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954年,妖怪之山地下基地
“到时候就在这里发射吧。”荷取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小片空地,霖之助望了一眼地图,只见周围稀稀疏疏的散落着几十个红圈,圈旁边还有细小的注释和说明。这些大概都是荷取曾经计划中的发射位置,但都因为某种原因放弃了。
“这么远,我们要怎么把飞船运过去?”霖之助粗略的计算了一下距离,在赤峰山脚开外十几公里,这么大的一艘飞船要在山路上运那么远,那也太危险了。
“我当然有办法,”荷取头也不回的调整着屏幕上的参数,似乎是一些发射时需要的公式和数据。
霖之助点了点头,目光却又停留在了那块巨大的显示屏上,上面的数字依然在飞速的跳动着,始终保持着与透明卡片九分三十秒的差距。
“怎么,在担心什么吗。”从飞船上转了一圈下来的灵梦看到霖之助的表情,不由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张卡片给了我一种……不真实感,就像在刻意隐瞒什么,只给我看到真相的一部分。”霖之助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惶惑之舟,狭小的两翼似乎提供不了多少升力,不过反正它也是在宇宙中航行的东西。
说来也是,在大气中飞起来最为重要的翅膀到了宇宙中却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在一个环境中引以为豪的东西到了另一个环境中却成了不折不扣的累赘,这样的事情真是体现在世界的方方面面。
“太空中翅膀果然没有什么用啊。”想了那么多,最后却只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那翅膀下面可是挂着能把整个山头都炸平的武器,”荷取笑着将说明书丢给了霖之助,“本来是准备用来打可能出现的外星人什么的。”
霖之助一把接住书,无奈地放到了一旁。
“这种危险的东西就这样存在妖怪之山底下不太好吧,万一走火不是麻烦大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可是我和科学院那些老不死谈判的最后底牌了,如果他们非要给我找麻烦的话。”荷取弄完了手上的工作,到一旁拿了一杯水坐到了两人附近,“对了,前段时间大量妖精失踪事件你们听说了吗。”
“大量妖精失踪?”说到妖精,霖之助的脑海里其实没有太多概念,生活中偶尔能见到也就是那几个在极南雾海和玄山附近转悠的,至于其他的完全没有什么交集。
“那场异变到现在都还没结束呢。”灵梦有些无奈地撇过头去,“一般来说妖精死了会复活的,但是这些莫名其妙失踪的妖精再也没人见到过,而且数量很多。”
“那还真是可怕,”霖之助不由得有些惊异,这样的异变真的会和以前一样有着什么黑幕在操纵吗,猎杀妖精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有极南雾海水位下降的事情,听红魔公国的人说海平面起码比以前低了一米多,简直无法理解。”荷取打了个寒颤,“虽然说我们现在这里哪怕核弹扔上来都影响不到,但总觉得那些怪事是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导致的,所以我也加紧了惶惑之舟的调试工作,尽可能的在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前完成这一梦想。”
说到这大家都有些沉默,那个倒计时真的是世界末日吗,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似乎真的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个梦,让你去制造惶惑之舟的梦,是它让你在后天发射的吗。”霖之助往手里的搪瓷杯子加了点热水然后捂在手中,袅袅的的白色雾气在略有些寒冷的空气中凝结,衬得他的脸像在云雾中一般。
“你也在怀疑它会带来世界末日吗。”荷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望,“我以为你会相信我。”
“毕竟这样的巧合任谁都不会轻易相信。”霖之助喝了口热水,缓缓说道,“两者间应该有着什么关系,但未必就是它导致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吧。”荷取蜷着靠在一旁的箱子上,她有些累了。或者说从几十年前起她就觉得累了,但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让她坚持到了现在。“对了,你结婚了吗。”
“没有人会喜欢孤身一人住在魔法森林边上的垃圾回收站老板的。”
“原来你开始鼓捣破烂了,我还以为会是什么更高端的职业呢。”荷取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呓语,“我也没有结婚,或者说当初我们那个班上好像就没几个结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诅咒。”
