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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落下

昏黄的光亮自煤油灯斑驳油污遍布的灯罩下渗出,在山谷夜间的刺骨寒风中摇曳,挣扎着,仿佛是为了给那黯淡无光的辽阔天宇点缀上一抹单薄的星火。周遭的漆黑之中唯阵阵脚步——那破旧的皮靴踩在烂泥地或是枯枝干草上发出的些许声响,提醒着人们正有一支队伍从此经过。

妖怪山第三工程技术队是下属于妖怪山联合公司的特种工程队伍,专门负责恶劣环境及极端天气,工程精度及速度要求苛刻等的一系列高难工程的攻关作业。其成员全部为河童,且均为平均作业年龄超二十年的资深工人。

“干完这项工程,咱们就可以退休了。”荷取扯着沙哑的嗓音喊着,却只能发出些低沉而又难以分辨的声音。而后面的队伍则俨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全都缄默其口,宛如行尸般跟在那领头的提灯之后,不知是因疲惫还是失落。

“之前那么多艰难困苦咱们都挺过来了,绝对不能在这里松懈!至少在番号还没撤去前,都打起精神来!”

这次的呼喊似乎起了些作用,一些河童抬起头来看着领头的荷取,然而也只一瞬,便又都重新低下了头。

荷取忆起坚冰寸寸断裂的咔咔声响,那火车的轰鸣声,伴着齿轮缓缓转动的调律犹在耳畔。然而这只行将衰老的队伍早已不复当初荣光——玄武之泽一号超大型水力发电站也好,妖怪之山一号隧道前石碑上刻着的独属于他们全体的名字也好,终究都化作或正要化作浩如烟海幻想之中的点点尘砾,拼凑着那段青葱热血的岁月。

也许正如有些人所说,对于荷取这些人来说,围坐在篝火旁追忆往昔远比畅想未来要更能给予他们些许慰藉。

“谁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团里唱过的歌?”人群中不知谁随口问道。

“那可多了去了,不知道你说的哪首。”

“要不...一起走一遍《歌唱动荡的青春》?”荷取想了想,出言道。

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嬉笑声——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歌与他们这些老气横秋的家伙实在不很相衬。但这笑声也只是一时的,没过多久,零零散散的歌声便在林野间回荡开来,愈发嘹亮。

“我们的愿望很简单

我们关心的是

我们的祖国要长命百岁

我们的愿望只此而已”

然而伴随着这高亢歌声的是泪水,不经意地落在那宛如结结实实地蒙上了一层灰雾的提灯灯罩上,融下一点澄明的橘黄色光芒。河童摩挲着这打从一开始便跟着她的老朋友,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感慨。

一盏灯,一包沙袋能挡住来势汹汹的洪潮;一盏灯,一捆麻绳足以架起横跨天堑的索道。这么多年过去,人还是那人,灯亦还是那灯,可唯有荷取心里清楚:在朦胧中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记忆而被深埋于那过去的尘烬之下。

然而很快,荷取就将那些念头抛在了脑后,仍旧走自己的路。

“四十二团终于还是无可救药地老去了,”身边的助手有意无意地喃喃着,“不知道同志们在下边过得还好不好。”

幻想乡第四十二建设团——对于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那是一个在战争中昙花一现,而在那之后又迅速销声匿迹的名字。只有她们四十二团人自己和军中一些老资历才知道,她们其实是响应裁减军队的号召而集体转业成了建筑工人,也就是现在的妖怪山第三工程技术队。

“下辈子还是对自己好点,别再来受我们这罪了。”

荷取转过头,不可思议地打量着这位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战友,宛如初识一般——那是一张因曾割去了左脸而显得极端狰狞的面孔,还有那岁月风霜留下的细密皱纹,都爬在那黝黑的脸上。她也定定地看着荷取,随后开口道:

“让同志们再诉一次苦吧。”

随着荷取的沉默,几方简易的台子被很快地搭建起来。随后便有几人像几十年前一般登上台,声泪俱下地讲述她为什么被地痞流氓逼得逃出了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背上几辈子都还不完的债。一切都如那时一样,荷取也只是默默地听着,直至那话头逐渐转向现在。

“照我看,这幻想乡早就没有谁还能记得我们这些老工人了。”

“这还不算,前些天我买烟路过老电厂门口,原本好好的工人铜群像也给拆了,转头就换了个像人又不像人的雕塑,说是什么抽象艺术——那我们的铜像就不是艺术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嘛!”

