭遇了极端天气,听说死伤了不少人,其中还包括以前四十二建设团的团长河城荷取。听说是为了救人殉职了——这都是最近的报纸上用头版头条标注出来的,幽香即使再消息闭塞,也是看到过的。

“荷取是我叔,我一向认为它是值得尊敬的人,但是现在却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椛的眼角湿润了,“我一向是那么想的,直到它们家因为医药费来向我们借钱,我才知道那份工作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光鲜——但那就是现实,并且我们家过的也不是很好,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她要敢就这么死掉,我绝对饶不了她——她还有一顿酒欠我的呢。”幽香干巴巴地笑着,试图缓解一下消沉的气氛。

“谢谢。”椛用袖子抹去了泪,“我并不是对这份工作有什么抱怨,我只是还没有习惯。”

“会习惯的——像我们这样的人。”村纱拍了拍椛的肩膀,“我来教你一首歌吧——我们以前在队里面经常唱的——荷取肯定也会,唱完心情说不定能好一些。”

椛略过了幽香,径直走向床铺,随即一头扎进那厚得离谱的被褥中,很快便没了动静。幽香只是叹了口气,随即蹲下来,借着炉火看起前天的报纸——那上面不大的一块名叫“文文新闻”的版面上报道了魔界——人间之里铁路通车,地灵殿的新油田,还有幻想乡登月的筹备工作——这些都是难得让她眉头舒展一些的消息。

“幽香姐?还没睡吧——我看烟囱还冒着烟。”门外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这丫头怎么睁眼说瞎话,我今天烧的无烟煤。”幽香挑了挑眉,觉得有些好笑。

“煤没烧干净呗——您准是太久没动风箱了——这是我们老师教给我们的,煤不充分燃烧会有烟。”

“有事就进来坐——门没关。”幽香自觉有些丢人,便移开了话题。

“不了,我们今晚就走了——像九十九老师说的一样,我们要去大城市了。”那语气淡淡的,似在说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明天早上……”

“造纸厂那边已经联系了我们父母——所以计划只能提前了。车站那边也说好了,今晚就走。”那语气似有些焦急,“另外,村里又来了个陌生人,一进村就问这问那的——我们感觉不是好人。”

“走了……就别回来了——这里没啥好念想的,就是一块烂地方。”幽香有些哽咽。

椛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是犹在昨日的家乡。

月从那峥嵘的峰丛间升起来,它给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院披上一层轻薄的银纱。

“吃西瓜咯!”母亲端着满满一盘西瓜从伙房里出来。

院里正中摆着石桌,但没有凳子——母亲说外面尘土大,便弃了石凳,待用时从屋里搬便可。除此之外,每用到桌子的时候,也要细细擦上一遍。角落的阴影里堆着横七竖八的农具,旁边是早已废弃了的石磨——磨盘上点着几点水洼。

夜风升起来了,为白日里焦躁的空气添上一丝凉意——椛知道再过不久,就会彻底凉快下来——这是妖怪山的特色,热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还有一周,还有一周我就要走了。”椛用指节轻轻地敲着桌面,“我知道我是去当兵的,但是我要你回答我——你会以我为荣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母亲有些诧异。

“你还记得荷取叔...”椛突然沉默了,似是说了什么绝不该提及的话。

“但是你是总归要走出群山的。”母亲将椛拥入怀中,“只要你出去了,你就会知道你小时生活的地方,到底有多么贫穷,落后——但这一切都是没办法的事情,并且我也希望你以后不要回来了。”

外面的声音渐远,小屋又重归夜色的笼罩。

幽香还记得那些在花丛里乱逛,时常会弄出乱子的小不点们——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甚至到了可以远行的年纪,不由得让人感慨岁月如梭。

几个月前,两个从人间之里来的艺人相中了他们,说他们好好培养,能当大明星。于是村里人和幽香合计了一下,便同意让那两个人带走他们——至于刚刚提到的什么造纸厂,她已经不想再管了。

只有从人间之里裁汰下来的落后产业才会一窝蜂地涌进这种偏远的地方,在这里生根发芽。然后为这里带来一点点难得的工作岗位和经济效益——然而这些都是拿清白的土地和清澈见底的溪流换的。至于到底值不值得,幽香也只好以村民们的生活质量提升与否来衡量。

幽香正想着,门却是又响起来了。

“门没关,进来吧。”幽香认得那规整的敲门声——那是爱丽丝,她总是板板正正地敲三下,然后就退到一旁等着,以至于很多时候她的敲门声都会淹没在其他杂音里面。

她有着一头金色的短发,以及从她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如蓝宝石般清澈的眼眸。除此以外,便是她那银白的带着肩章的斗篷和斜挎的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那正是她护林员身份的象征。

“住一晚吧——现在正是雪下得大的时候。”幽香不紧不慢地从炉子上拿下来一块烤地瓜递过去,“不够这里还有。”

“我这次来不是因为哨所缺粮。”爱丽丝说着拉开了帆布包,随即露出五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是即使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的幽香也未曾见过的动物。

“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吗...”