“如果当初没出那件意外的话,也不会有这样的诅咒了吧。”霖之助抬头望向不远处墙上挂着的相框,照片里的两人稚气未脱,年轻的自己脸上还挂着一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让他不由得有些感慨,“命运无常。”
在霖之助毕业之后一年,就以物竞人择的论题在母校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在演讲大厅,他在全校师生还有数位在生物学及社会学方面颇有建树的导师面前对自己的研究进行了阐述。但在这场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演讲中却注定不会有人记住他自信的面庞,因为一场巨大的爆炸震塌了大厅的天花板,在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哭声中,巨大的混凝土板块砸扁了整个舞台。
当时台下有将近一万五千名观众,其中就包括了当时还是霖之助女友的河城荷取,到了今天她也记不清那天自己到底是怎么度过的,甚至连爆炸之后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回家都完全不记得。
两人原本计划再过一年,等工作和收入稳定了就结婚,但没想到一晃就是三十年,当两人再度重逢之时一切都已经沧海桑田。
“说来,那个梦好像就是那件事之后不久做的。”荷取坐起身来,有些迷茫地回忆起来,“当时我正处于什么都不想去做,感觉对人生失去希望的阶段,所以那个梦给了我一个目标,让我的精神能有所寄托。”
“一坚持就是三十年,我当时还说你就喜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呢。”霖之助的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那场灾难让大家都改变了太多,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说实话,当时如果梦里说的是造炸毁世界的炸弹说不定我会更积极一些,当时我可是都快精神失常了。”荷取撇了撇嘴,“哪像你,明明什么事都没有还一窝就是三十年没动静。”
霖之助并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好像在为自己的无情致歉。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魔法森林深处了,一位金发少女告诉他是在森林深处捡到他的,而在那之后不久他就到了人类的城镇生活。其实好几次他忍不住想回到妖怪之山去找荷取,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他觉得自己身上可能有什么会带来威胁的东西,自己已经死里逃生,不能再给她带去危险。
“打情骂俏也看看旁边有没有电灯泡啊。”灵梦无奈地站了起来,这里似乎暂时找不到什么线索,应该去其他地方看看。说到底,根本没人知道倒计时的尽头到底是什么,说不定根本不是什么灾难而是全世界首艘飞船成功进入宇宙呢。
“你要去其他地方调查倒计时的事情吗。”霖之助望向正在走向楼梯口的灵梦,自己是坚定的认为倒计时和惶惑之舟有某种关系,而灵梦似乎想看到更直接的体现。
“不送。”荷取喝了口茶,朝着灵梦的背影摆了摆手。
灵梦走了之后,两人又是一阵沉默,虽然有太多想说的东西,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又没法开口。
人的一生很短暂,而妖怪不是,相对于上千年的寿命来说三十年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哪怕是对于妖怪来说,分别三十年依然太漫长了,以至于当两人再度相会之时,心中的酸楚和悲伤压抑住了一切想要开口的欲望,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这些年,还好吧。”
半晌,霖之助放下茶杯,走到荷取一旁坐下。
“也就那样吧。”
荷取自嘲地笑了笑,重点大学高材生,最后却沦为被整个科学界唾弃和排斥的异端,被整个世界孤立,被所有人当做怪人,他大概也不会想到的吧。
“你说的那个科学院,是什么?”之前听荷取提到科学院和里面的老头子时,霖之助就有些好奇。
“妖怪之山科学院,自诩正统科学。”荷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不屑,“对那些他们提出之外的理论和发现不屑一顾,还称之为伪科学。”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看起来你很讨厌他们。”
荷取玩着自己打满补丁的衣服,有些怀念地回想起来。
“那里曾经是我梦寐以求的科学圣地,当时你希望自立门户成为自然科学的领头人,而我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只希望能进入科学院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现在看来我当时的理想真是有些自大过头了。”霖之助苦笑一声,曾经的自己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是谁能想到一腔热血最后就这样冷却在岁月之中,棱角也被名为现实的锉刀磨平,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沉默寡言的道具屋店长。
