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你能够把我说的东西稍稍记下——尽管我知道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秋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现在我已经回答完了你所有的问题，我想我们可以说再见了。”
“你在幻想乡认识多少人？”
“一只手足以数清——就算是加上你。”秋无意识地看向窗外，“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去教朋友，所以我一般地只是把自己当成津——什么时候她死去了，我也就无比真实地陪葬。”
“你有兴趣来校对文稿或是自己写写小说吗？我会为此付钱。”
“完全没有。”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
“你仍有考虑的时间。”
“我不会去考虑那些无聊的事情。”
“那你还真是个该死的混蛋。”这是秋听见觉说的最后一段话——没有反驳，没有怨怒，秋只是行走在旧地狱的街道上——这里早已重新繁荣起来，只是此时还不过上午，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也和秋一起默默地走着，脚下的鞋子发出嗒嗒的声响。
“青年人竖起成千的樯桅驶向海洋，
老年人却撑着遇险得救的小船悄悄驶进港湾。”
“感觉是一首不那么快乐的诗呢。”身后传来了声音。
秋微微侧身——那是恋。
“刚刚你在书房里的那些话我一字不落地都记下来了——我觉得你似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跟上来看看。”
“你想听什么？”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或者让我来挑选符合你气质的课题也不是不可以。”
“我们未曾见过面——你听说过我吗？”恋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神情。
“谁知道呢，也许我的猜测是错误的。”秋似乎突然振作了精神，“我猜——你一定是一位自由自在的人。”
“大概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这么说。”恋也笑起来，“开始吧，让我看看你在想着什么。”
“那么，献给自由的艺术家们。”秋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向后退去。
“愿我亲手摘来的这枝花，
朝朝暮暮承接你的芳颜！
几多暮呀几多朝，
我向它呀弯下腰，
几多朝呀几多暮，
我把它呀压在心头。”
“在艺术创作之中，存在着纯然外在的客观性，亦要展示作者的内心生活，此二者都叫做艺术表现的客观性。在上面歌德的诗里面表达的他内在的情感，但这种情感用一种独特的方法表达出来——它不是被禁锢在心灵的深处，只通过外在事物隐约地暗示出来——就像是⟪儿童的魔笛⟫中所述说的那样‘啊，绞刑架啊，你这座高房子！’这里是不能把它的意蕴透明地揭示出来，所以只得满足于通过外在事物，让同情的人可以隐约感觉到它的意蕴，因此作者的内心世界在此处还是紧缩的，为了让别人来了解自己，于是把自己反映到完全有限的外在的情况和现象上去，这些外在的情况和现象当然也有些表现力，不过它们对于所要表达的心情还只是一种隐约的暗示。而上面提到的歌德的诗，他完完全全地将自己显露出来，而他所寄托的外在事物也是清晰的，完全透明的。再如席勒，他在表达情致时，能尽量用丰富而和谐的语言自由地光彩焕发地把事物本质的深微处表现出来。”
“让我猜猜，你所说的纯然外在的客观性，实质上是技巧与艺术得以达成的质料一类的东西，实质上，大概也就是传达和媒介这两类。比如我现在想到一副美景，其中的种种细节我都了然于心，然而我却不可以把它画出来，因为我不能像控制自己的筋肉一样任意地活动，假设我要画一条直线，但是勉强的结果却是歪歪扭扭，全然失去了美感——也就是说，我的手不听我的心的指挥。这种肌肉的活动，不是天生自在的，需要费好大一番功夫才能习来。而各种艺术都有其特殊的技巧，作画的技巧与演奏的技巧是很大程度上不可通用的。想要习得一门艺术，就首先要学会他的技巧。而诗人们和文学家经常爱讲思路，然而此种思路说到底也不过是技巧所走的特殊方向。”
“实际上并不是那样的说法，”秋摇摇头，“这里的‘客观性’这个名词所指的是：艺术作品的一切内容都要采取原已存在的现实事物的形式，就以这种人所熟悉的外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在歌德早期的作品中有这样一些例子——通过内在的生气灌注，可以从这种出发点得出巨大的效果，然而这种方法如果缺乏真正的意蕴，它就还很难产生真正的艺术的美。不过你刚刚所讲的那一部分倒是较为新奇，你能再讲一讲吗——即使是与我说的内容无关。”
“刚才我们着重讨论了传达的概念，那么接下来，所谓‘媒介’，其实就是艺术的传达所用到的工具，比如图画的媒介是线段和颜色，雕刻的媒介是金石，语言文字是文学的媒介。要了解这些媒介其本身的性质，要明白媒介对于观者所生的影响，才不至于乱用材料。比如希腊雕塑家对腰部雕刻的处理——腰部是受压时比较容易折断的地方，容易引起上下较为纤细的错觉。唯有雕粗些，才能消除这种不和谐。在各类型的艺术中都有专门的关于媒介的知识，文学在这方面较为明显——一是要弄懂字音，二是字义，还要弄懂义音对读者所产生的影响——这些都是专门的学问。前人对于这些已经积累起相当的知识，若是自己不能件件去发明，就不得不借助前人的经验。不仅是在文学上，一切艺术家对他特殊的媒介也莫不然。学一门艺术，就需要学这门艺术特有的学问与技巧，这种学习就是吸收经验，利用己方文化。这步功夫是创造的始基，没有做到这一步或者做到就止步，都无言创造。创造是旧时经验的新综合，乃是模仿与自出心裁的结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