正当台上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正起劲的时候,荷取的手机却响起来——灰暗的屏幕上是一连串陌生的号码,在暗处跳动着深绿的荧光。

“不是丸龙?”身旁的秘书也凑过来,“如果不是她,谁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短暂的犹豫过后,荷取接通了电话,并一如既往地复述着那公式化的开场白:“这里是妖怪山第三工程技术队,请问有什么事?”

“好久不见。”那声音于荷取而言只觉熟悉,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谁,“真高兴你还是那么有精神。”

“你是哪位?”

“魔理沙,还记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我知道四十二团永远都是光荣的队伍。”

“算是吧。”荷取扭头看向乱哄哄的人群,苦笑一声,“那么,请问有什么命令?”

“正在魔界与人间之里交界地带作业的妖怪山第六工程技术队发来了求救信号——说是因为医疗物资短缺和极端天气,再加上伤病员,整个建筑队处于瘫痪状态。现委派你部赶往救援——我看了看,你们的驻地离那里最近。”

“近倒是真事。”荷取说着有意无意地望向远方藏于夜幕之下的巍峨冰山,“只是...”

“如果没有异议,就早些行动吧。”

一阵电话盲音响起,好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倒是很像记忆中魔理沙一贯的作风。尽管那记忆也只是定格于几十年前的残像。

只是打电话这片刻光景,人群那边已然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收拾场地而发出的些许声响——她依稀记得那时候也是这样七零八落的简陋高台,从午后到深夜,从天边红霞直至漫天星碎。照明的灯笼换了一盏又一盏,人群的喧闹似永远也不会停歇,直至宣告散会。至于刚开头便匆匆煞了尾的事,是不会有的,更是大家不会去想的。

“同志们,我们四十二团刚刚接到了任务——现在立刻往魔间铁路施工段进发。”荷取卖力的喊声在寂寥的夜里更显洪亮,“这次的任务是指挥部发来的!大家伙打起精神!”

“真的...真的是指挥部发来的?”人群中传来零星的质疑声,“指挥部没有忘记我们吗?”

荷取的手机闪烁了几下——第六队最后的定位和照片被发了过来:帐篷内是围着篝火或坐或躺的几个人——荷取认得那正是六队的队长几人。他们的脸色是茄子一般的紫——那是因缺氧而发绀的表现。而在他们身边还有横七竖八的几个睡袋,长满冻疮的苍白皮肤,都瑟缩在那聊胜于无的布料之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食物乱七八糟地堆在角落。而帐篷外则是茫茫的雪夜,只剩星点微光在幕帘后闪烁着——那是其他的帐篷和营火。后面附着一句话:六队的位置可能有些许变动,但总体应还在定位点附近——初步怀疑为定位装置故障。

“嗯...不会的。”荷取心不在焉地应道,“刚刚在电话里,魔理沙还说四十二团是光荣的部队。”

“为什么不是其他的军队或者建筑队?”有人问。

“幻想乡,早就没有什么军队了...”助手笑了笑,揩去了眼角的泪,又喃喃自语道:“不打仗了,不打仗好啊...”

“其他建筑队离得都很远,因此只有我们能抗下这个任务。”荷取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思路引回正题,“现在,愿意去的就喊声好。”

面对着荷取的是噤若寒蝉的人群,一连问了几遍,仍旧如此。她不禁有些恼怒,但这种怒火也很快被落寞所取代——助理扯了扯荷取的衣角,只平静地说:“现在你面前的这些人早已不是一个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了——他们都有家庭,而且...”说道这里,助手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他们,我们,早就老了。”

荷取固然是不相信他们对于几十年前的裁军没有半分怨言——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优先考虑把一支建设队伍裁掉。虽然这种疑问在后来以及几乎不再提了——因为不仅仅是四十二这个番号永远地消失了,随着一轮又一轮的裁员,保留下来的部队最终定格在三支。

