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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乡人的故事书

破晓的黎明从绫奈庵覆着点点油污的老窗户外照进来。

“喂,起床了。”一如既往地,秋扯着嗓子的喊声回荡在屋里,宣告着一天的开始。

“你要是对写稿件这么上心,以至于这么早就把我叫醒来,还不如自己去帮我写一些。”津白了面前人一眼,不声不响地钻回了被窝。

“我怎么记得今天是死线来着,还是我记错了交稿的日期?”秋悠哉地说。

“稿子就在桌上,你去帮我交给觉吧。”被窝里传来了几声轻咳,“另外,不要想着用‘这是你的事情’来推脱责任——否则下次没钱了别来找我。”

“好,好。”秋一脸无奈地抓起桌角处早已码得整整齐齐的文稿,随后退了出去,轻轻地将卧室门扣上。

“早。”正在客厅里扫地的小铃抬头看了秋一眼,随口说道,“不是我说,你真应该自己找点法子养活自己了——你看给那孩子累成什么模样了,地上全是她的头发。”

“那堆其实是我的。”秋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我也是真没啥太好的门路——我又不像津能写文章来赚稿费。至于体力活——这么说吧,我怕我当场死在那里。”

“狡猾的借口。”小铃叹了口气,便不再搭理秋。

从人类村落往地灵殿的路,随着人类与妖怪之间历史性的大和解,也都用卵石和泥浆认认真真地打理过,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幻想乡的公路。偶尔几辆牛车或其他的代步工具擦肩而过或匆匆赶上,倒是令原先绵延不绝的金色麦海添出那么几丝抑扬的调律来。

地灵殿以及它外面那些阴森的景象早已成为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大厅和坐在前台后悠闲得几乎要睡着的雇员——在之前一段时间的商业竞争中,地灵殿俨然已经成为了幻想乡电力的最大供应商。

“喂,我来找古明地觉。”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为什么你们征收稿件不能通过哪怕是传真一类的方法呢,真是麻烦的要死。”

“答案是觉喜欢跟其他作家面谈。”燐伸了伸懒腰,指着角落里不起眼的一扇橡木门,“那就是觉大人的办公室了——当然叫它书房也是没有问题的。”

“多谢。”

燐并未想过多搭理我,于是在回答完问题后,又趴在前台上睡了起来。

我不明白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前台客服的,更不明白作为一家发电厂有什么配备前台的必要。

“面谈……”秋仔细揣摩着燐话里的意义,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推开了觉办公室的门。

“不敲门就进来是很没礼貌的行为。”一张冷峻的面孔出现在门后——那是早已在屋内听到动静而凑到门前的觉。

“我只是个送稿的,”秋耸耸肩,“我只是替染病的作者送稿的好心人。”

“你不只是个送稿的,你还是赖在铃奈庵混吃等死的现世人。”觉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既然作者不能来,你来代替她面谈吧——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脑中的确有些有趣的东西。”

“我比较习惯一边散步一边讲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秋下意识地往大厅外看去,“如果你觉得书房大到足够散步——就像红魔馆那样,我就不会建议你和我一起去地灵殿外走走。”

“如果在我问完所有问题后你仍旧能从容地散步而非双腿酸软,那么我也同样地不会邀请你进书房一叙。”觉嘴角扬了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介意为这次谈话付费。”

如果说地灵殿还有什么地方是和从前无不相同的,那估计就是这书房了——它依旧是那传闻中的古典风格,精致的落地窗与古朴素雅的家具点缀其间,秋看见书架上的一些不多见的珍贵文献——它们都由觉在过去的无数光阴中细心地收集整理并保存下来。

“第一个问题——虽然你并不真正动笔去写小说。”觉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你认为小说是什么?”

“那当然无可避免的会成为我所想要说的一切的话。”秋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小说是表达自我意识的方法——为了表达自身观点,意见甚至是价值观和世界观的目的——也就是意识的范畴而存在,就如同语言的行为本身一样——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它是纯粹目的论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至少在幻想乡中是如此。”觉稍加思考,随即说道。

“所以说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秋不紧不慢地答道。

“这件事容我思索一二,接下来的问题是——你认为该怎么去写小说?”

