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声音来自于最美好的远方,
它在破晓时分含着晨露
绚丽灿烂的前景令人心驰神往
我亦如儿时一般雀跃欢呼”
排练室内昏暗的灯光,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这里是乐团的所在地,或者叫做某家废弃工厂的厂房。
早在数十年前,人间之里便早幻想乡其他各地完成了工业化的进程。因此时至今日,这里已然成为幻想乡规模最大,也最繁华的超级都市。
“外面又起雾了,我们的演出可能要推迟了。”露娜萨伸出袖子,擦着凝霜的窗,又是一阵抱怨:“什么时候排练室里才能通暖气啊……”
“快了,就快了……”雷鼓应道,连调音的鼓声都顿了顿。
“可是跟我们同时期的乐团,现在要么已经飞黄腾达,有的则是转行去干其他事情了,哪有我们这样死守着一片天空的……”露娜萨深深地叹了口气,即使是被擦拭过的窗外,也依旧是灰白朦胧的一片,“我在想,我们真的走错了吗……”
“不要说那些丧气话。”梅露兰摇摇头,“这不是马上就有演出了嘛……”
“这次演出是去工人宿舍,基本属于义演了。”莉莉卡双手环抱在胸前,说道。
排练室内霎时间安静下来,但紧随其后的却是梅露兰的爆发:
“为什么不原本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在这些付不起门票钱的人身上啊——难道乐团的处境还不够糟吗!还是你觉得我们都是完全不用考虑生活的富贵人家?”
梅露兰终究是跑了出去,只留下两扇寒风拍打着的生锈铁皮大门,仍旧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那外面是无边的雾,只一下就吞没了人影。
“我去追她。”莉莉卡只丢下一句话,匆匆追了出去。
“乱套了。”露娜萨缓缓走过去,掩上了门。
“很抱歉,我私自做的这些决定。”雷鼓将手中的鼓槌揣进衣兜,站起来向着露娜萨深深鞠了一躬。
“不必,如果是我,不见得就不和你一样。”露娜萨笑着,眼角却沾染着苦涩的泪。
“这边还有一封来自‘夜莺小姐’的信,上面邀请咱们去永远亭参加联合演出。”雷鼓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抛开其他不说,我相信咱们乐团里的每个人都算得上是幻想乡顶尖的音乐家——或许我们只是缺乏一个能帮我们一飞冲天的舞台。”雷鼓踱着步。
“是这样……吗?”露娜萨问。
“不然呢?”
“你忘了上次,我们想要竞标那个晚宴的乐团,人家对我们说的什么……”
两人都沉默下来——因为在那一天的竞标中,河童重工告诉他们俩,堀莉兹姆莉巴乐团跟下层人走的太近了,请他们来有失风雅。而且不仅如此,在其他地方,类似的话也时常响起。
“那群蠢货!有什么资格去看不起别人!”雷鼓猛地一拳砸在鼓面,咬牙切齿地说,“一群混吃等死的蛀虫罢了,有什么资格高高在上!到头来还要骂辛勤工作的劳动者不思上进!”
“你的手出血了。”露娜萨从兜里掏出手帕,递了上去。
“没事,手磕到鼓身了。”雷鼓将手帕推回去,随即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巾,按住了伤口。
“那……我们还要这么一直跟上层人作对吗……”露娜萨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法代替你们做决定,”雷鼓正了正色,又说道:“人是不可能永远为着自己而奔忙的。”
“那等明天的义演结束,咱们就直奔永远亭吧。”
“是的,咱们的乐团会好起来的。”雷鼓的眼角湿润了。
排练室中的歌声又响起来。
“啊最美好的前途!
可不要对我冷漠
不要冷漠!”
“喂!有人吗?”门外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叫喊声。
“嗯?”露娜萨一愣,又看向雷鼓。
“是九十九。”雷鼓的脸色阴沉下来,“她们来这里干嘛?”