“然后我就真的进去了,毕竟重点大学自然科学系以接近满分毕业的妖怪之山本籍学生没几个,我当时还是收到了邀请的。”
“好像不是很糟,我本以为是你想要进入科学院结果被拒绝了。”
“我宁愿我没被选上。”
荷取在一旁的箱子里翻了半天,从里面找到了一张照片,是科学院实习生的合照。上面的荷取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憧憬,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一丝淡淡的忧伤。
“科学院本来计划在你那次演讲之后就对你发出邀请的,虽然你不是妖怪之山的人,但你的能力他们十分欣赏。”
“那真是让他们失望了。”霖之助微微一笑,这可就不是自己的错了,只能说命运无常。
“真是的。”荷取不由地也跟着笑了,“哪怕在今天都有多少人挤破头了想要进去,只有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想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会拒绝的。”
“但是进去后不久,我就发现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听不进与之违背的理论和建议。如果谁提出了建议或者有什么理论的想法,他们都会贬为胡思乱想或者伪科学,甚至不做任何验证和推导。”
“有一天,我在校对他们的文稿时发现了一个验算错误,并且因为这个错误的数字导致了接下来所有推导过程都存在问题。由于事关接下来的一个重要工程,所以我赶紧去找我的导师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被骂了。”
“是啊,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根本不想听我的解释和计算过程,只听到了一句‘有错’就斥责我自以为是。之后他们就从这个错误的推导结果出发,浪费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当然还有大把的经费。”
“后来他们发现了吗。”虽然这么问了,但霖之助已经猜到了答案。
“发现了,当然是以我导师的名义发现了问题所在,至于我,从头到尾都和这件事无关。”
“忍受不了这样氛围的我最终离开了科学院,开始自己搞起了研究。由于缺乏经费和材料,我只能弄一些发明去卖钱去勉强维持研究和建造惶惑之舟的费用。”荷取把目光投向那艘充满了科技和艺术感飞船,谁能想到它居然是从无数的破烂和残羹剩饭中省下来的经费中诞生的,“但科学院没有我,他们发布公告说我的发明是伪科学,自己却拿去仿造并且申请专利,打压我的收入来源,想逼迫我回到科学院为他们工作。”
“这些年……辛苦你了,荷取。”霖之助伸出手去,想抚摸一下荷取沾满灰尘和油污的面庞,但最后还是放下了,“对不起。”
在无尽的孤独中逃避了三十年,以为另一个人从此可以获得幸福,但却事与愿违。
“其实我知道他们的目的是我的航天发动机技术,虽然不知道惶惑之舟计划是怎么泄露的,但他们一直对此垂诞三尺。到了最后,他们买下了附近所有的地皮,把周围挖成了一个大坑,我就建立了特斯拉防御圈并且架设了重机枪来阻止他们靠近。”荷取挪了挪身体,稍稍靠在霖之助身上,“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今天,他们已经对我没什么兴趣了,但依然时不时给我添麻烦。”
“来我的店里吧。”
望着荷取,霖之助的内心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自己要做点什么,为自己三十年前的懦弱画上一个句号。
“你说什么……?”
“我是说,离开这里,放下一切,去香霖堂那边,无论是做研究也好,做生意也好。实验室我们可以再建,飞船我们可以再造。我们的未来还有不知道多少个三十年,该有的都会有的!”
荷取捂住嘴,无声地流着泪,但霖之助看得出她的身体在颤抖,他也能想象荷取此时的心境,但他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绝对不会再食言。
“但现在不行。”
荷取擦干眼泪,缓缓站了起来。
“为什么!”
“一定要准时发射惶惑之舟,”她像是坚定了什么信念一样,转身望向霖之助,“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去香霖堂的,无论以怎样的形式,我一定会去的!”
荷取紧紧地握住霖之助的手,就好像怕他再次消失一样,无论怎样都不愿松开。
“我相信你,所以也请相信我,好吗。”霖之助忍住满眶的泪水,笑着捧住荷取的脸,“无论我将要做什么,一定有我的原因。”
荷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因为此刻已经不需要更多话语了。
距离倒计时归零还有两天零三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