“四十二团,要在今天彻底消失了。”荷取想。

“我跟你一起去。”助手故意提高了声音,但谁也清楚这只是为着鼓动人而做的蹩脚把戏。眼见人群没有什么反应,助手也只好讪讪一笑,退到了荷取身后。

“我愿意。”片刻沉默过后,人群当中终于传来了零星的反馈。

荷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让助手统计好人数,然后各自带好装备出发。自己则背过身去,只是出神地望着提灯里跳跃的火焰,似乎是用以打发时间。

“一共十八个人,加上我们两个才二十...”助手颇有些失落地向荷取汇报着。

“不少了,比咱们刚起家时还要多。”荷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你看,这不是进步了吗——那时候连十个人都凑不够哩!”

“要去的各位把身上重要的物件交给留下来的同志们保管,把能带走的多余食物和医疗用品全装包带走。”助手索性无视了荷取,自顾自地安排着工作,弄得荷取一阵尴尬,“这次行动,就说是政府征用了我们建筑队的人,明白吗?”

对于这种安排,大家自无不可。于是在交接完工作,两队人相约最终在魔法森林见面后,便各自朝着目的地而去——一行数百人,很快便默默地消失在了漆黑之中,而另一行二十人走出泥沼,披着那雪白的斗篷,踏着嘎吱作响的枯叶,向着遥遥的雪山而去,伴着那轻快的歌声:

“听风雪喧嚣

看流星在飞翔

我的心向我呼唤,

引我去动荡的远方”

“今天倒是有唱歌的兴致。”人群当中有打趣的,“偶尔像这样多唱唱歌,少皱皱眉,才能老得更慢哦!”

“这里恐怕要给大伙泼一盆凉水了。”助手借着煤油灯的亮光在手中的纸质地图上勾勾画画着,“根据六队发来的定位,这次的任务恐怕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艰巨——高原和严寒碰到一起本就很是棘手,再加上这过程中翻山越岭...”

“走吧,沿着魔里公路走——希望咱们还能认得老朋友。”荷取揉了揉眉心,随后从衣兜里抽出一根笔,在地图上涂了涂,“我带路,沿着这里走——剩下的低谷地区就全是河了,小心别掉进冰窟里去。”

魔界——人间之里普通公路,一段业已废弃的老旧路段,同时也是该地区第一条公路——当年四十二团意气风发的小伙子们从这里启程,数十年岁月中兜兜转转,等再回到这里,已然成了行将凋零的可怜模样。

“你们还记不记得曾经在工地上捡的那个孩子——我记得就是在这段公路上。”

荷取似是想起了什么——在他们修公路的时候,确实有个自称是魔界来的金发小姑娘总是喜欢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忙得热火朝天的工人们,直到巍峨冰川上折射出的最后一抹夕阳消散,才会恋恋不舍地离开。后来相互之间混熟了,也经常帮着工人们拿些小物件或者做些缝缝补补的工作——而且她似乎会一种很神奇的技法,因为经她补过的衣物,一概都看不出线头或者缝线等痕迹——她说她要为修魔里公路的人们做些事情,也从来没有提过收费的事情。

那条公路于魔界的人而言,确实具有着重要的意义——他们说这条路能够让他们走出深山,能够让他们冬天不至物资匮乏到挨冻。于是在公路修好后的剪彩仪式上,大家都很开心,都抢着要荷取他们去家里喝酒。一口一个大恩人的叫,弄得当时还是青年的他们只觉得尴尬。

“自然是记得。”荷取不自觉地笑了笑,“那个孩子,现在估计已经是大姑娘了——不像我们,已经是老家伙咯。”

“没啥可抱怨的——生老病死不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吗。”助手拍了拍荷取的肩,叹了口气,“只要幻想乡一切都好...”

“只要她一切都好。”荷取喃喃自语着,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纷纷扬扬的雪花自空中飘落,迎接着雪山的来客。凌冽的山风卷起稀疏枯木林间洁白的雪毯,向着众人扑来。忽而又有另一阵风袭来,便将那些尽数打散,重归冻土。

“第一座山咯!”荷取费力地爬上一块稍高点的巨岩,回头冲着参差不齐的队伍喊:“后面的,跟上跟上!咱们争取今天到地方看日出!”

