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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调性

“这节课我们讲这样一种作曲方法——它不是基于音阶,相反,它为了避免产生调性中心的感觉,而放弃了对某个音的强调”奥莲姬边说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疾书起来:“16.9 无调性”

那老师稍显瘦弱,但却很精神,操着一口富有辉针城气息,但又不至于使我们听不懂的方言。刚来的时候还有传言说她是因为某些不好说的原因而不得不从管弦乐团离开的,而到了现在,这种议论也渐渐平息了——尽管她的课只是比起先前滥竽充数的老师来说好了许多而已。

“这种作曲方法基于十二音序列,也是现在才兴起的。在某些现代作曲家那里可能会见到,所以你们得掌握——当然,抛开这些,以这种理念创作的曲子也会有不同的风味,下面我来给大家演示一下。”她说着走向了钢琴,熟练地抹去上面积攒的灰尘,然后开始弹奏。随后一阵不和谐音从指尖传来,尖锐得令人痛苦。

这节课似乎上的很漫长,不仅仅是因为那种过于怪异的表达方式所引起的不悦,还有那过于压抑的,死气沉沉的教室所带给人的生理上的不适感。我依稀记得学院最初并非如此——那时的学院还是我们所谓音乐的圣地,尽管来这里的都不是什么家世显赫的人,但有的是吟游诗人打扮的自由演奏者。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这所学校从根本上说来是教会直属的。而如今教会的衰败也就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这里,将这里的一切——学生,教具都弄得落满了尘,沾满了污秽。

教堂的钟声将我从思绪中拉起,宣告了一周忙碌的结束——学院是每周日休,到圣诞或是其他重要的日子会再挤出几天假来。不过,神父和学院的老师们没有那么好的机会。更现实的情况是,每到那几天时,他们更加忙碌。

“麟,今天是你的值日吧。”奥莲姬合上琴盖,又看向我,“下周一会有客人来学校参观,所以你和雷鼓一起留下来值日吧——这样,下周一就换其他人打扫了。”

“我记得。”我似是想叹口气,却终是憋了回去。我侧头看了看同桌的雷鼓,她趴在桌上,睡得正香,以至于刺耳的琴声,甚至钟声都没能叫醒。

校园里早已熙攘不再,数分钟过去便没了人影。我敲了敲桌子,试图把她喊起来,换来的却是一句懒洋洋的“再让我睡会。”

“从早上到现在你有一节课是醒过的吗!”我有些生气,使劲推了推她,“放学了,你再不打扫卫生,我赶天黑回不去了!”

“你不也趁着上课在写诗。”雷鼓极不情愿地起身,白了我一眼,又跑去角落拿笤帚,“我倒是听说,今天学校要来一位新学官——教会专门委派的。似乎是叫什么古明地觉。”

“上次新学官来不是还开了欢迎仪式吗?怎么这次...”

“学校都快被卖出去了,要我说这教会也算是真不识相了。”雷鼓轻哼一声,接着说,“校长满心期待这破壳能卖上不少钱——毕竟他自己也还是个被打倒了的贵族来着,这会想必是缺钱了。还有奥莲姬,也不是好东西,就盼着学校被买走以后自己能升职。”

“你从哪知道的?”

“也只有你才会不知道了——一天天扎在乐谱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感觉如何?”雷鼓故意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看着我。

“那教会承担的学费...”我心中一惊,下意识问。

“很抱歉,但以后没有那么好的事情了。”雷鼓叹了口气,“他们喊着为音乐正名的口号,打算把这里打造成只有有钱人才能上得起的学院——搞艺术真是越来越成为奢侈的事情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我在考虑离开学校以后的出路——目前为止还没有乐团签我,但是或许凭着在音乐学院的优秀成绩,能够谋个...