“我去应付吧。”露娜萨放下小提琴,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这里有一个消息通知你们,”八桥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人里乐协已经把你们开除了,以后你们别想在人里演出了。”
“怎么……这样。”露娜萨一时间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我们也没有什么过错啊……”
“露娜萨,回来吧。”雷鼓喊道,“我看就是她们撺掇干的,没有必要跟小人计较。”
尽管九十九姐妹的叫嚣仍在继续,但毕竟门已经被关上,于是屋里的两人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排练。
“这下……真的难办了。”露娜萨揉着眉心。
“如果实在没有地方去的话……就跟我回辉针城吧。至少……至少我还能去求求幽香……”雷鼓握着鼓槌的手微微颤抖。
“不,我们想回幽灵结界去……”露娜萨的眼神黯淡无光。
“如果那样,你们估计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幽灵结界那里早就被废弃了。”
“我大概想要离开这一行了——尽管对于其他,我一窍不通。”
“你……恨我吗?”雷鼓盯着露娜萨的眼睛,“没准——乐团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我——或许我的离开能够平息对乐团的愤怒呢……”
“如果没有你,想必我们现在就能在人里的金色大厅里,被万千的粉丝簇拥着吧……”随着琴弦崩断,露娜萨也终于无可奈何地放下了小提琴。
晶莹的雪花,不知何时盖过了迷雾。然而那窗外还是白茫茫的,看不出什么血色来。屋里也只是安安静静的,直到梅露兰和莉莉卡的疾呼打碎了这一切。
“大姐!雷鼓!出事了,咱们要去义演的工人宿舍出事了!”大门被猛地推开,随即闯进来的是气喘吁吁的两人。
“怎么?”雷鼓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那里能出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是工人又起来游行了。”梅露兰没好气地白了雷鼓一眼,“这下好了,只要你敢去那里演出,绝对会被定性成叛乱——而叛乱的结果是挨枪子。”
“工人兄弟们不是说会等等我吗...”雷鼓挠了挠头,又说道,“那这样,你们先去永远亭吧,我要留在人里处理点事——结束后我会跟你们汇合的——尽管永远亭远不如人里繁华,但境况总是不至于比现在更差了。”
“你不要一个人跑去送死。”莉莉卡拉住了雷鼓,“现在义演已经完全不可能了,你不要...”
“我没有在想那些事情,我想的是奥莲姬——我想最后努力一下,把她争取到乐团里来——我不是老早之前就说过这件事了吗。”
“无论如何,别做傻事。”露娜萨与雷鼓拥抱在一起,“我们等着你回家。”
“是的,我们都会回家。”雷鼓有些哽咽,“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雷鼓的东西是很少的,只一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具——更别提她的那几张鼓早已托付给梅露兰带去永远亭。然而尽管如此,直至骚灵们走远,她才慢慢悠悠地收拾好东西。
晶莹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雷鼓叹了一口气,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信纸和锈迹斑斑的钢笔,蘸着兑了水的墨写起来:
尊敬的奥莲姬女士:
好久不见!
自学校一别,遥遥几十年恍如昨日,不由得让人感叹时光荏苒。
这次给您写信,是为了向您推荐几位优秀的音乐人才——堀莉兹姆莉巴乐团的骚灵三姐妹,我敢以我的名誉向您保证,她们绝对是整个幻想乡技艺最高超的弦乐,管乐和键盘演奏家——只是由于本人经营不善才被埋没至今。
如果是你的话,应当能够让她们在舞台上发光吧。
她们现在在去永远亭的路上,如果您有兴趣,就去欣赏一下米斯蒂娅办的联合演出吧——她们也会在的。至于我,如果今夜过后我还活着的话,我也会去找你的。
祝
乐途顺利
堀川雷鼓
雷鼓将信封揣进兜里,连行李都没拿便出了门。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街上有的只是稀稀落落埋头走路的行人,在昏黄的街灯下闪烁着。雷鼓没有功夫去理会刀割般的霜雪,只简单理了理蓬乱的头发,也隐入了茫茫雪夜之中。
她忆起还在上学的时候——那时也是同此刻一样纷纷扬扬的大雪,有一个男人跪在学校门口,祈求着有哪个刚放学的学生肯为他演奏一首曲子。
他的脸几乎完全藏在沾满污泥的安全帽下,只是用手高高举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求好心人来给我儿子演奏乐曲。旁边贴着的正是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乐谱——应该就是他所说要演奏的曲子。
“老人家,这曲子是谁写的?”八桥打量了那乐谱一阵,起了兴致,上前询问道,“感觉从来没有见过呢。”
“是我的儿子写的。”那人用沙哑的嗓音说,同时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你们能帮帮我吗——这是他的心愿。”说着他又晃了晃木牌。
“当然可以,请领我们去吧。”雷鼓说,上前扶起了他。
那是一副苍老憔悴的容颜——他的皮肤因失水而无光,连眼窝也不自然地深陷下去,嘴唇也病态地干裂开来,绽出整张脸上唯一的血色。
“抱...抱歉”他下意识地将帽子压了压,“请几位来工人宿舍吧...”
