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铃奈庵的凄清,人里夜市的灯,自月升上树梢起便早早地点亮,一直燃到凌晨方歇。路边小吃摊冒出的热气融去了秋夜的霜寒,妖怪与人类一同穿行其间,五花八门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强烈推荐你在这里支个摊,当个吟游诗人。”津说着用手中的竹签指了指一旁标着出租记号的摊位,“我觉得那里就不错——这样,以后我就叫你卖唱的。”
“酒神的劝膳诗……不可想象。”秋似乎打了了寒噤,“如此,赫克里斯牛栏的故事是不可被在吃饭的时候接受的,至于‘你们当中将有人背叛我’,那就更冒昧了——我的意思是,我完全干不了这行。”
“是的是的,自封的马西亚斯先生。我猜想您的笛曲只为诸神奏响,但是诸神不会给演出付钱。”
“好啦好啦,我会去找其他的活计。但是今天,我想这个问题可以打住了。”秋连忙打了个哈哈,止住了话头,“另外,我想我可以通过再讲一节课来充当今晚的饭钱。”
“那么好的,浮士德先生。什么时候开讲呢?”
“随时,甚至在大街上。我的雅科比先生。”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意思?”尽管津自觉早已听惯了这位友人的说话方式,但还是对刚刚的发言困惑不已。
“啊哈,答案其实很简单——我说你是歌德的朋友。”秋一拍双手,突然大笑起来,“是了,那如果接下来我要说您是歌德先生呢?”
“恐怕你的意思是——嗯,雅科比的朋友。”津翻了个白眼,“真是很久没见你这样错乱的人了。”
“这可不是错乱,因为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在陈述事实。只是我们选择了有限的事实来对我加以褒奖。”秋显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是褒奖你?”津困惑道。
“啊,这是因为对我来说,褒奖我是重要的目的。就像对你来说,夸奖你是对你来说重要的目的。”秋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轻轻地摸着津的头,“就像——这样,我的小猫咪。”
“铃奈庵的床似乎是有些太挤了,那么还请你今晚滚去地上睡好不好?”津露出一个类似于和善的笑容。
“答案似乎只能是不好。”秋触电般缩回了手,“正如你刚才所听我说的,我选取了特定的事实范畴,以来成全我自己的理念——具体点说,我选取了雅科比先生歌德朋友的这一层身份的事实,目的是为了把我和歌德等同起来。”
“抛开其他,不知廉耻这一层倒是你事实上具有的特质。”
津双手环抱在胸前,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这就是为什么我提到了艺术的有限现实——我说这些所谓有限的现实——与有限的理念之前的关系,是我们艺术表达中的主要矛盾。”
“等等,你刚才提到了矛盾……”津开口打断秋的演说,“但是我认为,矛盾的观点不能被如此应用……”
“不,个性与个性统一为共性。”秋用手简单比划了一下,“物的个性与理念的个性在艺术中统一起来,但是这两者又不是完全同一的,而是只在有限的时间中寓于艺术的整体之中。所以艺术所要表达的,是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运动——见出物与理念的个性,见出物与理念的矛盾,在艺术的过程中把握了矛盾,进而调整它以来表现。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动力,同时也是艺术最重要的观点。”
“怎么说?”
“《Le Cid》,主角为了替自己的父亲报仇而杀了他爱人希曼的父亲。那是具有相当艺术价值的剧,里面着重地体现了爱情和荣誉的冲突。”秋掰着手指,“以及,08年经济大危机中的风云变幻,跌宕起伏总好过日复一日收发同样存款的银行的故事。”
“事实也的确如此,阿喀琉斯因为阿伽门农占有了他的女俘而拒绝参加战斗,后来又因为帕屈罗克鲁斯被特洛伊大将赫克忒战死后,为了给他报仇而出来参战。无论是两者中哪一个事件,都是矛盾冲突所推动的。”津点点头,表示了认可。
“事实上,那是对矛盾很浅显的应用。”秋摇摇头,“故事的情节被冲突所推动是必然的——因为我们讨论的还是‘尘世’的艺术。我们所要讲的,是物与理念之间的矛盾——之所以我们觉得平平凡凡的银行生活不如经济大危机时汹涌的浪潮,是因为我们事先指定了其与经济大危机相比较的行为。亦即,我们早就事先设定好了我们要表达的理念。而这种理念的个性与物的个性在此理念的意义上无法很好地统一起来,因此我们说他们之间无法很好地达成矛盾的发展,从而我们会觉得他并不是很好的艺术素材。但是如若我们以另一种理念去衡量它,例如我们想要表现一个白领安静平凡的一日,我们当然可以把这故事的背景加之于这银行的背景之上——此时,经济大危机的失业威胁就不再适宜。由此,我们说物与理念的矛盾,是艺术最根本的表达方式——既表达两者间的同一,也表达两者间的斗争——个性与共性统一起来,扬弃了自身,从而达成艺术的目的。”