“先别说那个——前面是不是有亮光?”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那不远处的山腰间,确然点缀着些许灯火——荷取猜测应当是营地之类的东西,而事实也确然如此——当众人走近,便发觉那是连片的,零零落落点着十几堆篝火的帐篷群,将一座修葺得还算不错的小木屋簇拥在当中。借着火光,依稀能看见帐篷上面的第六建筑队的纹样。

“看来他们自有办法逃出来——以后可以放心地把工作交给他们了,”荷取换了一副平静的语气说:“走吧,咱们打个招呼就回去了。”

荷取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众人又看见那佝偻着的身影——她仍旧领在队伍前面,但给人的感觉确实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或者说,是先前的时候显得她年轻了许多。

“要不别去了吧。”助手拉了拉荷取的衣角。

六队和三队的关系是不大好的,原因也相当简单——六队是三队的接班人,是下一任的特种工程部队。但在三队还没有正式退休之前,他们仍旧扛不起这一名号。

这个名字所带来的,是比原先多3000的月薪,比原先多一周的年假,而工作的内容,则基本没有什么变化——他们本来就是挑别人不愿意去的活干——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恐怕早就被辞退了。

助手想起曾经荷取提醒他们要签劳动合同,但招来的却是恶毒的咒骂,便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先前的喜悦冲淡了这一切,兴许还不会有这么多人肯跑这一趟。

“物资总还是要送到的。”荷取摇摇头,否定了助手的提议,“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路要走,跟我们这些遗老合不来很正常——我们只需要信守承诺,把救援工作做好。”

众人不再说什么,相当于默认了荷取的说法。直至营地的火光将那一顶顶斗篷映得雪亮,才有几个动物灵迎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位狼灵,做着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头型,穿着一身邋里邋遢的衣服——那衣服即使对于荷取这些长期野外奔劳的工人来说,都算是令人厌恶地肮脏。

“欢...怎么是你们?”那狼灵的脸色从欣喜再到疑惑,最终归于警惕和敌意,“我说是谁会举着盏破油灯来我们这哭丧,原来是你们这些老东西。”

“嘴放干净点。”荷取平静地说,“我们受的不是你们的委托,不是来听你汪汪叫的。现在告诉我你们队的伤亡情况——我们放下一些医疗物资后就走。”

“我们好得很,用不着什么劳什子物资。”

荷取不想同他废话,走到一旁拨通了魔理沙的电话。然而在一阵盲音过后,传来的却是另一个声音——荷取听出那是灵梦的声音。

“你是谁?”

“第四十二团团长河城 荷取。”荷取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比较正式的腔调,“我们刚刚完成了在魔里铁路沿线的救援任务,现在第六建设队看起来情况还行。”

“你应该知道魔理沙早就没有权力命令你了——四十二团的故事在裁军那一刻起就结束了。”灵梦叹了口气,“连你们的企业都不想去管的事情,为什么你和魔理沙要执着到这种地步。”

“它本该管的。”荷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迟早要管的——我们只是暂时帮它管管。”

“营地里不对劲——一个伤员都没有——那些人简直不像是挨过冻的,而且人数也不对劲。”助手一路小跑到荷取身边,“该不会是...”

在战争时期,因伤势过重而放弃队友是很平常的事情——即使是军纪最好的队伍也难免会有这种情况——但那总归是荷取她们所不愿看到的。

“喂,出什么事了?”灵梦问。

“没什么,等会再聊。”荷取说着挂断了电话,径直朝着被晾在一旁的六队队长而去。

“其他人呢?”荷取问。

“没有什么其他人,企业也不在乎有没有。”那狼灵满不在乎地说。

荷取拦下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打人的助手,随后便要招呼众人往原定目标赶——她知道被扔下的那些人只能在那。

“同志们,救……”荷取似是想到了什么,咬咬牙又补充道:“收尸。”

“至少有五十多个人在那,我们和你们一起去!”那帐篷里走出几个动物灵来,“把兄弟丢在这种鬼地方,叫我怎么还有脸回老家!”