他的话很少,一路上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引路,直到那蜂巢状的宿舍透过雪幕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才轻轻地说:“到了。”
那宿舍外的走廊,乱七八糟地堆着洗衣盆,条凳,甚至是被穿得破旧的衣服,都垫在地上当作地毯。从一排排的屋子里伸出横七竖八的铝制烟囱,直探向走廊外,吐着漆黑的烟舌。恶臭和真菌在此滋生,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亦令人心烦意乱。
“应该没有来晚。”他哑着嗓子嘟囔道,又轻轻揭开了门帘。登时一股难闻的气味迎面而来,唯他面不改色地站在远处,又嘱咐我们说:“别怕,这是药味。”
“人怎么能在这种环境里...”弁弁下意识地就皱起了眉头,但说到一半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住了口。
“爸爸...回来了。”男人跪坐在床前,握着床上人纤细的手——那孩子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神中早已失去了光彩。
“节哀...”雷鼓别过脸,只自顾看着白茫茫一片的雪景。
“我就从零点出发
向着最美好的前途!”
八桥轻轻地唱起来——那是乐谱上写着的。但是唱着唱着,她们都哭起来。
“爸爸已经攒好了回学校的学费,你起来看一看啊!你马上就可以回去搞音乐了...孩子,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淹没在宿舍吵吵嚷嚷的空气中,只微微掀起波澜。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八桥在班上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浮士德先生在街上看到过那一对父子,他忆起似乎曾有一个艺术学校的辍学生,第二天被人发现出现在工地上。他的父亲也在,把赚来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存下来——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直到开学那天,他将一捆皱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早已染上恶疾的孩子的胸口,然后轻声告诉他:“可以回去上学了。”这时候有工友上来不解地问,孩子当时辍学真的是因为没钱吗?
“那臭小子说,那些好家庭里面,过年是要换新衣裳的。”那父亲指了指角落一顶崭新的安全帽和一些看起来比较体面的衣裳——他绝望地告诉别人,那些连同着桌子上的乐谱,就是这孩子所有的理想。
八桥挥舞着手中的乐谱,眼中噙着泪花。
那故事曾在班级里掀起过一些浪花,但最后却也在缄默中消亡。雷鼓不知道除过自己之外,还会有谁仍记得。但这些都不很重要了——没有谁会因为出过这么一件事而对那些蜗居在工人宿舍里的人有所改观,更别提跟他们站在一起。
雷鼓抬起了头,“奥莲姬居”的鎏金字牌匾赫然在目。她没有多想什么,把信封丢进邮箱,便匆匆往工人宿舍走去。
“堀川雷鼓!”身后响起了弁弁的声音,“你个疯婆娘,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你们...知道了?”雷鼓转过身来,看着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人。
“你当真觉得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会专门跑去给底层工人开演唱会吗?”八桥白了雷鼓一眼,“从你们的消息刚放出来我就知道了——白瞎了我求爷爷告奶奶才让你们只是被赶出了人里这么简单。”
“你又是何必呢。”雷鼓摇摇头,显然不认为八桥这么做是出于好心。
“这是工人宿舍那里写给你的信——我花了好些功夫才拿到的。”八桥晃了晃手里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不由分说地塞到了雷鼓手里。
很抱歉,堀川雷鼓女士,大家非常感激您一直以来对我们工人的支持与关怀,衷心祝愿堀莉兹姆莉巴乐团的状况能够改观。
就在今天早上,企业进一步削减了我们的保险额度——您也知道的,想要依靠劳动仲裁解决这一切几乎是不可能。所以在忍无可忍之下,我们也只好起来游行了。我们提出了限定劳动时间,加班费,社会保险和老龄工人退休金这几项要求。如果能够成功,想必对于工人兄弟们来说也是慰藉吧。
也许对于老工人的英雄事迹您听说过很多,但您绝对不会想到,那些为了幻想乡忙忙碌碌一辈子,一砖一瓦将幻想乡建设起来的老龄工人们,因为当时工作环境的恶劣和个人防护的缺失,伴随着他们余生的往往会是慢性的疾病和无尽的伤痛——而这些可怜的老同志们,却是无人问津。每次当我们问起这些来,他们摇着头告诉我们都是为了幻想乡的时候,我们的心中...总是刺痛着的。
明天会更好的,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更好的——至于演出,就放在我们约定的胜利之后吧。
——全体工人
“你怎么想?还去不去了?”八桥晃了晃雷鼓的肩膀。
“得去...”雷鼓说着将信揣进兜里,“我得让他们知道自己并不是孤星。”
“他们一直都知道的,所以别让他们伤心。”弁弁伸手拦住了雷鼓,“现在那些企业的走狗正在工人宿舍外面,荷枪实弹。”
雷鼓下意识地望向四周——除了天地间茫茫的一片外再无他人。于是她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不怕刚刚的话被人听见?”