“是狐狸啦,狐狸!”爱丽丝有些哭笑不得,“而且是雪山里特有的珍稀品种。”

“让我猜猜,又是偷猎者干的好事。”

“它们的母亲死在猎人的陷阱里。”爱丽丝抓起一只放在自己的头上,“所以啊,继麋鹿和雪兔妈妈以后,能请你再扮演一下狐狸妈妈吗?”

“不行。”幽香斩钉截铁地说。

“你看它们这么可爱。”爱丽丝架起其中的一只就往幽香脸上凑,“它们也是可怜孩子啊。”

“那你怎么不去养。”幽香没好气地说。

“我看看,我哨所里一共有三只梅花鹿,四只雪兔...”爱丽丝扳着指头,如数家珍,意思是自己实在没有余力来养它们了。

幽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告诉爱丽丝自己马上就要退休了——因此即使有帮忙抚养动物的任务,往后也该是由椛来操办。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床上看似睡得一塌糊涂的椛。

“那往后您准备回魔界吗?”爱丽丝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我打算去幻想乡各处转转。”幽香笑了笑。

“您不是年轻时早就跟着军队一起把幻想乡走遍了吗?”

“那时我还是军人,但是很快我就不是了。”幽香望向窗外茫茫的夜,“我只是想看看没有被战火沾染的幻想乡——当然,我已经看了好几十年了。”

“那么...好吧。”爱丽丝将几只小家伙再次塞进包里,“我再去找其他人。”

“最后一次。”幽香叹了口气,“明天早上起来后,我就给它们在屋外搭个窝。”

风雪还未完全消退,只能看见一轮模糊的日影从群山之间悠悠地升起。

往常,从屋檐下可以望见一大片跟风起舞的绿色的海洋——那是太阳花,于是它们齐人高的茂密枝叶下的黑土,就被人称为太阳花田——即使那绿色的汪洋退去了,人们还是会记得这里曾有过一片绝美的太阳花田。

门吱呀地响了一声,随后又极快速地关上——爱丽丝和椛睡得正香,幽香便独自来到屋外透气。

“哟,醒来了?”蕾蒂瞟了幽香一眼,又自顾自地在雪里刨着,似在寻找些什么,“今天早上你可是足足迟到了3分钟。”

“以前有退了伍的,可是会第一时间按着督察揍的——你就偷着乐吧。”幽香笑了笑,走上前去,“干什么呢,雪地里能刨出金子来是怎么着?”

“你看,忍冬。”蕾蒂缓缓起身,“今天清早在路边发现的,很神奇吧。”

那纤弱的,略有些发黄的枝叶上顶着金银相间的花苞,在凌冽的寒风中飘摇。待到天气转暖,它就将从积雪中探出,率先张扬着自己的花朵。

“什么?”幽香有些困惑——似乎在她看来,忍冬真算不了什么神奇的东西。

“我这一生,没见过多少花。”蕾蒂叹了口气,“自我的眼中看去,总是一片肃杀凄凉的景色——尽管这忍冬与寻常的杂草无异,但好歹添了些绿意。”

“没准忍冬就是你命定的花。”幽香开玩笑似的说。

“退休后呢,你打算去哪?”蕾蒂略过了幽香的提议。

幽香告诉蕾蒂,她要走遍整个幻想乡,走遍年轻时走过的每一寸土地,然后回来,埋在这里。

蕾蒂有些诧异,因为她清楚幽香是从魔界来的——按照她们那的习俗,就算是客死的游子也要送回家乡安葬——她们称之为“回家”。但是幽香只是解释道,她还是喜欢在这里静静地守望着这白山黑水。

“升旗了。”幽香用一种近乎无感情的语气说。

她是在守卫幻想乡的边疆,也就是自己的家——在日复一日的枯燥的升旗仪式中,她如此提醒自己。

“我去叫她们两个。”蕾蒂说着朝小屋走去。

“不必了,我早就醒了。”门被打开了,随即椛和爱丽丝两人从中走出,“在妖怪山的时候,我起的比这个还要早。”