手中的扫帚扬起讲台上挤满一层的粉笔灰,在金黄色的光芒照耀下升腾着,飘散到不知名的地方。我打开斑驳的窗,外面是沉沉睡去的残阳,映照出一片杂草丛生的庭院——据说那里以前是某个贵族的花园,现在也唯有那树丛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的残破的玻璃温室,仍旧诉说着一些故事——再往远处去,便只有一座横亘的山岭。

那花园是不对人开放的,只能透过这教室的窗户远远地观望。但即便如此,它仍旧足够迷人——在我的印象里,那其中有芍药,寒兰,忍冬等等。此时并不是好时节,除过红黄相间的叶之外,便只有零星的石蒜行将凋零。

“幻想乡是不喜欢把这种东西种在花园里的。”正出神时,却是雷鼓无声无息地来到了身边,“这里以前的主人确实是个传奇,不过一般被认为是个怪胎——不过倒是说得过去,因为只有那种怪胎才会收集这种奇奇怪怪的花草。”

我曾听说过那里的一些传闻——有的说里面闹鬼,也有的说里面有怪人在搞秘密实验——总之是怎么能勾起人好奇就怎么来。

我听见一声突兀的鸟鸣——也许就藏在那树丛间,它不同于平常麻雀一类的声音,而是显得更尖锐——好像是哀嚎一般。

“我想进去...看看。”我呆呆地指了指外面,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们一起...就走到那个玻璃屋就行...”

“实际上,没什么东西拦着你——这林子大门上的锁早就锈得一碰就碎了。”雷鼓有些尴尬,“我们不去只是因为那里面太无聊了而已,而且你不是还要趁着天黑前赶回家吗?”

“哦,是啊...”我不舍地移开了目光,有些木讷地答道。

雷鼓麻利地收拾好东西,便离开了教室。我收拾好散落的卫生工具,也背起二胡,走出了教室。

空荡的长廊,只有些许黯淡灯光点缀,显出尖锐的,苍白的外壳,混杂着一股因常年晒不到太阳而发霉的气息。真菌,污渍,深褐色的泥点于角落交织,又往光亮处恣意地蔓延着。

按照惯例,我趁着日落前来到了教堂。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习惯,也说不好是不是因为那价值一枚银币的纸条能给我带来什么乐趣。但大家对教堂,对教堂总还是有一些惯性的依赖——无论是什么事,都喜欢来找神父,希望从他的口中能够听到一些有关来世的美好。

斜阳透过花窗玻璃,在地上映出一块块斑驳破碎的,耶稣和他的门徒的故事。那光影里默默地坐着一位牧师打扮的人——但那粉色的头发,以及从后颈伸出来的第三眼却向我说明这不是这座教堂熟悉的面孔。此刻她正烦躁地将手头的书翻来翻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在她旁边是那熟悉的雕花罐子,很精细地刻着一些飞鸟的姿态——鸽子,乌鸦,还有鹰隼。那罐子里面装的正是所有收来的奉献。

“下午好,这里的神父去哪里了?”我咳嗽两声,试图把她从自我的世界中唤起。

“啊...下午好,”她手忙脚乱地合上了书,站起身来,“真是不巧,他们到孤儿院去了——晚上才回来。”

她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植物图册——我曾在书店里见到过。但我对那上面所提及的“二名法”并不感兴趣,当初会去翻这本书只是因为我喜欢看那里面的插图。

“是因为什么事?”我将目光从她的书上移开。

“转让。”她似乎有些不愿提起这件事,将脸别了过去,不再看我。

“那么,你应该也能给我卖免罪符吧——只要我把钱投进那个罐子里。”我指了指教堂正中央放的大罐子。

“不不,不能这样的。”她显得有些生气,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人不能仅仅通过‘叮当’一声就免去罪责,你压根没有忏悔...我的意思是,人也不能用这种方式来亵渎主!”

“但是我之前一直是这样做的啊——你看,我没有为父亲守灵——整整一周,他的棺材停在家里面。”

“那为什么还不安葬!要让逝者的尸体静静地搁在那里。”她愤怒了,“你的罪过也太大了!”

我告诉他,父亲是在工作中死去的,而现在工伤的赔偿还没要到手,所以亲人们都不同意下葬。

“啊,是因为这么一件事。”她突然笑起来,“你想要拿到的赔偿和这丢进去的钱比起来,哪个比较多?”