“我们是艺术学校的同一个班出来的,也是同样完整见证过那件事的人。”八桥突然笑了起来,“你自诩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我们未必就没有那份清高——这就是你最惹人厌的地方。”
“那你们倒是来说说接下来怎么办。”
“很简单,到永远亭去,到越偏远的地方越好——那里的人需要你。至于这里,放心让我们去处理吧。”八桥说着掏出了手机,“你看,幻想乡不只有工人,还有那些贫困地区渴望着一点点希望的孩子们。”
雷鼓凑了上去,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几个穿着朴素的佝偻孩子的合照——他们抱着各种各样的乐器,看起来极其开心。而在他们头上,赫然写着永远亭火车站六个大字。
“这是...”
“这可是我们亲自指点的乐团。”还没等雷鼓的话说完,弁弁就洋洋得意地介绍起来,“这次永远亭的联合演出,他们也会去。”
“这些孩子...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雷鼓仔细看了看,问。
“工业废水,重金属超标。”八桥脸抽了抽,“这篇新闻只有文报道了,但是很快也被压下去了——既然他们不愿意说,咱们就只好把受害者请到众目睽睽之下。”
“那...希望你能帮这些孩子申冤吧。”雷鼓回想起今早初见九十九姐妹时的情景,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你也是——他们的鼓手还是不太熟练,你过去之后记得帮我指点指点。”八桥拉起弁弁就往工人宿舍走去。
“等等,最后一个问题。”雷鼓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问道:“我把当年那个问题再问你们一次——乐谱与那新衣,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理想?”
“我在这寥寥数笔的生命中,发了疯似的拥抱着爱——并非这性命于我而言不甚重要,而是我拥抱的理想本身便绽着璀璨的生命的光。”
漆黑的雪夜淹没了众人,只剩下昏暗的街灯,在那茫茫风雪中挣扎着。
“向最美好的前途
哪怕是漫长的路……”
工人宿舍的广播中,响起了九十九姐妹的歌声。
“今晚的演唱,谢谢您了。”一曲终了,弁弁站起身来,对着面前的警官鞠了一躬,又把从破旧衣兜里掏出的一百元皱皱巴巴的钞票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上。
“都是出来混一口饭吃的可怜人罢了,没有什么相互为难的必要...只要今天过后没人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好。”那男人将钱塞进警服,不自觉地看向了窗外灯火通明的工人宿舍,“不过,从明天起,会有持续三天的断水断电,你要提醒他们做好应对措施。”
“向最美好的前途
哪怕是漫长的路……”
“您乘坐的第Y091次列车到站了,请乘客拿好随身行李...”广播仍旧唠叨着,雷鼓却已先一步提着大包小包下了火车,径直往出站口而去,边走边哼着歌。
“这里这里!”看见雷鼓出来,梅露兰登时喊了出来。
雷鼓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正是骚灵和米斯蒂娅,以及藏在月色阴影中的奥莲姬——她只与雷鼓对视一眼,便匆匆走开了。
“欢迎回家。”莉莉卡迎了上去,笑嘻嘻地说:“米斯蒂娅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住所——明天就可以开始正经工作了。对了,还有装修标准很高的排练室哦。”
“我们可是听说你莫名其妙收了几个小徒弟哦。”米斯蒂娅摘下墨镜,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赫然是九十九八桥的来电记录,“想必你也不会推脱吧。”
“他们的老师没有足够的能力交好他们,所以我只能勉为其难地接下这活来。”雷鼓做作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起来。
几颗流星划过墨色的天空,尽管黑夜仍旧是无光,破晓的时刻也还离得很远,但人们却从那点点星中看出流光来,直到他们的生命坠落于此片天穹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