“把物资拿好,一切行动听指挥。”荷取平静地说。

提灯的微弱光芒,仍旧在雪夜中飘摇着,并且随着风雪的肆虐而显得愈发苍白无力。四下里是漆黑的一片——数不尽的断崖与冰隙在那其中向着众人刺出了獠牙。而荷取只是吩咐众人都牵起手来,由她自己在最前面带路。

“第二座山,我们必须加快脚步了!”荷取正喊着,便被藏在雪中的石头绊了一下,登时便整个地埋进了雪里。

不知不觉间,那雪已然可以没过小腿——荷取清楚往后的环境只会更加恶劣,但她亦没有办法,只得一个劲地安慰着众人。

“我没事。”荷取挣扎着爬了起来,带着酱紫的脸色,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夹杂着雪花的空气,“下山,下山就好了。”

“氧气瓶!有没有氧气瓶!”助手彻底慌了,冲着队伍后面大声喊。

荷取的时代是没有氧气瓶的,大多数人也只能是缓缓就好了,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或者说,他们带来的医疗物资里本就没有氧气瓶。

“有!”队伍后面一个狼灵应道。不多时,一个小钢瓶连带着呼吸装置便被送到了前面。

助手接过了荷取的灯火,经历过这一小小的变故后,队伍再次前进。

“第三座山咯!”助手歇斯底里地喊,“还有最后的一座岭,再坚持坚持就到了!”

“怪物……你们三队简直是怪物。”一个鹫灵嘟囔着。

“几十年前修魔里公路的时候,咱们可是一晚上连翻七八个山头。”一个年级较大的河童无不骄傲地应道。

如果说有什么能确切地证明荷取他们的身份,那便是魔里公路——四十二团开创的奇迹,在幻想乡人的心中有其独特的地位,且永不褪色。

80%以上的高原冻土带,近乎50%的生态脆弱区,以及连绵不绝的超级山脉和极端恶劣的气候——但是这样一条路最终还是修起来了,因为它是魔界走出深山的希望。为着这希望,创造了四十二团五百赤子上高原的画本故事。

这些跟来的动物灵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他们面前所站的这二十个人,都是从那个奇迹的部队中走出来——这并不是难猜测的事情,像四十二团这样民族团的成员即使是退伍后,也基本不可能分开。再加上这清一色的河童面孔,也就基本能把他们的身份确定下来。

“我小时候就是听你们的故事长起来的!”有人兴奋地叫起来。

荷取这些老人微微有些动容——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四十二团的辉煌会随着时光而消减殆尽。但她们并没有回话,同时也让那些孩子们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讲演——为着节省些体力。

风更加肆虐,卷起冰砾和雪花,如刀割般划过众人裸露在外的一切肌肤。同时氧气也稀薄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提灯里的火焰显出一幅行将熄灭的可怜模样,助手只得无奈地将提灯拿远——荷取初步推测,此时的海拔已直达5000往上。

“放慢脚步,别太逞强。”荷取喊。

“我们来晚了。”突然,助手叹了口气,随后指着自己脚下说,“对了,有人听到什么声音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

那赫然是一具半截裸露在雪外的尸体,穿着六队的服装。

“麻烦帮我把他的六队徽记弄的显眼些。”荷取举起了相机,“他身上没有棉衣,对吧。”

“这次任务,本来就没发够棉衣。”一个动物灵提高了声音,“保暖措施什么都不够。”

“那你们还跑来这里!”荷取指着刚刚说话的人骂道:“你们六队的头就把这份业绩看的这么重要吗!你们没长脑子吗!”

“算了,现在还是搜救要紧。”助手拍了拍荷取的肩,随后绕过尸体,继续向前走去。

“这附近肯定还有。”荷取在周围查探着,不知不觉地向着远处走去。

“不要乱跑!”助手赶忙去拉荷取,但随即而来骇人的咔咔声响和陡崖崩塌的声音却粗野地盖过了她的声音。一旁的狼灵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助手,将她从崖边拖了回来,但荷取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她随着崩塌的积雪跟冰层一起坠落下去,还没来得及呼救便被一块岩石砸得昏死过去。

“只需尚可行走

只要仍能看见

只消一息尚存

我便向前走去。”