“我拿到的赔偿更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又像是终于死心一般坐了下来。随后她又问了一些有关于家境,遗嘱之类的事情,便告诉我哪里的棺木最便宜,怎么办葬礼能够经济且不失对逝者的尊重。

“你应当亲自为你的父亲写一写悼词,或者作一首曲子——你是哪个音乐学院的?”她突然盯着我的眼睛。

“教会附属的那座。”我下意识地紧了紧二胡的绑带。

“你们那里的花园应该会是很不错的地方。”

“那里并不对别人开放。”我打断了她的话。

她只是看向窗外,似乎并不想听我讲话地自顾自说着。我没有理会她,扯下赎罪券,仍旧匆匆赶路——我仍然记得这样做的意义——即使是在这一个绝大多数人都不再在乎的时代里,我仍旧不想死后因为无聊的事情而上不了天堂。

斑斓的灯光终于升起来,将城市点缀一新。原本深蓝的天空也意外地染上了绯红——像是在提醒着冬日前夕的祝福,伴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人们,开始下雪了。

“真是...很好的雪。”我想,“如果出殡那天也能有这么一场雪...”

我忽然感觉肩膀被谁重重地拍了拍,侧身一看,雷鼓正推着她那通体仔细地刷着深蓝色油漆的自行车,无声无息地跟在我旁边。那车前的筐里是几件精致的礼盒,都用红绸绑着,显然是用来送人的。

“我捎你回家。”她拍拍车的后座,“正好今天活少,几趟就送完了。”

雪片在风中划出一道道纷乱的影,像是融化了的灯火,迷进我的眼睛。不久,便只剩下自行车吱呀呀的声音。

“话说,你打开那盒子看过吗?”我随口问道。

“我没有权利那么做。”他机械地回了一句,仍旧专心骑车。而像是在回应我一般,那盒子竟诡异地抽动了两下,我正想细细去看,车头却偏向了一边——转弯了。等我再看的时候,那盒子已与常物无二了。

往后一路无言。

不知不觉间,水泥的路面已然到了尽头——再往后是极富年代特色的石板路,以及不远处几排稍欠修缮的平房,都笼罩在黯淡的路灯光中。

“到了。”他把车一横,颇有想要把我甩出去的气势。

我道过谢,转身向那黑暗中遁去,像是在逃避灯光。

或许是精神恍惚的缘故,我竟在这时听到了隐约的几声鸟鸣——那声音尖锐得令人痛苦,似有如在炼狱般的不甘…

推开家门,令我意外的倒是预想中的腐臭味并没有出现——甚或说,连横在屋子里的棺材也不见了踪影——这倒是令我惊讶,因为我并不记得我们家能够负担得起埋葬的费用。

“妈?”我提高嗓门喊了一声,“我爹呢?”

漆黑一片中并没有声音回应我。我这时才想起来她早就上夜班去了。

我草草吃了几口餐桌上的剩菜,点起书桌旁的烛台,借着火光,又用着锈迹斑斑的钢笔写起诗来,一直到双眼疲惫得再也睁不开,一直到烛火熄灭。

这天晚上,我似乎做了一个梦:我又回到了学校的植物园里——此时似乎正是盛夏,各式各样的鲜花正开得艳丽。不知名植物乱七八糟的枝叶也从那早已变为废墟的玻璃温室下伸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很好看的颜色。

我看见那山上红白闪动的身影——尽管只有寥寥几只。我很确信那正是未曾被发现的某种鸟类——她们落到了山崖间长长伸出的古松上,在粉红色的,包含着希望的朝阳中展翅,洁白的羽冠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曳。远远地,我几乎能够听到她们的鸣叫。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将我惊醒——母亲提着自己的大衣,正要往我的背上披。

那衣服是纯黑色的,上面缠着几条黑纱,母亲并不喜欢——但是并无办法。

“回来了?”我站起来,“你的咳嗽又加重了。”

她只是摆摆手,然后让我上床睡觉。随后黑暗中又是吱呀呀的开门声响起——不知怎的,她又出去了。只留下我抱着那件大衣不知所措。

这一夜,再没有梦了——甚或是连清醒的意识都不复了。我只感觉身体里一阵燥热,似乎是发烧了。

我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把盖在身上的衣服穿好,随后走到窗前,想看看雪停了没有。然而银辉满溢——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了。