鲜红的旗帜伴着略微刺耳的军号声,在萧索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好像那苍白画布上的一星血色。

椛想起了妖怪山。

那是在来这里的火车上,母亲突然发来的短信:

“最近看新闻了没,咱们妖怪山可是出名了!”那言语之间难掩激动,“最近来了好多外地人——这可是稀罕事。”

这事椛自然是知道的,似乎是家乡出了什么爆款美食——只可惜椛在妖怪山生活了十几年,却对这描述的东西没什么印象——或者说,因为太普通,太平凡了而没有关注过。以至于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事实如此,妖怪山作为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城市,出现在了大众视野里。

“可是你明明说幻想乡是个破地方,还让我永远不要回去。”怀着一丝幽怨,椛回了消息,“而且这次去的地方,比起妖怪山来又好在哪了?”

这一次回信,等了许久。最后还是椛等不住了,先去的消息。

妖怪山的人们存留着一种矛盾的情感——都希望自己的家乡能够发展得好一些,但又都无一例外地认为家乡发展不起来。他们把这一切的源头归结为妖怪山本身,环境恶劣和资源匮乏本就是它的原罪。就连椛,也认可这种说法。

“其实妖怪山除了发展不起来,其他都挺好的。”母亲回了消息,“咱们不就是想让外面的人也看看,咱们家里也有好东西,咱们这里也不差吗?”

“是的,我从来没有说过妖怪山比起外面有多么多么差。”椛的眼中闪着泪花,“哪怕是它因着种种而不可避免地衰败下去。”

在梦想和现实中着眼现实并不意味着放弃梦想,就好像这雪海之中的一点星火一样,它总会燃烧下去的。就像游子们常怀着一个关于家乡的梦,在孤单的黑夜里闪着微光。

随后不久,哨所便安静下来——椛和幽香巡逻去了,只留下爱丽丝和蕾蒂——她们一个忙着给狐狸修窝,另一个则在屋里侍弄着炉火。

尽管蕾蒂是哨所的常客,但讲实话,这小屋她是几乎没进来过的,更别提细细地打量这屋里的陈设了——当然,就实际来讲,除了窗台上的几盆花还能吸引蕾蒂的注意力外,这屋子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那是几盆稚嫩的向日葵,花盘紧闭着,是幽香曾经答应过要给蕾蒂看的。旁边还放着几个塑料桶,没有封盖,能够看见里面盛着金黄的液体——蕾蒂知道那是葵花籽油。

幽香几十年来都是这样做的,她把亲手栽培的向日葵铲去,摘下它们的花盘榨油,随后挑到村里去或送或卖——即使卖,也是很低的价格,比同类同质量的油要低不少——所以蕾蒂曾嘲笑过她压根不会做生意。

然而卫兵是不需要会做生意的——幽香不止一次地强调过,似乎怕忘了一般。

“真是个老顽固。”蕾蒂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张车票来,放在了书桌上。

那是由离这儿不远的城市开往魔界的高铁,车票上的日期显示是明天。同时,这也是魔界——人间之里铁路的首班车。这就是她给幽香准备的饯别礼,尽管用车票做礼物是那么奇怪。

不过,蕾蒂倒是听说在妖怪山有这样一种习俗——父母为孩子准备的成人礼的礼物,是一个行李箱和去往外面的车票。而所谓成人礼,是上车前的一顿饺子和永远地离开。

蕾蒂也认识一些从妖怪山来的人,就像是《文文新闻》的主编射命丸文,还有妖怪山第三工程技术队的荷城荷取。他们倒是一些能够勤勤恳恳投身于工作的人,只可惜就一般的眼光来看,椛和他们一样,都有着一种总是慢时代一拍的土气,就好像上个时代来的人一样——和幽香,和自己并无区别。

蕾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前的空地——爱丽丝正拿着一些工具,摆弄着一堆勉强能看出是窝的东西——木板和塑料别扭地钉在一起,就好像克苏鲁神话中扭曲的神祗般,令人汗颜。

“那样简陋的东西,真的能被称为家吗。”蕾蒂想着,迈步向门外走去——她曾经做过类似的木工活,总还是能帮爱丽丝一些忙的。

冬日的烈风卷起空地上如沙般的雪,吹向去巡逻的两人足迹所指的方向。

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升腾,流转,最终被风雪打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一缕虚无缥缈的梦幻。有的只是斗篷猎猎作响的声音,有的只是皮靴陷进雪中又拔出的咔吱声。幽香背着一个大得夸张的背包,在前面开着路,椛则跟在后面。