这歌声似是无比熟悉。

荷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瞬间,她感到全身上下犹如散架一般的剧痛与无力。额头上被砾石砸过的地方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连带着胸口也肿起了血泡——那是肋骨折断的表现。

雪早已不再下了,依稀能看见那丛云间渗出的微弱月光,以及微微泛白的地平线。

“现在已经不能剧烈运动了。”雷鼓想,“只要骨头没有戳进脏器就是好事情。”

她向着刚刚歌声传来的地方看去——那是一个带着魔族传统面具的金发少女,静静地坐在远处的小坡上,身边的提灯将她染血的身影映得清楚。那姑娘也打量着荷取,但嘴里仍旧唱的是那歌。

荷取缓缓向那人走去。

“小心捕兽夹。”她冲荷取喊道。

荷取从背包里取出了钢丝钳,拿在手里——他知道现在的捕兽夹并非像是以前那种会把脚踝齐齐夹断,而是只会把猎物用钢丝捆在原地——上次他们去太阳花田修路,就顺手拆了好几个那样的。

“可能会痛。”荷取径直走到少女身前,半跪下来,将钢丝钳伸进套索中,“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这片区域的守林人,今天出任务的时候走的着急,忘了带脱困工具。”她把头别了过去,似乎被陷阱困住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比起这个,那边的山洞里还有几个重伤员。你...应该不会介意救救他们吧?”

随着咔嚓一声,钢丝应声而断。

“他们只需要几卷绷带,几卷绷带我就能带他们下山。”少女有些急躁,生怕荷取拒绝。

“去吧...”

荷取吐出一口暗红粘稠的血液,随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少女本想去拉她,但一阵咔吱咔吱的骨头摩擦声却打消了她的这个念头——她也明白,此时的荷取是动不得的。

爱丽丝将面具摘下,轻轻地放在荷取的手边。随后拉开她身后的包,细细地翻找起来。片刻,几卷绷带和罐头,以及很小的一罐铝热剂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连带着扯出来一块金灿灿的勋章——那上面赫然正是幻想乡杰出集体表彰勋章。她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又连忙把它塞了回去。

“别...别死。”爱丽丝颤抖着将荷取的身体翻过来,随后按照应急的处理办法,找到她胸口的血泡,然后用医用胶布固定住肋骨——然而这一切也仅仅是聊胜于无。

她能感受到荷取渐渐变冷的身躯,额头的伤口也更令她心绪烦乱。然而这样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她的面前——她救不回荷取。

爱丽丝确然已沉浸在无以言说的悲伤之中,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是催促她抓起那些医疗用具,朝着另一边狂奔而去——在另一边有几个同样需要帮助的伤员——那几个严重冻伤的动物灵。

“抱歉。”她用极小的声音说。

爱丽丝便走拨通了电话,屏幕上面亮起“魔理沙”三个字。

“今天是最悲伤的一天,”爱丽丝平静地说,“一切都没了,四十二团,荷取,还有魔界梦寐以求的铁路。”

“你在哪?荷取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魔理沙急促的呼吸声,伴有咔咔的,积雪被踩实的声音。

“死了。”

远处传来了人群的嘈杂声,原本用来暂存伤员的冰洞口,现在却一圈圈地围满了人——爱丽丝看出他们都是河童,带着高原紧俏的物资。不一会几个医生抬着担架出来——那担架上躺着几个因被裹成木乃伊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动物灵。

“今后,魔里铁路的修建由军队负责。”魔理沙说。

“番号呢?”

“我知道你要问这个,”魔理沙笑了起来,“第四十二团建筑团,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裁军了,我保证。”

几条麻绳被从山崖上放下来,随后几个动物灵和河童从那上面慢慢降下来——领头那人爱丽丝认识,正是记忆中那位长着狰狞面孔却出奇和善的政委。

“这里!”爱丽丝歇斯底里地大喊,“荷取出事了,来几个会急救的!”

太阳终于从那茫茫云海间升起,喷薄出斑驳,金黄的日影。登时便为那巍峨高耸的冰峰染上那宛如那澄明的,橙黄的灯火——那冰上是众人的影,都活动,行走着,好像是在向日出奔去。

夜空中最后一颗星落下了。随后太阳从那星消失的地方,悠悠地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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