我看向院里——除了墙角堆着的扫帚,煤球和几盆瘦弱得可怜的绿植,雪白的地上,母亲的自行车显得格外扎眼。不知是什么魔力使然,我骑了上去,然后顺着来时雷鼓带我走过的路,一点点往教堂,往学校赶。

街上没有人,甚至街道两旁的房屋内也早就熄了灯,但就是在这万籁俱静中,杂乱无章的钢琴声和丝弦声却在我的脑海中激荡,仿佛由远及近,愈发清晰。

不知骑了多久,眼前有星点亮光出现,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学校银白的大门,在雪夜中静静地矗立着。此刻它正虚掩着,学校也没有所谓保安,仿佛在等待着谁的到来。此刻我已经能够看清那亮光的来源——学校二楼学监办公室灯火通明。

毫无疑问,放学后学校里是不应当有人的,也没有人想要在这地方待一晚上。

我走进教学楼,但那今天下午刚刚被我收拾完的走廊的地板上却满是积雪,淤泥堆成的鞋印。在那之上,一条突兀的车辙印直通向教学楼门外。一盏提灯被随意地放在角落——它旁边是两杆铁锹,上面沾着新鲜的,在灯火下闪着光的淤泥。

那尖锐的鸟鸣声自二楼传来,令我的耳膜痛苦地拧作一团。

我的心不由得跳得厉害起来。我想也许我被召唤来这里是因为某些目的。想到这,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仿佛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某些不可告人的阴谋当中——也许发生了凶杀案?又或是那花园?——我再度看向那铁锹,脑中不可控地胡思乱想起来。

我稍稍平复了心情,屏住呼吸,循着旋转楼梯慢慢摸上了二楼。而后忽然一阵暴风夹杂着雪砾打在我的脸上,我这时才发现二楼楼梯口正对着的窗口是开着的——有那么一只通体烟灰色的鸟儿正站在窗台上。它的形态与梦中无二,全身的羽毛在寒风中不住地颤动。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它便扑闪了几下翅膀,朝着窗外,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曾告诉我,从前有很多很多鸟儿——在城市各处都见得到。后来随着一幢幢楼房拔地而起,随着轨道列车的轰鸣,那鸟儿们便也失去了踪影。她一直认为她们是去了乡下,去了没有人类的地方,以至于人们都开始相信她们已经灭绝。

“如果她们被逼迫到了几乎无法生存的地步,会因此而仇恨人类吗?”我问道。

“在天堂的某一角落,这些灰白色的鸟儿的哀鸣回荡着。”她平静地望向窗外,抚着我的头。

我走进办公室,映入眼帘的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桌——那是一份份胡乱堆起来的乐谱。最上面的用醒目的红字写着标题《白景》——但是曲子只写了慢板部分。而后是角落几个拆开了的绿色礼盒——原本用作绑带,而现在被扔在一旁的红绸也令我感到熟悉。

我顺着办公室的窗户向外看——雪已经小了不少。从空中飘落的不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而更像是洁白的沙。在窗前现身,而后又静静地消逝,融进一片雪白的光中。这时我才发现所谓的花园其实是一片巨大的山林——平日里我所看到的只不过是靠近教学楼的一点风景罢了。

就在不远处,一前一后推着板车的两人正在雪地里艰难地向山中行进着。板车上推着的是一块方正的巨物。而前面的人穿着一袭黑袍,惟手中的提灯映出几缕淡绿色的头发。后面的人则因为藏在阴影当中,所以看不真切。

也许是因着最近总是与葬礼有关的东西打交道吧,那巨物自然地令我联想到了棺木。再想到楼下堆放着的铁锹,这种念头便愈发令我觉得可信。

我匆匆下了楼,拿上窗台上的提灯就往花园中赶去。在转过几个弯后,一扇与学校大门风格相似,但早已锈得似乎不堪一击的铁门出现在眼前,在寒风中发出吱呀呀的声音——而门上的锁早不知被谁打开,随意地扔在地上。