家乡的人们,很多都喜欢雨雪——椛也不例外。

妖怪山是典型的农业地区,同时也是人间之里重要的粮食来源。那连绵的黄土田垄,在下过雨后立刻就可以开始耕种——所以在清明前后,人们便盼着下雨,以及在那之后,将玉米种和麦种播下去。同样的,当人们把冬麦播下去以后,便也盼着下雪。

妖怪山也在默默地为人间之里做着贡献——尽管这贡献并不如人间之里那样的大城市或者是命莲寺那样的商业中心一样光鲜。

忽然,雪打进了眼睛,把椛从思绪中拉回。

“曾经有很多常年在这种地方驻守的人都得了雪盲症,你要小心。”幽香摘下手套,轻轻地撇去椛眉毛上的冰晶。

“哦。”椛漫不经心地应道。

“这边来吧。”幽香拨开道旁雪松的枝叶,招呼着椛也一起来,“这是另一条巡逻路线,我有些想让你看的东西。”

雪纷纷扬扬地飘落,露出枝头一抹难得的翠绿。而随着脚步,那头顶的树冠也渐行渐远。直到看见那尽头的巨石。

“到了。”幽香翻身上了一方石台。出于好奇,椛也跟着爬了上去——只不过动作远没有幽香熟练,显得笨重且蹩脚。

那巨石正好立在山脊上,从树林的这一侧看过去,一眼便望见了群山环抱着的城镇——那里有绵延的民居和田垄,以及大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他们和清晨河边升起的轻纱一道,慢慢在椛的眼中交融为一。

“在晚上,从那一扇扇窗里透出的灯光,与星光一起织就了一幅画卷——我能想象到那又是平凡一天的结束。”幽香似乎是打起了精神,“随后不久,那灯光就一个接一个的暗淡下去,直至那黑暗的母亲温柔地吟唱着摇篮曲——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熟睡了。”

“最后只剩下繁星璀璨。”椛看得出神。

妖怪山的星空总是很美,那点缀其上的星也相较其他地方更清晰,仿佛更触手可及。只可惜那似乎已成为了久远的记忆——城市的灯光代替了星海,沙尘和工厂里的酸雾将天空遮得严实。

夜晚温柔地飘落在乡间地头,抹去了白日里喧闹的最后一丝痕迹。早早吃过晚饭的两人,就一同坐在一块如这样的石头上。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椛问。

“我打算去做一名记者,就像我们天狗世代相承的那样。”文笑笑。

椛知道,在现在,所谓的天狗世代相承的传统早已褪色,不再具有约束力。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想公费旅游,我想赚很多很多钱。”文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呢,你想干什么?”

“我想,我大概会去当兵——就像白狼天狗世代相承的那样。”

除这所谓传统之外的理由,椛在当时是不知道的。或许即使是长大之后,她也依旧是用这一套来告诉自己。

“平常我有了时间,总是喜欢来这里坐一坐。”幽香笑笑。

幽香告诉椛,这巨石上可以望见远处魔界连绵的雪山,亦可以俯瞰近在眼前的这精致的村庄。最开始的时候她踮起脚尖,竭尽办法想要再看魔界的群山一眼。而至于现在,她早已将这村庄当作是自己的一部分。

“这条路我只领你走一遍,这是路线图。”幽香把一张地图塞到了椛手里,“等会到了终点,我就该正式卸任了。”

“这样是不是有点突兀了?”尽管椛早就对幽香的背包有所猜测,但此时猜想被映证,还是令她略感意外。

“我不喜欢别人来给我送行,也不喜欢没有人来最后看一看我——毕竟这一去,可就不知道是多久了。”幽香呼出一口白气,显出一幅怅然若失的神态。

“如果不想离开,可以留在这里嘛。”椛有些不解。

“不用理会我刚才的胡话,我们继续走吧。”幽香轻咳两声,移开了话题。

“再坐会吧。”椛叹了口气。

椛想起她也曾问过荷取几乎是同样的问题——她问荷取为什么老是惦记着家里却还是久不着家。荷取则只是说他需要到处赚钱以供家用——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也需要为自己的生计奔波。而在说完这些之后,她又一扫先前的愁苦,又给她讲起年轻时候的故事。

“您知道吗?荷取叔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好像就是在这附近——魔界-人间之里公路的施工工地上发生的。”椛换了一种轻松的语调,“讲一个魔界的小女孩,总是喜欢站在施工现场的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工人们,直到太阳落山才离开。后来相互之间混熟了,也经常帮着工人们拿些小物件或者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她说她要为修魔里公路的人们做些事情,也从来没有提过收费的事情。”