“能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的你,已经和我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很相近了。”秋的笑声回荡在书房里,“如果要我说的话,那么我会按照目的论的观点给你往下推。”

“老实说,在你动了创作的念头时,你的目的已经天然地存在在你的脑海当中了——这些目的虽说模糊,但大致是可以概括为两类的——亦即表现人和表现事两种。”

“怎么说?”

“举个例子,古希腊悲剧的俄狄浦斯王,在发现自己杀妻娶母后自刺双目——它的底层逻辑不全然是人类对于伦理道德的要求,当然也是个人品格的体现——当然,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实质上都是表现人的就是了。”秋扯过一旁的凳子,自顾自地坐了下来,“至于另一个例子,就像是鲁迅先生的大多数作品一样,旨在批判社会的现象,因此就与前者不同——以上这些都是从目的来分析的。”

“这样实质上是将小说的目的一分为二地界定范畴,然而也就仅此而已。”觉摇了摇头。

“想要回答如何写小说,目光就决然不能只停留在‘如何写小说’这件事本身上。在这个问题上,唯有发扬立足整体的精神,才能够回答好。就像现在,我首先分析了小说的理念,目的——我提出小说的目的大体上有两类,那么我现在要将这两种目的统一起来,并且在这过程中寻出方法论来,你觉得如何?”

然而还不等觉开口,秋便抢先说道:“我们说作为一个人的品格可以怎样来表现?我们的回答一定会是通过他的行为举止,通过他所作的事情来表现。而另外的,如果我们想要让一件事情可能发生,进行这件事情的人就必然需要一些自在的品格。就比如还是拿俄狄浦斯王举例子,从他自刺双目这件事当中我们可以见出他独特的品质——那种道德与正义感。再比如鲁迅先生笔下的一众群像——唯有那样沾染着浓重迂腐与黑暗旧社会习气的人们与进步的青年和思想之间的碰撞,才能酿成一幕幕的惨剧。因此我要说的是,上述的两者是统一起来的,表现人需要以表现事的方式,表现事同样需要以表现人的形式——唯有在这种统一当中,才能够达到各自的目标,也唯有如此,才足够深刻。”

“有其他人说过你很啰嗦并且说话云里雾里的问题吗?”不知不觉间,觉手中的咖啡早已见了底。

“要是有人能帮我整理整理就再好不过了。”秋苦笑道,“可惜没有这种好事。”

“除此之外,我还要从上述的目的论中提出两种建构故事的方法——而且这两种方法其实在某种意义上跟分析哲学有些相似。”秋歪着脑袋,摆出一个地球人通用思考姿势,随后接着说道,“如果我想要表现人,那么我们当然是可以合理地假定这个人的品格,特点都在你的脑海中存在着。如此,我们运用演绎推理的手法,从上述的种种条件中得出人的行为以构成故事——亦即是,在某种的情况下,某个人必然会做出某种行为,或者必然因为什么背景而可以必然具有着已经被设计好的品格——我将其称为三段论的拙劣模仿,在这个命题的前半段当中,某种的情况和某人这两点已然给出,因此此处的某种行为,也就可以大致地得出以来构成剧情。而对于后半段来说,则不但是对背景和剧情完整度的补充,也是对人物的解释——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那两者中的哪一个,都基本上可以说是存在着必然性的逻辑推理。至于另一种,所谓以事件为中心而非是人的建构方式,则要求我们好好地思考——怎样的背景,怎样的人能够促成如此的事件,而如此的事件之后,又会引发什么事件。我们说这其中的关系是非必然的——因为这里相当于是一个充分不必要的命题——有A和B必定能够达到C,但C,也就是我们先前给出的事件,是不可以必然得到A与B的——相反,前一种则相当于是从A与B得出C的过程——它几乎是必然的。但尽管如此,这种非必然的逻辑推理依旧可以被我们广泛地用来建构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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