我顺着车辙的痕迹一路走过去。

偶有风吹过,林间便哗啦啦如下雨般倾下红黄相间的叶,覆在霜白的地上。我似乎听见林间传来了小提琴的声音。那声音起初很小,细若游丝。而后愈发接近,最后终于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激扬又平复,平缓而复抗争的反反复复的律动——带着明显的泛自然音的特点。

月光自丛云间的罅隙中探出,映照在林间空地稍显突兀的青石上。我看见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位教士,然而此刻,音乐声却随着琴弦断裂的声音而戛然而止。我缓缓走近,只能听到几声若有若无的呢喃。

“鸟儿...静悄悄的。”她抬头望向天空。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

“你在说什么?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手植的。”她瞥了我一眼,紧接着从石头上跳下来,“我就是古明地觉,这座山林原本的主人——当然,也是你们的新学官。”

“那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大半夜往这里送棺木?”

觉闪到一旁,一行刻在青石上的小字在灯火下显露出来:

“无数不知名穷苦死难者的归宿”

自这块青石之后,是横七竖八地立着的极为简陋的碑——他们绵延向远处的山岭。我走近其中的几块,只见那上面潦草地刻着一些已经被磨损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字——八■紫,东风■■苗...

“你认识在我之前过去的那两位吗?”我忽然发现了地上散落的车辙印,便问道。

“那是古明地恋——我的妹妹,还有奥莲姬。”觉的声音顿了顿,然后回答,“他们在这里举行葬礼——一如从前...”

“可是,她们并没有请家属吧。”我察觉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打断了觉的介绍。

“在这里长眠着的人们——她们不需要祭奠。如同鸟儿们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掉...无论是罪恶还是良善,就都被一股脑地埋在这安静的土地下了。”觉的嘴角抽了抽,“她们有的没有棺椁,有的没有肢体,还有的只留下一件衣服...像鸟儿一样腐烂在土里,甚至就连自己的亲属也不知道。”

我依稀记起了一些事情——曾经在我们家附近也有过这种事情——按照钉死的规矩,要大操大办地闹腾上七天。但是那一次有一伙人悄悄拉走了棺椁,那席自然也就没办法办了。当时我还为此暗地里开心了好一阵——唢呐什么的声音,在当时的我听来总是很恼人的。

但是这想法总归是不能对他人说的。现在想来,那亲人去世的一家人,也许应当是同样的想法?

“如果你这会赶上去,或许能再看一眼你的父亲。”觉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考,“如果你要去的话,我带路。”

“走吧。”

觉默默地在前面带路,仿佛一具会行走的机器。随后月亮终于整个地显露出来,银辉倾下,灰色的影于林间起舞。然而等我走上前想看清那梦中精灵的真容,却只留下几枝断羽,覆在一块倒塌的,年代久远的石碑上。那上面写着:

“古明地觉,我最亲爱的姐姐。——古明地恋”

“这是怎么回事?你的碑为什么在这里?”我冲觉喊道。

“这就是我所说的,她得病了——连我都不记得了。”觉的语气似乎有些疲惫。

此后一路无言。直至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最终清晰。我意识到那是某种类似经书的东西。

那不是人间之里该有的东西——我这样想着,拨开了最后一层灌木。那明灭灯火下的两个身影——以及她们身前的棺材,变得清晰起来。

那绿色头发的人——被称作“恋”的,穿着一身几乎遮到膝盖的黑色大衣,头戴着黑色纱帽,唯有那翠绿色的眸子和头发才为这夜色点缀了些许光亮。至于奥莲姬,则换了一身工作服——专门为高强度体力劳动设计的那种。

“这里似乎不是该来的地方?”奥莲姬停下手中挥舞的铁铲,颇为不解地说。

“这是家属。”觉轻咳一声,介绍道。

“我知道,我见过你——很早很早之前,这周遭仍旧青葱的时候。”恋停下吟唱,出神地望着我,似乎在仔细打量着我的灵魂一般。

“她总是这样,一副谁都认识的模样。”觉无奈地耸耸肩。

出乎意料地,恋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突然直挺挺倒了下去,活像是癫痫一般,但没有那种病的特征——反而表现得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放轻松,我们来处理。”觉叹了口气,“她经常这样。如果你想看一眼你的父亲或者说说话,可以在这里待一会。一会我们回来会埋葬他。”