“后来啊,在公路的剪彩仪式上,那孩子还请荷取她们去喝酒嘞。”幽香嘴角微微扬起,“因为那条路对于她们有非凡的意义——它让那里的人能够走出深山,能够让他们冬天不至物资匮乏到挨冻——并且,这小女孩你还认识——她叫爱丽丝,现在已经是魔界的护林员了。”

“那还有个故事——好像就是发生在这里,有人跳进冰窟里救了一个女婴——那可是零下二十多度啊!”椛似乎有了某些预感。

“那是你荷取叔自己救出来的啊——这次去人间之里拜师学艺的人里就有你说的那个女婴。”幽香平静地说,“那次回来以后荷取就发了烧,在床上躺了好几天。”

“她只是一味地强调这件事有多么多么光荣来着。”

“或许她是对的吧——要我,也会拿这个到处去炫耀的——我们这些老顽固都有这样的通病。”幽香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日记递给椛,“我把这些东西都记在上面,以免自己老了记不住东西——这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吧。”

“走了。”幽香翻身下了石台。

“我还想坐一坐——我想看看从这里能不能望见妖怪山。以及,帮我去人间之里看看荷取叔。”

风雪停歇了,四下里再归寂静。就好像从来没有踏入山林的旅人,她的一切所在,她的脚步被雪海掩埋,她的声音深藏于心。在那之后,下一场旅途从那巨石前开始——直到那漂泊的游子回到家乡。

“我于是看见黑夜的世界里片片花瓣飞舞。

它,它们不是早早地就死去的残叶,你看——

它们不是正如蝶般扑闪着双翼,

正要将残躯与灯火都一起粉碎在天空中,

让这一切如甘霖般降下,随后全部浸润在大地里。”

那书的扉页上如是写道。

那之后,似乎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对于椛来说,那每日巡逻的路不再陌生。待到雪水融尽之后,初春到来,那一片片的忍冬翠绿依旧。

比起向日葵来,忍冬作为一种常用的药材,对村民来说似乎获利更多一些。可能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不能再供村里的孩子们捉迷藏而用了。

“文,这次我请你来,是想借你的媒体来给我们这的农产品作个推广。”椛一边给阳台上的向日葵浇着水,一边说着,“讲实话,我也没想到你真能来。”

“你们这儿的情况,我在上次来就了解过了——我已经联系上了幽香和荷取,她们答应回来当这个代言人。”文抿了一口茶,“大概今天就回来了。”

“可怜了幽香,清闲日子还没过多久就被拉回来做事了。”椛讪讪地笑。

“她们很开心。”文说。

文告诉椛,当她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没有怎么思考就同意了。她们还说要不要付广告费——如果需要的话,就用幽香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付。

“话说,你怎么就知道让幽香做代言人是最优解?”椛问。

“因为春天已经来了。”文若有所思地说,“待到天气转暖,忍冬就从一片苍白中探出,令人耳目一新。”

“妖怪山那边呢?现在怎么样了?”说着说着,椛便与文扯起了家常,“这离开快一年了,也基本没怎么给家里去电话。”

“相比起外面的巨变,妖怪山则可称得上是倒退,衰落——水资源更加匮乏,以至于整座城市几乎要废弃。”文叹了口气,“不过总会好起来的,只是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甚至最后可能连原来的家都不复存在。”

远处的田垄间走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使得椛手下的动作一顿。

幽香和荷取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兴奋,连带着步伐都轻快起来,活像是年轻了几十岁。

她们只是解释说,没想到临老还能派上用场——尽管她们不知道做代言人到底是什么,尽管她们也对现在的媒体没有任何概念。但是文告诉她们,这一切是为了让村民们的农产品能够卖出去。是为了让这个小村子走出贫困。于是,她们欣然接受了。

或许对她们来说,她们恒久以来所追寻的东西才能切切实实地给她们带来一丝幸福的香甜——这东西可以是家乡,理想乃至一株瘦弱得有些难看的花儿。

于是椛随便抽出一支笔来,又在那幽香的笔记本后面留下的空白上开始写了:

“那漂泊的烛火,

它终究会回到家乡。

于是,她又抹干净脸上的血污,

又仰望着黑玛瑙般的天,踩着满铺着花瓣的小径,

往日升的地方去了。”

字数:1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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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纬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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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17 09:2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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