觉和奥莲姬带着恋离开了,周围登时静了下来——似乎这片山林压根就是没什么除过分茂盛的植物外的生灵。

父亲的妆容被收拾得很好,脸上被扑上了厚重的白色粉末。唯一称得上瑕疵的大概就是嘴唇和眼角那无法掩去的青紫色——那是久冻的痕迹。他双手叠放在胸前,手中还攥着一封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信——好在握得并不算紧,轻轻一拽便将其从手中抽出。

“飞鸟啊,你想要向我倾诉些什么呢?

是冬去春来间由雨雪串联起的回忆,

还是隐于山河间倔强生灵的低语...

哦哦,原来是这样一首悲歌啊。

⌈传说有这样一种鸟,头冠是火一般的华美红色,羽翼散发着玫瑰色的光泽,寿命可追溯至幻想乡的缘起。

它看着人类的首领建立起英雄的国度,再从那里走向远方,

彼时,幻想乡还不被称为幻想乡。

那时,妖怪仍穿行于世间,它们与人类相遇,相识。他们智慧,强大。

有人向他们的首领问道:

‘啊啊,妖怪是如此强大凶恶,倘若要征服我们,该怎么办呢?’

人类在如此日复一日的恐惧中度日。

首领历经千辛万苦找到最强大的妖怪,向它询问。

‘幻想乡是如此的大,足以容得下所有愿意栖居于此的生灵。’

妖怪回答道。

首领还在犹豫,妖怪却说道:

‘我愿与你立下契约,合二为一,还万千生灵以安宁。’

他们于是叫来大鸟见证:

‘大鸟啊,你是幻想乡最恒久之物,你可愿意见证第一个幻想的诞生?

第一天,我希望你看到我的尸体将还于尘泥。

第二天,你会看见人类的灵魂在烈火中焚烧。

直至第三天火焰熄灭,幻想乡的神明,人与妖的共主将从火焰中归来。’

飞鸟颔首,世间第一位妖怪贤者就此诞生。⌋

而后不知多少个日月交相辉映,鸟儿因灾祸而死去,它的羽毛燃起烈火,人们仿佛能够在烈焰中看见将往往生者哀嚎的模样。而后又不知多少岁月过去,那尸体中忽而飞出一点雏羽。

鸟儿再度归来,可幻想乡早已将妖怪,贤者封存于悠远的历史。

它亲眼看见炙热的梦付于冰冷的嗟叹,

亦见证信仰将枷锁交付于众生。

未来缺失了幻想的一角,幻想的文字满布死灰...

它迫切想知道幻想乡发生了什么,但风不回答,鸟亦悄然。唯有三眼的旅者驻足,为它演唱。

‘所以,鸟儿啊,你是因此才哭泣,因此才悲歌,

因此才想让这囿于桎梏的幻想民们回归家乡的吗...’”

“喂——可以开始了吗?”老远便听见觉喊道,“恋一时半会醒不来了,我们三个来负责下葬吧。”

“恋会给每个人都写一封信吗?”我问。

“差不多吧,不过那里面的故事编的挺幼稚的。”觉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次写的那个更是离奇,什么大鸟之类的...”

“不过毕竟是基因病嘛,这倒也正常。”我随口说道,“你应该多陪陪你妹妹了,没准能多恢复一些神智。”

“谢了,不过——她不需要我,也不想要我来。”觉抄起立在一边的铲子,麻利地丢给我。

那鸟儿似是消失了,再听不见它的哀鸣。而后等我们葬完父亲,已是黎明时分了。

我们缓缓走出那锈迹斑斑的大门。我回头望了一眼,好似看见地平线处一抹火红的秀丽身影。但当我定睛一眼,那红色却又变回了略显平淡的曙光。

“哦,对了。”觉突然说,“觉这次故事里提到的鸟儿其实是朱鹮吧——我在书里见到过,只有那种鸟符合那种说法——但是那东西早就灭绝了,知道的人不多。”

清晨金色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那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不会因昨夜裹挟着初雪的寒风而消散。

字数:8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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